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獸葬坡

  第255章 獸葬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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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話?」

  羅影看著馱歲位。

  黑線正在無數舊日蹄印之間閃動。

  「讓他別碰骨頭。」

  「退出獸葬坡。」

  「去羅家等。」

  「老黑會把大哥送回去。」

  譚雲生取出一張短箋。

  只寫三行。

  不碰骨。

  退出坡。

  去羅家。

  他將紙卷好。

  綁在尋親雀腿上。

  尋親雀站在掌心。

  歪頭看了看空門。

  它不知道門後是什麼。

  卻認識羅影。

  也認識小玄。

  更記得老黑留在血契邊緣的那股沉穩氣息。

  譚雲生摸了摸它的頸羽。

  「找那頭牛走過的路。」

  「到最近的地方。」

  尋親雀輕輕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振翅。

  飛入空門。

  它的身體消失在門影里。

  程子訓臉色驟然白了一分。

  門中多了一頭真正走遠的獸。

  方向不是十丈。

  不是百丈。

  是一千多里外。

  他撐不住完整距離。

  可門不需要替尋親雀一次走完。

  它只要沿血契回聲。

  從一扇門進。

  再從老黑留在十年前舊道上的某一道蹄印旁出來。

  那道蹄印。

  本身就是一個落點。

  問賦圖上的馱歲線劇烈一震。

  門後。

  一隻小雀的影子掠過無數年份。

  十五年前。

  十年前。

  七年前。

  三年前。

  最終。


  落到今日獸葬坡外。

  尋親雀從一枚老黑的舊蹄印里飛出。

  翅膀上沾著不屬於今日的塵。

  它看見馮教習。

  也看見石槽中的獸骨。

  獸骨灰線立刻轉向它。

  尋親雀尖叫一聲。

  沒有靠近。

  把腿上的短箋拋出。

  紙卷落在馮教習腳邊。

  隨後轉身。

  不等灰線追來。

  重新鑽進那枚舊蹄印。

  消失。

  馮教習撿起紙卷。

  展開。

  三行字。

  他看完。

  沒有猶豫。

  轉身就走。

  灰線在身後遊動。

  卻沒有追他。

  它要找的不是人。

  也不是尋親雀。

  它只等那頭黑牛回來。

  馮教習退出獸葬坡。

  沿土路往稻花村。

  走出百丈。

  身後第四聲蹄響。

  終於落下。

  轟。

  獸葬坡最深處。

  一道從十年前便被切斷的契路。

  緩緩裂開一線。

  縫隙里。

  沒有獸影。

  只露出一隻蹄。

  很大。

  右側缺了一角。

  蹄面落在石槽旁。

  踩住那塊同命殘骨。

  骨上的灰白線瞬間纏上蹄腕。

  不是束縛。

  像一條斷了十年的繩。

  終於找回另一端。

  可那隻蹄沒有往外走。

  它只是踩住骨。

  停了很久。

  隨後。

  地底傳來一聲低低的喘息。

  與昨夜問賦圖中聽見的一樣。

  沉重。

  疲憊。

  仍舊活著。

  它沒有出世。

  也沒有追老黑。

  像是隔著一道只開了一線的門。

  朝老黑消失的方向。

  靜靜等。

  尋親雀從空門裡跌出來。

  譚雲生一把接住。

  雀身很涼。

  翅膀上全是黑土。

  腿上的信筒已經空了。

  送到了。

  程子訓同時鬆手。

  空門劇烈搖晃。

  正使抬手。

  「不能關!」

  門中還封著灰白斷線。

  尋親雀可以回來。

  斷線卻不能放。

  程子訓重新按住府柱。

  可兩頭獸已經到了極限。

  左側府柱傷腿一軟。

  門框向下傾斜。

  三枚定契釘中的第一枚發出裂響。

  半日還沒到。

  空路卻因為剛才跨越千里送信,提前耗盡了。

  灰白細線開始尋找出口。

  馱歲位的黑線再次亮起。

  它已不再只認老黑。

  還認準了黑土縣獸葬坡那隻真正缺角的蹄。

  兩個方向同時存在。

  一邊是它要找的另一岸。

  一邊是與另一岸留下過相似歲轍的老黑。

  斷線在門中搖擺。

  整個契典閣跟著震動。

  「關箱接駁。」

  正使喝道。

  「殘骨已經接上另一岸。」

  「箱子不必再開路。」

  持筆者立即落筆。

  箱子四角獸爪印一枚枚熄滅。

  這一次。

  東南角的契字也開始變暗。

  因為殘骨已經不再借箱找路。

  第一枚定契釘斷裂。

  第二枚鬆動。

  第三枚仍舊釘著門框。


  趙先生衝到問賦圖旁。

  刻筆對準灰白細線。

  「現在能切。」

  正使看了一眼箱子。

  「切。」

  「不切契。」

  趙先生道。

  「只切接駁。」

  刻筆落下。

  划過問賦圖門外。

  灰白細線被從箱子這一側挑開。

  沒有斷。

  只是脫離。

  線的另一端已經在黑土縣重新接上殘骨與那隻缺蹄。

  這一端不再需要。

  細線像一條被風吹走的蛛絲。

  縮回空門。

  消失。

  程子訓立刻關門。

  兩頭府柱同時倒下。

  他也向前栽去。

  羅影伸手扶住。

  問賦圖上的門隨之合攏。

  獸骨箱徹底安靜。

  沒有新的裂紋。

  沒有敲門聲。

  所有契紋各歸原位。

  危機暫時過去。

  可沒有人鬆氣。

  因為他們都知道。

  這不是結束。

  只是斷掉十年的兩岸。

  重新接上了。

  正使看向箱底空位。

  又看向羅影。

  「你家的牛。」

  「和那隻缺蹄獸之間。」

  「到底有什麼?」

  羅影扶著程子訓。

  血契里。

  老黑正馱著羅川。

  走在十年前回家的路上。

  那時候羅川還年輕。

  還沒有娶妻。

  也沒有石頭。

  可老黑背上的人,已經是今日的大哥。

  人和歲月錯在一起。

  老黑卻走得很穩。

  它沒有回答殘骨的等待。

  也沒有回頭。


  只把羅川送回家。

  羅影閉上眼。

  從那條舊路上。

  感受到了一件比話更清楚的東西。

  「老黑也不知道。」

  他睜開眼。

  「但十年前。」

  「那隻獸。」

  「替它讓過一次路。」

  十年前。

  老黑五歲。

  角還在。

  那年黑土縣雨多。

  春田泡了半個月。

  地軟得像一鍋煮爛的粥。

  羅家的兩畝田種得晚。

  等水退下去。

  別人家的苗都已經冒頭了。

  羅長庚急。

  每天不亮便牽老黑下地。

  牛年輕。

  人也比現在有力氣。

  一人一獸從早犁到晚。

  鞋裡全是泥。

  牛蹄里也全是泥。

  那一日收工遲。

  回村的近路被漲水沖斷。

  只能繞獸葬坡外的舊道。

  谷車空著。

  羅長庚坐在車轅上。

  羅川跟在旁邊。

  十五歲的少年。

  和如今的羅影差不多年紀。

  他剛從蒙學退下來不久。

  不念了。

  家裡供不起兩個。

  那時羅影才四歲。

  還不知道束脩是什麼。

  只知道大哥最近總在田裡。

  不再背書。

  舊道泥濘。

  車輪不斷往下陷。

  羅長庚趕了老黑兩次。

  老黑沒加速。

  不是偷懶。

  它的耳朵一直朝獸葬坡方向動。

  那裡有蹄聲。

  很沉。

  一下。

  一下。

  從地底下傳來。


  每響一聲。

  舊道上的泥便往下陷一寸。

  羅長庚聽不見。

  羅川也聽不見。

  只有老黑停住。

  它望著獸葬坡。

  坡里的荒草無風伏倒。

  像有一個看不見的龐然大物,正從另一頭走來。

  前方道路突然塌了一塊。

  空谷車的左輪陷進去。

  車身傾斜。

  羅長庚差點從車轅摔下。

  羅川趕緊上前推車。

  推不動。

  泥太深。

  輪子卡死。

  天已經黑了。

  雨又要下。

  如果不能在雨前把車弄出來。

  今晚人和牛都得困在舊道。

  羅長庚解下老黑身上的車繩。

  準備讓牛先回村。

  明日再找人抬車。

  老黑卻不走。

  它站到陷坑前。

  低頭聞了聞泥。

  地底蹄聲更近。

  那隻缺了一角的蹄,原本要從這裡落下。

  一旦落下。

  舊道整片都會塌。

  谷車會翻。

  人也可能埋進泥里。

  老黑不知道這些。

  那時它還只是一頭普通黑水牛。

  沒有潛歲。

  沒有馱厄。

  也沒有能看見結果的本事。

  它只是不願往前。

  羅長庚拉它。

  它不動。

  羅川從後面推。

  它還是不動。

  最後。

  羅長庚罵了一句倔牛。

  自己下坑挖泥。

  就在他跳下去的那一刻。

  地底的蹄聲停了。

  那頭看不見的獸。

  沒有把蹄落在舊道中央。

  它向旁邊挪了一步。


  一步。

  從獸葬坡另一側落下。

  轟的一聲。

  整片山坡都震了。

  舊道沒有塌。

  反而因為震動。

  卡住車輪的泥向旁邊裂開一道縫。

  羅長庚與羅川再推。

  谷車出來了。

  父子倆只當是運氣。

  羅長庚拍了拍老黑脖子。

  說這牛雖然倔。

  倒真沒買錯。

  老黑拉著空車繼續回家。

  走出很遠。

  它回頭看了一眼。

  獸葬坡的荒草深處。

  有一枚巨大蹄印。

  右邊缺了一角。

  蹄印旁邊。

  還留下半槽沒有被雨水泡爛的乾草。

  不知道是誰放的。

  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

  老黑站了一會兒。

  羅長庚以為它餓。

  便解開繩。

  讓它過去吃。

  老黑沒有吃完。

  只吃了一半。

  剩下一半留在蹄印邊。

  隨後回家。

  從那以後。

  每次經過舊道。

  老黑都會往獸葬坡看一眼。

  地底的蹄聲卻再沒有響過。

  直到十年後。

  直到今日。

  這些不是完整的畫面。

  老黑不會說話。

  血契傳回來的,只是一些被歲轍重新碾過的舊感覺。

  泥的冷。

  繩子的勒。

  羅長庚掌心拍在脖子上的力道。

  羅川推車時的喘息。

  還有地底那頭獸把腳往旁邊挪開時,舊路忽然一輕的感覺。

  它替老黑讓過一次路。

  或者說。

  替羅家讓過一次。

  所以老黑聽見它的蹄聲,會停。


  所以天時旗映出老黑影子時,守護獸會低頭。

  馱著東西走了太久的獸。

  即便從未真正見過。

  也認得彼此的步子。

  羅影把能說的部分說完。

  沒有提老黑當時只是一頭普通牛。

  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能看見十年前。

  正使已經知道老黑能走進過去。

  繼續遮掩這一點沒有意義。

  可異獸級。

  萬獸衍策。

  十五年陽壽。

  仍舊沒有說。

  正使聽完。

  沒有立刻評價。

  他走到箱邊。

  看著那塊殘骨原本所在的空位。

  「十年前。」

  「殘骨被契司回收的具體日期。」

  抱冊者翻看密錄。

  報出一日。

  羅影不知道農曆具體是哪一天。

  只記得老黑傳來的舊日裡。

  春水剛退。

  稻田晚種。

  趙先生根據節氣換算。

  時間相差不超過三日。

  那頭缺蹄獸在獸葬坡讓路後。

  同命殘骨被契司回收。

  殘骨帶走。

  蹄聲消失。

  可能不是偶然。

  「當年是誰回收?」

  正使問。

  抱冊者繼續往下查。

  密錄只記職位。

  沒有姓名。

  青州契司巡網使。

  已退。

  「人在哪裡?」

  「十年前退任。」

  「此後沒有任職記錄。」

  「活著嗎?」

  「不明。」

  正使皺眉。

  契司的人。

  在契司自己的冊子裡,退任後卻不知生死。

  這不正常。

  可在查清之前。


  誰都不能直接認定那位巡網使做過什麼。

  也可能他只是按規矩回收異常殘骨。

  真正的問題出在更早。

  或者更晚。

  「守護獸身上的契字。」

  趙先生道。

  「也像十年前被挖走。」

  「如果是同一個人。」

  「他先從守護獸身上取走契印。」

  「再去黑土縣回收殘骨。」

  「順序呢?」

  正使讓人調獵場舊檔。

  青雲學宮從未記錄過守護獸舊疤。

  直到昨日。

  沒人看見它被暗光覆蓋的肩背下方。

  無法確定契字哪一日被挖。

  只能看出疤痕至少十年。

  一件舊事。

  斷了太久。

  暫時拼不全。

  可眼下有一件更急的事。

  殘骨與另一岸重新接上。

  黑土縣獸葬坡的契路已經開了一線。

  那頭缺蹄獸還沒有完全走出。

  誰也不知道它一旦出來,會是什麼。

  也不知道它是否願意出來。

  從老黑記憶里看。

  它至少不是一頭見人就殺的凶獸。

  十年前,它甚至替羅家讓過路。

  可一頭被困在契路另一岸十年的獸。

  重新找回殘骨以後。

  還會不會與當年一樣。

  沒人能保證。

  「我要回黑土縣。」

  羅影道。

  正使看他。

  「你剛通過府學大考。」

  「契深查驗也未正式歸檔。」

  「殘骨在我家附近。」

  「所以你更不能回。」

  「為什麼?」

  「它已經錯認過你的家獸。」

  正使道。

  「也通過問賦圖敲過你的契。」

  「你現在靠近殘骨。」

  「可能會成為它出契路的錨。」


  「什麼是錨?」

  「它在另一岸。」

  「要回到這一岸。」

  「必須有一個足夠穩定的位置。」

  「殘骨是一半。」

  「同命的另一岸是另一半。」

  「可另一岸的本體也許被困住。」

  「如果它無法以原本的契回來。」

  「就會找一段相似的契。」

  「老黑。」

  「或者你。」

  羅影沉默。

  他和老黑之間的血契。

  已經接近同命。

  老黑又與缺蹄獸有相似的歲月回聲。

  確實可能成為替代。

  「那更該回。」

  「回去以後呢?」

  正使問。

  「讓它借你的血契出世?」

  「還是讓你的家獸替一段陌生共命邊承另一岸?」

  「你什麼都不知道。」

  「回去不是幫忙。」

  「是把一根它正在找的繩送到手邊。」

  語氣不重。

  每一句卻都說在實處。

  羅影不能只因為家在黑土縣,便什麼都不想地沖回去。

  老黑已經把羅川帶走。

  馮教習也退出獸葬坡。

  至少眼下,沒有人困在裡面。

  殘骨有了另一岸的蹄。

  也沒有繼續追人。

  這時候最該做的不是靠近。

  是先查清。

  「那誰去?」

  「我。」

  正使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查檔中止。」

  「獸骨箱封存在青雲學宮。」

  「我帶一人前往黑土縣。」

  「其餘兩人留守箱與契典閣。」

  主考官問:「多久出發?」

  「即刻。」

  「府城到黑土縣,最快也要數日。」

  「走契驛。」

  這是羅影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正使沒有展開解釋。

  只道:「州府與府城之間有契司驛路。」

  「府城到黑土縣沒有。」

  「但能先到離黑土縣最近的一處契點。」

  「剩餘三百里。」

  「換追風獸。」

  「最快明日夜裡到。」

  仍舊太慢。

  獸葬坡那扇門已經開了一線。

  可這是除老黑以外,最快的正式道路。

  「我跟你去。」

  趙先生道。

  「不行。」

  正使拒絕得很快。

  「獸骨箱動過。」

  「契典閣需要有人看守。」

  「殘骨紋路的拓印在你手裡。」

  「你留下。」

  主考官也不能走。

  青雲學宮剛結束大考。

  獵場守護獸尚未恢復。

  各院新生正在入冊。

  柳慶要照看程子訓與受傷府柱。

  譚雲生的尋親雀剛跨越歲月送信,短期內也不能再走遠。

  正使最終只帶持筆者。

  兩人。

  輕裝。

  不帶獸骨箱。

  「到了黑土縣以後。」

  羅影道。

  「先去羅家。」

  正使看他。

  「理由。」

  「老黑會把大哥送回家。」

  「馮教習也會去。」

  「他們知道獸葬坡眼下的情況。」

  「還有。」

  羅影從懷裡取出駿馬銅牌。

  「拿這個。」

  正使沒有接。

  「集豐號的信物?」

  「駿馬腳行。」

  「到了黑土縣。」

  「夏會長會幫你。」

  「契司辦事,不需地方腳行幫助。」

  「你們不認路。」

  「地方人認。」


  羅影把銅牌放在箱邊。

  「而且。」

  「獸葬坡那條舊路,是腳行的人走出來的。」

  正使看了銅牌幾息。

  最終收下。

  不是欠情。

  只是在陌生地方,使用一條更有效的路。

  「還有什麼?」

  「別傷那頭獸。」

  「如果它不先傷人。」

  正使沒有答應。

  也沒有拒絕。

  「看情況。」

  這已是他能給的最實在的回答。

  正使離開以後。

  契典閣里仍舊忙亂。

  獸骨箱不能再上鎖。

  三道鎖中,接駁鎖已經失效。

  強行封閉,可能再次觸動黑土縣殘骨。

  趙先生只能在箱周刻下隔斷。

  將它暫時從契典閣的正式契檔中分開。

  三名隨從留下兩人。

  輪流守著。

  程子訓與兩頭府柱被送去契典閣旁邊的靜室休養。

  門關上了。

  但留門府里多了一道灰白痕跡。

  不屬於任何一頭獸。

  像一條曾經走進門內。

  又從另一端離開的斷線。

  程子訓躺在榻上。

  仍舊沒睡。

  羅影給他送水時。

  他只問:「黑土縣怎麼樣?」

  「老黑把我大哥帶走了。」

  「馮教習也退出來了。」

  「那就好。」

  程子訓喝了半碗水。

  「我的門裡留下了東西。」

  「我看見了。」

  「不是獸。」

  「嗯。」

  「也不是陣路。」

  「嗯。」

  程子訓看向靜室門口。

  「它像在等另一半。」

  羅影沉默。

  那段灰白細線已經回到黑土縣。


  可留門府讓它通過時。

  記住了它的狀態。

  只有來處。

  沒有歸處。

  只進。

  不出。

  「會影響你的府?」

  「不知道。」

  「趙先生看過嗎?」

  「看過。」

  「怎麼說?」

  「讓我別擦。」

  「為什麼?」

  「門走過什麼。」

  程子訓道。

  「本來就該留下什麼。」

  「若每次有人走過都擦乾淨。」

  「這扇門永遠只是一塊新木頭。」

  他伸手。

  在床沿輕輕敲了兩下。

  「先留著。」

  又是留著。

  空位留著。

  門留著。

  如今連一道陌生斷契走過的痕,也留著。

  程子訓不急著知道它將來有什麼用。

  只是不到該抹的時候。

  便不抹。

  「你去看小勇了嗎?」

  他問。

  「還沒有。」

  「去吧。」

  「這裡不用陪。」

  「你的府柱還在睡。」

  「我也要睡。」

  程子訓閉上眼。

  真的不再說話。

  羅影等了一會兒。

  確認他呼吸平穩。

  起身離開。

  公共獸院裡。

  李子誠還不知道契典閣發生了什麼。

  他正抱著小勇。

  坐在覆核場邊緣。

  同袍覆核提前了。

  不是獸院催。

  是小勇醒來以後,自己對場裡的三頭陌生御獸有了反應。

  那三頭獸分別來自昨日石坑中的不同考生。

  主人也在。

  兩頭獸看見小勇,沒有特別反應。


  第三頭卻站了起來。

  是一頭脖頸上留著刺環舊痕的獸。

  昨日在石坑裡。

  它沒有立刻走向主人。

  只把退場牌推開。

  最後在離主人半尺的位置趴下。

  今日。

  它與主人的距離仍舊是半尺。

  主人坐在場邊。

  它趴在旁邊。

  不遠。

  也不近。

  看見小勇以後。

  它向前走了一步。

  小勇的觸鬚也朝它探去。

  沒有發動同袍。

  兩頭獸之間,卻像還留著昨日的一絲狀態。

  不是力量。

  是一種知道對方也曾害怕過的感覺。

  公共獸院的教習在旁邊記錄。

  李子誠什麼都沒做。

  只用手托著小勇。

  那名考生看見羅影進來。

  先低下頭。

  又慢慢抬起。

  「它還不讓我碰。」

  他說。

  羅影看向那頭獸。

  「比昨日近了嗎?」

  考生怔了一下。

  低頭看距離。

  昨日半尺。

  今日似乎少了一指。

  很少。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近了一點。」

  「那就等。」

  「等多久?」

  「它願意為止。」

  考生沉默。

  過了一會兒。

  點頭。

  沒有問羅影憑什麼教他。

  因為斷契三息中。

  羅影的兩頭獸都自己回去了。

  在獵場裡。

  他的獸也願意為了他,走最疼的那條路。

  這樣的人說等。

  至少比一句強行要求獸原諒,更值得聽。

  羅影走到李子誠旁邊。

  把契典閣的事講了一遍。

  李子誠聽到羅川與老黑潛入十年前時。

  手指猛地收緊。

  小勇被捏得動了一下。

  他立刻鬆開。

  「你大哥沒事?」

  「沒事。」

  「老黑呢?」

  「也沒事。」

  「那頭缺蹄獸出來了嗎?」

  「只出來一隻蹄。」

  李子誠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說這算出來還是沒出來。

  「你要回去嗎?」

  「暫時不能。」

  「為什麼?」

  羅影把正使說的錨解釋一遍。

  李子誠聽完。

  臉色很不好看。

  不是懷疑。

  是明白了也仍舊不願意。

  「那就在這兒等?」

  「等黑土縣來信。」

  「等正使到。」

  「還要查獸骨。」

  「要多久?」

  「不知道。」

  李子誠最不喜歡這種不知道。

  可他沒有說現在就走。

  羅影已經答應過。

  真被契司帶去州府。

  他會跟。

  如今羅影沒有回黑土縣。

  不是不擔心家。

  是怕自己回去反而讓事情更壞。

  李子誠知道輕重。

  他只問:「我能做什麼?」

  羅影看向小勇。

  「三日不能開同袍。」

  「今天是第三日。」

  「還沒過完。」

  李子誠立刻道。

  「明天可以。」

  「讓它先養好。」

  「不是讓它現在開。」

  羅影頓了頓。

  「我想知道。」

  「同袍留下的狀態。」


  「能不能找到原來的獸。」

  李子誠皺眉。

  「什麼意思?」

  「留門府記住了斷線走過的痕。」

  「小勇也記住了昨日連過的獸。」

  「那頭缺蹄獸的共命邊。」

  「經過留門府。」

  「如果明日讓小勇接觸那道痕。」

  「它能不能感覺到另一岸的狀態?」

  這是新的嘗試。

  不是憑空添加本事。

  同袍本就能連接狀態。

  昨日連接散去後。

  還在別的獸身上留下短暫影響。

  留門府里又保留了斷契通過的痕。

  兩者碰在一起。

  也許能聽見更清楚的回聲。

  不一定成功。

  卻值得試。

  李子誠低頭看小勇。

  「明日。」

  「它睡醒。」

  「先讓教習檢查。」

  「能開再開。」

  「好。」

  「只試一下。」

  「好。」

  「感覺不對就停。」

  「好。」

  李子誠連說三個好。

  隨後又道:「你別光答應。」

  「真到時候,你一看見線索,就會說再撐一息。」

  羅影看他。

  「我有這麼幹過?」

  「獵場裡。」

  「那時人在往下掉。」

  「所以我沒攔。」

  李子誠道。

  「現在沒人掉。」

  「不能拿小勇硬撐。」

  「明白。」

  「寫下來。」

  「不寫。」

  「那你發誓。」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套的?」

  「跟你學的。」

  兩人爭了幾句。

  院裡的氣氛鬆了一點。

  小勇趴在李子誠掌心。


  觸鬚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

  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還沒開始,就先為了自己能撐幾息爭起來。

  那頭留著刺環舊痕的獸,也在旁邊看。

  看了一會兒。

  它朝自己的主人。

  又挪近一指。

  傍晚。

  黑土縣第一封回信到了。

  不是正使的。

  是馮教習寫的。

  通信雀從集豐號的線送回府城。

  柳慶拿到以後,直接送進契典閣。

  信不長。

  先報人平安。

  羅川已由老黑送回羅家。

  老黑沒有從歲月里出來,仍潛在舊日。

  獸葬坡已封。

  縣衙派人守在坡外。

  沒人進入。

  缺蹄獸只顯出一蹄。

  踩住殘骨。

  沒有繼續向外。

  地底蹄聲每隔一刻響一次。

  像在等。

  最後一行。

  馮教習寫得最重。

  羅家牛棚外的陌生蹄印消失了。

  但老黑以前睡過的位置。

  多了一把乾草。

  不是羅家放的。

  草很舊。

  卻沒有腐爛。

  與獸葬坡石槽旁。

  十年前留下的半槽乾草。

  是同一種。

  羅影看完。

  把信翻到背面。

  背面還有羅川添的一句話。

  字很大。

  很歪。

  「弟弟,家裡都好。爹不知道。老黑送我回來的。它沒進門。俺在等它。」

  羅川沒有問老黑為什麼能走進十年前。

  也沒有問獸葬坡下是什麼。

  他只說。

  在等。

  羅影把信折好。

  貼身放進懷裡。

  與上一封「弟弟收」疊在一處。


  血契里。

  老黑臥在十年前的羅家院外。

  背上已經沒有羅川。

  它把人送到今日的家門。

  自己卻退回舊日。

  不出來。

  不是找不到。

  是在避開殘骨的接駁。

  也在等羅影。

  等他把這條陌生的舊路看清楚。

  「明日。」

  羅影看向問賦圖上那枚缺角蹄印。

  「先聽聽。」

  「它到底想回來。」

  「還是只想把什麼東西送回來。」

  第二日清晨。

  公共獸院的覆核場裡,只留下五個人。

  羅影。

  李子誠。

  程子訓。

  負責覆核的教習。

  還有趙先生。

  獸不算。

  小勇站在場中央。

  小玄趴在羅影掌心。

  兩頭府柱一左一右,撐起留門府。

  門沒有完全打開。

  只顯出一道門框。

  昨日灰白斷線走過的痕跡,停在門檻內側。

  細細一條。

  像門下積著的舊灰。

  程子訓休息一夜。

  臉色仍舊不好。

  兩頭府柱也未恢復。

  所以今日不走門。

  只看痕。

  趙先生在門外劃了一道界線。

  「同袍只碰痕跡。」

  「不進門。」

  「也不順著痕往遠處追。」

  李子誠點頭。

  「最多三息。」

  教習補充。

  「小勇出現發抖、失衡、甲色轉暗。」

  「任何一種。」

  「立刻停。」

  「明白。」

  小勇昨日與三頭陌生獸做過基礎覆核。

  狀態穩定。


  沒有留下有害影響。

  今日才允許嘗試。

  它不懂眾人在做什麼。

  只知道門裡有一股很淡的氣息。

  陌生。

  卻不像敵人。

  那股氣息只有一半。

  像同袍鋪出去以後。

  另一頭獸明明在範圍里。

  卻始終沒有回應。

  小勇本能地不喜歡這種空。

  同袍是有來有回。

  它把自己的狀態送出去。

  也會接到同伴的狀態。

  好壞一起分。

  門裡的痕跡卻只有來。

  沒有回。

  李子誠蹲下。

  指尖敲了敲小勇背甲。

  一下。

  一下。

  「慢一點。」

  小勇顎鉗開合。

  甲殼上的青暈緩緩流轉。

  同袍發動。

  範圍沒有一下鋪到四丈。

  先一尺。

  兩尺。

  一丈。

  灰褐色薄紗碰到留門府門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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