第256章 巡網使

  羅影看著那截繩尾。

  夏淵替追風駒緊鞍時,用的就是這種結。

  三繞。

  一壓。

  尾繩回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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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再遠的山路也不會松。真正要解,只需捏住藏在扣環內側的尾繩,往外一帶。

  整個結便會自己散開。

  眼前這隻手,已經捏住了尾繩。

  卻停在最後一步。

  像一個離家很久的人,推開院門,抬腳跨過門坎以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契典閣里沒人催。

  趙先生站在光壁前。

  斷掉的刻筆仍握在手裡。

  斷口那一絲灰白契光已經消失。

  正使去了黑土縣。

  獸骨箱暫時安靜。

  程子訓也被送回靜室休養。

  此刻圓形石室里,只剩羅影、趙先生、譚雲生。

  以及伏在羅影袖口的小玄。

  問賦圖上的舊韁繩輕輕晃了一下。

  尾繩沒有抽出。

  反倒重新往扣環里壓了半寸。

  鬆開的第一繞與第二繞也沒有完全散。

  它們垂在那裡。

  像兩條已經斷開的路。

  趙先生走近一步。

  「別碰。」

  羅影本來也沒有伸手。

  這不是一根真正落在石室里的韁繩。

  只是從某段契約回聲中浮出來的影。

  手碰不到。

  可血契、陣路、契網都可能碰到。

  誰先碰。

  誰就可能成為這根繩的新一端。

  「它不是要解結。」

  譚雲生道。

  「那隻手的動作是在解。」

  「只解兩繞。」

  趙先生看著最後那截尾繩。

  「第三繞留著。」

  「為什麼?」

  「馬繩的結若只解兩繞,不解最後一壓。」

  趙先生沒有養過馬。


  說到這裡,轉頭看向譚雲生。

  譚雲生也搖頭。

  兩人都不清楚。

  羅影卻見過。

  從黑土縣來府城的路上,夏淵每日清晨都會重新檢查追風駒的鞍繩。

  有一次夜裡落雨。

  鞍具濕透。

  一匹追風駒背上起了紅印。

  夏淵沒有把結完全解開。

  只散了外面兩繞。

  留住最里側的尾繩。

  讓鞍子松下來。

  卻不至於整副掉到泥里。

  第二日路面幹了。

  重新繞回去。

  不必再找位置。

  「這是暫松。」

  羅影道。

  「不是解開。」

  趙先生看他。

  「什麼意思?」

  「讓繩子松一會兒。」

  「另一頭還留著。」

  「需要的時候,可以重新系回去。」

  石室里安靜下來。

  共命邊被切斷十年。

  缺蹄獸一直走在無主契路里。

  所有人都以為。

  當年那名巡網使切斷了自己與它的契。

  可問賦圖里浮現的繩結,不是徹底解開。

  是暫松。

  如果這根舊韁繩映出的,真是當年那一段關係。

  那名巡網使沒有想與自己的獸兩訖。

  他只解了兩繞。

  最後一壓仍在。

  他打算回來。

  或者。

  他希望那頭獸能等到自己回來。

  「十年。」

  譚雲生輕聲道。

  「這一下暫松。」

  「鬆了十年。」

  尋親雀趴在他肩上。

  聽不懂。

  卻能感覺到話里的沉。

  腦袋往頸羽里縮了縮。

  問賦圖門後。

  那隻看不見的手終於鬆開尾繩。


  沒有把結解完。

  手影緩緩向後退去。

  舊韁繩仍懸著。

  尾端輕輕擺動。

  一圈。

  一圈。

  最後指向門內更深處。

  那裡原本只有黑暗。

  隨著繩尾停住,黑暗中慢慢浮出一塊木板。

  舊的。

  邊緣被磨得發亮。

  木板上沒有字。

  只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像箱底。

  又像獸欄的隔板。

  一股很淡的氣味順著問賦圖傳來。

  乾草。

  塵土。

  舊獸料。

  小玄的觸鬚動了一下。

  這氣味它認識。

  不是府城演武場。

  不是獵場。

  也不是契典閣。

  是獸儲庫。

  黑土縣潛鱗學院的獸儲庫。

  小玄在那裡住過。

  來福也在那裡住過。

  老黑進蛻龍班以前,曾在獸儲庫停留過。

  那股混著獸糧、舊木與草藥的味道,沉在小玄甲殼最早的記憶里。

  「繩在獸儲庫。」

  羅影道。

  「不是問賦圖里這根。」

  「真正的那一根。」

  趙先生立刻轉身。

  「給黑土縣傳訊。」

  譚雲生沒有動。

  「正使已經在路上。」

  「他最快明夜才到。」

  「馮教習在稻花村。」

  「獸儲庫現在沒人看?」

  「潛鱗學院還有教習。」

  「但不知道這件事。」

  趙先生皺眉。

  契司的急訊不能明發。

  殘骨的事也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如果真正的舊韁繩藏在獸儲庫。

  最穩妥的人。

  仍舊是馮教習。


  「讓集豐號送信。」

  羅影道。

  「馮教習今晚會回縣城嗎?」

  「未必。」

  「送去稻花村。」

  譚雲生搖頭。

  「通訊雀只認分號。」

  「從縣城再去稻花村,最快也要一個多時辰。」

  「夠。」

  羅影看著門後的木板。

  「那根繩在那裡放了十年。」

  「它沒急。」

  「現在也不是立刻要斷。」

  問賦圖中的影子沒有變。

  舊韁繩仍舊掛著。

  最後一繞還在。

  這說明真正的繩至少眼下沒有被人動。

  只要獸儲庫里的人別先開啟。

  便來得及。

  譚雲生轉身出去傳訊。

  石室里只剩羅影與趙先生。

  趙先生沒有再看圖。

  他看向自己斷掉的刻筆。

  「這支筆。」

  「用了七年。」

  「以前斷過嗎?」

  「沒有。」

  「為什麼剛才會斷?」

  「共命邊的回聲經過契典閣。」

  趙先生把兩截斷筆放到案上。

  筆尖那一截,斷面光滑。

  不像被力量崩裂。

  更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中間經過。

  把它切成兩半。

  「刻契的筆。」

  「最怕遇上自己刻過的契。」

  羅影看他。

  「你刻過那塊殘骨?」

  「沒有。」

  「那為什麼會斷?」

  趙先生沉默片刻。

  「筆不是我的。」

  「誰的?」

  「葉教習給的。」

  羅影一怔。

  趙先生拿起沒有筆尖的後半截。

  轉過來。

  筆尾原本被手掌遮住。


  那裡有一個很小的舊痕。

  不是字。

  是一片葉子。

  潛鱗學院葉院長。

  「什麼時候給你的?」

  「七年前。」

  「他說什麼?」

  「沒說來歷。」

  趙先生道。

  「只說契典閣里有些字。」

  「普通刻筆刻不進去。」

  「用這個。」

  七年前。

  老黑經過獸葬坡舊道。

  再次聽見地底蹄聲的那一年。

  同一年前後。

  葉院長把一支能刻更深契紋的筆,交給趙先生。

  七年裡。

  這支筆刻過無數獸骨。

  直到今日。

  共命邊的回聲指向潛鱗學院獸儲庫。

  它斷了。

  「葉院長知道?」

  羅影問。

  「不知道。」

  趙先生答得很快。

  隨後又放慢聲音。

  「也許知道一部分。」

  葉院長知道老黑的異獸級寓言。

  知道馱歲牛。

  知道羈絆進化。

  知道羅影折十五年陽壽以後,該去哪裡找春田。

  一個黑土縣縣學的院長。

  知道得太多。

  可他從來只在該說的時候,說到那一步。

  不早。

  也不晚。

  像早已知道某些路會在什麼時候重新出現。

  趙先生看著斷筆。

  「他不在黑土縣。」

  「去了哪裡?」

  「沒說。」

  「什麼時候走的?」

  「送你來府城以後。」

  羅影想起離開黑土縣那日。

  葉院長親自送他。

  又獨自回去。

  原來回去以後沒多久,便再次離開。

  契司查檔的人來了。


  十年前的殘骨回到黑土縣。

  獸葬坡的門重新開啟。

  葉院長偏偏不在。

  是避開。

  還是去處理另一件早已預料的事?

  沒有答案。

  趙先生把斷筆收進木盒。

  「先等舊韁繩。」

  「繩拿出來。」

  「這支筆為什麼斷,也許就知道了。」

  ……

  黑土縣的回信在夜半到達。

  不是信。

  是一張只寫了五個字的短箋。

  「庫下有舊箱。」

  字是馮教習的。

  穩。

  沉。

  每一筆都沒有多餘墨跡。

  譚雲生把短箋送進契典閣時,身後還跟著柳慶。

  柳慶看完問賦圖裡的木板影子。

  問羅影:

  「獸儲庫有地下?」

  「不知道。」

  「你在那裡待過一個多月。」

  「小玄也在那裡住過。」

  「沒發現?」

  羅影搖頭。

  獸儲庫的地面是舊青磚。

  獸欄、料房、藥房一間挨一間。

  馮教習日日在那裡。

  誰也沒提過地下還有東西。

  小玄的觸鬚也左右擺了擺。

  它沒感覺到。

  「不是地窖。」

  趙先生道。

  「庫下。」

  「也可能是獸欄最底下一層。」

  羅影想起老黑進入蛻龍班以前。

  曾在獸儲庫住過一段時間。

  馮教習替它調養身體。

  老黑臥的那間獸欄,靠近最裡面。

  地面比別處低。

  夏天下雨時會積水。

  後來馮教習找人墊過一層新磚。

  如果磚下原本有東西。

  從外面確實看不見。

  「馮教習開啟了嗎?」


  譚雲生道:

  「沒有。」

  「他只找到箱角。」

  「等正使到。」

  做得很穩。

  獸骨箱的事證明。

  有些封了十年的東西,不能看見便開。

  誰也不知道箱中舊繩是不是新的接駁口。

  趙先生讓人回訊。

  不動箱。

  不碰繩。

  只守。

  ……

  黑土縣。

  潛鱗學院。

  獸儲庫的燈亮了一夜。

  馮教習從稻花村趕回以後,第一件事便是走到最裡面那間獸欄。

  欄里空著。

  老黑進蛻龍班以後,這裡養過兩頭普通馱獸。

  後來一頭被領走。

  另一頭換到外欄。

  最近一直沒有新獸住進來。

  牆角還能看見老黑當初臥過的痕。

  黑色牛毛卡在木欄縫裡。

  地磚顏色也比旁邊深。

  馮教習提著燈。

  一塊一塊敲。

  前面都是實聲。

  敲到草料槽後方第三塊磚時。

  聲音變了。

  空。

  他沒有立刻撬。

  先把周圍獸全部轉移。

  又把獸儲庫封門。

  等縣學其他人離開。

  才回去。

  鐵釺插進磚縫。

  往上一抬。

  磚下沒有地道。

  只有一隻木箱。

  很扁。

  恰好嵌在磚下。

  箱角已經爛了。

  看不見鎖。

  也沒有契司獸爪印。

  只是最尋常的木箱。

  十年前埋下。

  被獸欄里的蹄子踩了一年又一年。

  竟然沒有徹底腐爛。

  馮教習沒有開。


  只用燈照。

  箱蓋表面壓著一道繩痕。

  三繞。

  一壓。

  尾繩回穿。

  可繩不在箱外。

  繩在裡面。

  那道痕。

  像它曾經從箱中透出來。

  勒住箱蓋。

  馮教習認得這種結。

  黑土縣駿馬腳行的人都會。

  夏淵教的。

  準確地說。

  是夏淵的師父教的。

  可那位老人早已不在。

  夏淵接手腳行以後。

  又把結教給每一個真正跑遠途的人。

  不是每個馬伕。

  只教給那些需要獨自走很遠、沿途沒有同伴幫忙檢查鞍繩的人。

  因為這種結一隻手也能解。

  如果另一隻手受了傷。

  仍舊能把馬鞍卸下。

  十年前。

  有一個人用一隻手,把這隻箱子埋進獸欄底下。

  另一隻手。

  也許已經不能動了。

  馮教習坐在磚邊。

  想了很久。

  記憶里有一張模糊的臉。

  不是巡網使。

  至少那人來的時候,沒有穿契司衣裳。

  一身泥。

  右臂垂著。

  牽著一匹已經累得站不穩的馬。

  他沒有報姓名。

  只問。

  獸儲庫能不能替一頭還沒回來的獸,留一個位置。

  馮教習當時覺得他在說胡話。

  獸沒來。

  留什麼位置?

  那人卻把扁木箱交給他。

  讓他埋在最裡面的獸欄。

  說將來如果有一頭走了很久的獸回來。

  它會先聞見箱裡的草。

  馮教習問是什麼獸。

  那人說。

  不知道。

  他只聽見蹄聲。


  馮教習又問等多久。

  那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答。

  等結自己松。

  第二日。

  人不見了。

  那匹馬留在腳行。

  一個月後。

  契司的人到黑土縣。

  在獸葬坡找到同命殘骨。

  馮教習把兩件事聯絡到一處。

  卻沒有說。

  因為來查的人。

  不是之前那個受傷者。

  而是另一撥。

  他們只問骨。

  沒問箱。

  也沒問蹄聲。

  後來契司的人走了。

  獸儲庫照常開。

  這隻箱子在地下壓了十年。

  馮教習幾乎忘了。

  直到今日。

  問賦圖裡的舊韁繩。

  把所有事重新牽了出來。

  「怎麼能忘呢。」

  馮教習坐在獸欄里。

  低聲自語。

  他記性不差。

  蛻龍班每一頭獸的料方。

  二十年前每一面令牌的去處。

  他都記得。

  為什麼偏偏忘了這隻箱?

  不是忘。

  是契約在淡化。

  那名受傷者離開前。

  或許對這段記憶做過什麼。

  沒有抹掉。

  只是讓它沉到不被主動觸碰的地方。

  箱不現。

  蹄不響。

  便想不起來。

  如今結開始松。

  記憶也回來了。

  獸儲庫門外傳來腳步。

  夏淵到了。

  來得很急。

  衣擺上全是夜露。

  他沒有帶隨從。

  只拎著一盞腳行的風燈。

  進門以後。


  先看地上的箱。

  再看箱蓋上的繩痕。

  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來過這裡。」

  馮教習看他。

  「你認識?」

  「我送他來的。」

  「十年前?」

  「嗯。」

  「為什麼不說?」

  夏淵把風燈放下。

  「他不讓我說。」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他騎的是腳行的馬。」

  夏淵蹲在箱邊。

  「馬回來。」

  「人沒回來。」

  「按腳行的規矩。」

  「客人的去處不能往外說。」

  馮教習冷聲道:

  「契司後來來查過。」

  「查的不是他。」

  「你怎麼知道?」

  「他們沒問馬。」

  夏淵道。

  「一個真正要找失蹤巡網使的人。」

  「怎麼會不問他最後騎過的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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