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尾繩
第256章 尾繩
第一息。
小勇身體猛地一沉。
不是力量。
是孤獨。
不是身邊沒有同伴的孤獨。
是曾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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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突然沒了。
像兩頭獸一直在一條很長的路上同行。
一頭走在前。
一頭走在後。
它們之間沒有繩。
不用回頭。
也知道對方在。
某一日。
後面的蹄聲突然消失。
前面的獸又走了十年。
每一步都在等下一聲。
卻再也沒等到。
這份狀態順著同袍傳回。
小勇的六足開始發抖。
「停?」
教習問。
李子誠看著小勇。
小勇沒有收。
它抬起觸鬚。
朝門裡探。
第二息。
更多東西傳來。
重。
不是身上馱著東西的重。
是時間太多。
一日壓一日。
一年壓一年。
那頭獸在一個沒有日升日落的地方走。
每走一步。
身邊便掠過許多不屬於它的結果。
有人締結契約。
有人解除。
有獸入階。
有獸死去。
契網裡的所有聲音都從它身邊經過。
它卻不能進入任何一條。
因為自己的另一岸斷了。
它沒有歸處。
只能沿著斷線附近。
不停地走。
等。
小勇的甲色開始轉暗。
教習抬手。
「停。」
李子誠也開口:「小勇,回來。」
小勇仍舊沒立刻收。
不是違抗。
它在那份龐大的孤獨里。
聽見了另一樣東西。
一聲很輕的牛喘。
來自十年前。
獸葬坡外。
一頭年輕黑牛站在舊路上。
地底的獸抬起缺角的蹄。
本該落下。
卻因為那頭牛停在路上。
向旁邊讓了一步。
它不是認識老黑。
只是看見一頭同樣在馱東西的獸。
雖然那時老黑馱的。
只是一輛空谷車。
兩個人。
還有一家人回去要走的路。
缺蹄獸讓開。
舊路沒塌。
老黑吃了它留在蹄印旁的一半草。
剩下一半。
沒有動。
那是一次極短的相遇。
甚至沒有真正看見對方。
可十年後。
共命邊重新接駁。
缺蹄獸沿著無數契約回聲找路。
它最先認出的。
是那一口沒有吃完的草。
是老黑留在舊蹄印里的氣息。
第三息。
小勇終於把觸鬚收回。
同袍散去。
身體晃了一下。
李子誠伸手接住。
甲色暗了。
卻沒有完全失去光澤。
教習立即檢查六足與命息。
趙先生則看向門檻。
那道灰白痕跡沒有變深。
也沒有反過來纏住小勇。
只是痕跡盡頭。
多出了一粒乾草屑。
不是實物。
是狀態留下的影。
羅影看見了。
「它不是想借老黑出來。」
李子誠抱著小勇。
聲音有些啞。
那三息的感覺。
也通過他與小勇之間的感知,分過來一絲。
只一絲。
已經讓他胸口發悶。
「它在找另一頭獸。」
「那頭和它一起走的。」
程子訓道。
「共命邊的另一岸。」
趙先生點頭。
「很可能。」
「那另一岸在哪裡?」
「不在黑土縣?」
「如果在。」
趙先生道。
「它不必走十年。」
「殘骨屬於誰?」
羅影問。
這個問題一直沒有答案。
正使說。
箱中殘骨的主人沒有蹄。
缺蹄獸顯然有蹄。
所以殘骨不屬於它。
骨屬於共命邊另一岸。
那頭與它同行過。
後來蹄聲消失的獸。
它沒有蹄。
可能有爪。
有翼。
甚至可能沒有尋常意義上的四肢。
殘骨被切下。
另一岸消失。
缺蹄獸則被留在斷契路中。
走了十年。
它如今踩住殘骨。
不是為了從那裡出來。
是希望借殘骨重新找到失去的同伴。
老黑只是它認出來的一道舊氣息。
一頭在十年前短暫經過門外的牛。
「它送乾草到羅家。」
羅影道。
「是在問老黑。」
「問什麼?」
李子誠問。
「有沒有看見另一頭獸。」
沒有人能確定。
可這是目前最像答案的解釋。
一把十年前沒有腐爛的乾草。
一半被老黑吃過。
一半留在蹄印邊。
如今同樣的草,出現在羅家牛棚。
那頭缺蹄獸沒有語言。
也沒有真正走出契路。
它只能把共同記住的東西送過來。
讓老黑知道。
是我。
十年前讓路的那一頭。
我在找和我一起走的那一個。
你後來有沒有見過?
小勇休息以後。
第二次覆核沒有繼續。
三息已經足夠。
再往下探。
只會讓它替一頭陌生獸承受更多孤獨。
那不是它該背的。
李子誠把小勇收進懷裡。
沒有立刻離開。
「要讓老黑回答嗎?」
羅影道:「它沒見過。」
「那就告訴它沒見過。」
「怎麼告訴?」
所有人看向門檻上的草屑影子。
同袍可以問路。
也許也能回話。
小勇已經不能再開。
但回一句話。
不一定需要同袍。
老黑自己可以去。
問題是。
它一靠近殘骨。
共命邊可能再次錯認。
「用草。」
程子訓忽然道。
「什麼?」
「它用草問。」
「就用草回。」
「老黑吃了一半。」
「剩下一半沒吃。」
「告訴它。」
「那頭牛隻見過草。」
「沒見過它找的獸。」
這不是精確的話。
卻是獸能明白的回答。
不需要契約。
也不需要把老黑送到殘骨前。
只要在那條舊路上。
放回一把草。
老黑不吃。
缺蹄獸就會知道。
它沒有更多答案。
可誰去放?
馮教習不能再靠近獸葬坡。
正使還沒到。
普通人更不能進。
老黑自己去最合適。
也最危險。
羅影沒有立刻決定。
他先帶小玄與問賦圖回契典閣。
趙先生將三息里記下的狀態刻入一塊新獸骨。
不是正式檔案。
只做記錄。
刻到「同行蹄聲消失」時。
他的筆停了一下。
「同命契的一岸。」
「未必是一人一獸中的獸。」
羅影看他。
「什麼意思?」
「我們一直默認。」
「有蹄的是獸。」
「沒有蹄、留下殘骨的,也是獸。」
「可如果反過來呢?」
羅影皺眉。
「人不會留下契骨。」
「人不會自然留下。」
趙先生道。
「可以轉刻。」
「你之前說過。」
「契司能把共命邊轉刻到獸骨上。」
「對。」
「那塊殘骨。」
「可能只是載體。」
「並不屬於任何一岸。」
這又讓原本似乎清楚的線索散開。
正使說殘骨主人沒有蹄。
也許他指的並非種族。
而是密錄記載中。
那段契回聲從未出現蹄音。
缺蹄獸可能是兩岸中的獸。
另一岸。
可能是人。
十年前。
那個人的共命邊被轉刻到獸骨。
殘骨被帶走。
缺蹄獸被留在契路。
如果是這樣。
它找的不是另一頭獸。
是它的御獸師。
一個十年前消失的人。
「巡網使。」
羅影道。
趙先生抬眼。
十年前回收殘骨的人。
青州契司巡網使。
退任。
此後不知生死。
如果他不是回收者。
而是同命契另一岸呢?
如果獸骨上的共命邊。
本來就是從他身上轉刻出去。
所謂回收殘骨。
只是他將自己與御獸之間的契帶走?
那他後來為什麼失蹤?
守護獸身上的契字又是誰挖?
他為何要切斷自己的同命契?
太多問題。
沒有證據。
「等正使到黑土縣。」
趙先生道。
「他能看密錄。」
「也知道當年巡網使的更多信息。」
「在此之前。」
「別讓老黑進獸葬坡。」
羅影點頭。
當晚。
正使到了距離黑土縣最近的契點。
急訊先一步送回。
只寫了半頁。
他在州府契驛的舊冊中。
查到十年前那名巡網使的姓。
沒有全名。
只有一個被抹去大半的舊印。
陸。
看到這個字時。
羅影第一反應是陸昭遠。
隨即壓下。
姓陸的人很多。
不能因為一個姓。
就將二十年前從黑土縣走出的陸昭遠,和十年前失蹤的契司巡網使連在一起。
年紀也對不上。
陸昭遠三十多歲。
十年前不過二十餘。
或許可能。
但他那時已在府城書院。
不太可能同時任青州契司巡網使。
更何況。
陸昭遠的契約情況,前文從未提過。
不能憑一枚模糊舊印認定。
急訊後面。
正使寫了另一件事。
這名巡網使不是青州人。
最後一次正式留檔的去處。
黑土縣。
任務不是回收無主殘骨。
而是查一頭沒有契約、卻自行完成第一次入階的野獸。
任務結果。
空白。
殘骨回收記錄,是一個月後由另一人補錄。
也就是說。
最早接觸缺蹄獸與殘骨的人,確實是那名失蹤巡網使。
可把殘骨帶回契司的。
不是他。
他在任務中失蹤。
一個月後。
殘骨才被發現。
缺蹄獸的回聲也從契網中消失。
羅影把急訊看了兩遍。
「沒有契約。」
「自行入階。」
馮教習說過。
野外自行入階的獸。
多數缺本命器官或本命天賦。
因為沒有契約。
權柄之力無法沿契灌入。
它們是在硬撞一道沒有鑰匙的門。
可十年前那頭獸。
引來了契司巡網使親自調查。
說明它的自行入階不普通。
也許本命器官和天賦都完整。
也許它根本沒有走仙朝規定的那條門。
它自己在歲月里。
踩出了一條路。
後來。
巡網使與它形成同命?
或巡網使原本就與它有關?
沒有答案。
正使在急訊最後交代。
今夜不進入獸葬坡。
他會先去羅家與馮教習碰面。
明日天亮。
再看殘骨。
這很穩。
羅影把急訊收好。
轉身去找老黑。
血契里。
老黑仍舊臥在十年前的舊路上。
它知道羅川已經安全。
便沒有繼續向今日靠近。
羅影把小勇感受到的東西。
一點點傳過去。
不是畫面。
只是感覺。
那頭缺蹄獸走了十年。
在找已經消失的同行者。
它把乾草送到羅家。
是在問。
老黑安靜了很久。
隨後。
歲轍轉動。
它從十年前舊路起身。
沒有走向獸葬坡。
而是走到路邊。
那裡生著一片野草。
十年前的草。
老黑低頭。
咬下一口。
沒有吃。
叼著。
沿歲月往前。
七年前。
三年前。
一年前。
一直走到今日前一刻。
它仍舊沒有出現在現在。
只在離今日最近的一層歲月中。
把那口草。
放到了獸葬坡外。
不進坡。
不碰骨。
只放在舊路中央。
隨後退回。
今日。
獸葬坡外的守衛忽然發現。
路中多了一把新鮮的草。
草葉上還帶著十年前的露水。
沒有人敢碰。
消息傳到羅家。
正使、馮教習與羅川一同趕來。
他們站在坡外。
看著那把草。
獸葬坡深處。
地底蹄聲響了一次。
不是往外。
是往後。
咯。
像那頭獸看見了回答。
知道老黑沒有見過自己要找的人。
它的蹄從石槽旁抬起。
殘骨上的灰白線隨之鬆動一層。
沒有斷。
也沒有追。
缺角蹄印在原地停了片刻。
隨後。
旁邊多出第二枚。
方向不是羅家。
也不是村里。
是獸葬坡更深處。
那頭獸重新開始走。
不是出世。
是沿著地底某條十年前中斷的路。
繼續尋找。
可就在第二枚蹄印落下時。
正使臉色忽然變了。
他看向坡下。
「它不是在往裡走。」
馮教習問:「那往哪?」
正使取出一面小小的契盤。
盤上指針沒有朝獸葬坡。
而是一路轉向西北。
黑土縣城。
潛鱗學院。
更準確地說。
獸儲庫。
「共命邊另一岸的氣息。」
正使道。
「在縣學。」
羅川聽不懂。
馮教習卻猛地抬頭。
獸儲庫里。
存著許多老獸。
也存著許多沒人要、沒人認、來路不清的東西。
二十年前。
陸昭遠還在潛鱗學院的時候。
馮教習曾經收過一隻沒有名字的舊獸箱。
箱裡沒有獸。
只有一截磨得發亮的韁繩。
那根繩。
至今還壓在獸儲庫最底層。
從來沒有人知道。
它原本拴過什麼。
府城。
契典閣。
趙先生手中的刻筆突然斷了。
沒有用力。
筆尖自己從中間裂開。
一絲灰白色的契光,從斷口浮出。
沿石地。
指向西南。
黑土縣。
羅影懷裡的問賦圖也同時亮起。
不是馱歲位。
不是天時印記。
是門。
門後。
第一次沒有出現蹄印。
也沒有獸骨箱。
只有一截舊韁繩。
繩結的打法。
三繞。
一壓。
尾繩回穿。
收在扣環內側。
和夏淵替追風駒緊鞍時的結。
一模一樣。
羅影盯著那個結。
想起茶鋪里的陸昭遠。
想起他隔著一條街。
一眼認出追風駒肚帶扣上的舊結。
二十年前。
也有人替他。
緊過一模一樣的結。
問賦圖中的舊韁繩輕輕晃動。
繩的另一端。
不是空的。
有一隻看不見的手。
正隔著二十年的歲月。
慢慢把結。
解開。
那隻看不見的手,把結解到第二繞時,停住了。
舊韁繩懸在問賦圖的門後。
繩結已經鬆開大半。
第一繞散了。
第二繞也退了出去。
只剩最後一截尾繩,仍舊反穿在扣環內側。
它沒有繼續往外抽。
不是抽不動。
像是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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