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舊路

  第254章 舊路

  它還在昨日。

  卻已經從西北角起身。

  走到了院門外。

  又從院門外,走上了一條羅影看不見的舊路。

  不是回到今日府城。

  是朝更早的歲月走。

  一步。

  

  一步。

  血契里的距離沒有變遠。

  反而變得奇怪。

  像一根繩不再從府城牽向昨日的院子。

  而是繞過許多年前的田埂。

  折向黑土縣。

  羅影知道老黑要做什麼。

  它聽見了另一頭獸的蹄聲。

  也感覺到羅家院門外出現了陌生蹄印。

  它要回家。

  「老黑在找。」

  羅影道。

  正使手裡的骨釘停住。

  「你能讓它找到殘骨?」

  「不能保證。」

  「多久?」

  「不知道。」

  正使看著他。

  「一刻鐘內。」

  「不知道。」

  「那就不能等。」

  骨釘重新對準箱底。

  羅影卻向前一步。

  「釘下去以後。」

  「箱子會替那根斷契承重。」

  「是。」

  「你們帶著箱子來青雲學宮,是為了校準心契檔案。」

  「是。」

  「箱中所有契骨,都與別處的正式契檔有過共鳴。」

  正使的眼神微微一沉。

  羅影繼續道:「箱子承。」

  「等於那些契檔一起承。」

  「你們不知道會壓到誰身上。」

  趙先生看了羅影一眼。

  沒有出聲。

  這個判斷,他也想到了。

  只是羅影先說了出來。

  正使當然更清楚。

  所以定契釘停了兩次。


  不用。

  眼前的接駁繼續擴大。

  用。

  可能把無主重量引向更多人和獸。

  兩邊都不是好路。

  來福若在這裡。

  會在壞路里找代價邊界最清楚的一條。

  可它不在。

  小玄在。

  卻有傷。

  它不能替箱子收下整段契網上的厄。

  小勇在公共獸院。

  程子訓在陣院。

  老黑潛在歲月。

  四個陣位。

  只到了一頭獸。

  命運獸陣開不了。

  也不能開。

  這不是一座尚未成熟的獸陣能硬扛的東西。

  羅影盯著箱底。

  中央空位里的吸力越來越強。

  令契的細線最先被拉長。

  其中一塊獸骨發出輕微裂響。

  契紋被扯得變形。

  若再拖。

  不用定契釘。

  骨頭也會自己裂。

  「不是讓箱子承。」

  羅影道。

  「也不是現在切斷。」

  「給它一條空路。」

  正使看向他。

  「什麼空路?」

  羅影轉頭。

  看向契典閣盡頭的測試光壁。

  「讓它走。」

  「不讓它落在任何一段契上。」

  趙先生明白了。

  「留門府。」

  程子訓剛進陣院兩日。

  正式課程還沒開始。

  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溫養兩頭府柱。

  左側府柱前腿的傷已經結痂。

  右側府柱消耗稍輕,卻也無法長時間撐門。

  契典閣的人來時。

  程子訓正在給舊鍋刷灰。

  鍋從試聽院背過來。

  一路磕碰。

  鍋底裂了一條小縫。


  不能煮粥。

  他捨不得扔。

  準備修。

  來傳話的尋親雀直接撞開窗。

  撲棱著落到鍋沿上。

  爪子一滑。

  差點栽進水裡。

  程子訓伸手接住。

  尋親雀沒有信筒。

  也不會說人話。

  它只用嘴叼住程子訓袖口。

  往門外拽。

  拽一下。

  鬆開。

  再拽。

  很急。

  程子訓沒有問。

  放下鍋。

  起身喚兩頭府柱。

  左側府柱邁出一步。

  傷腿微微一晃。

  程子訓看了它一眼。

  「能走?」

  府柱低下頭。

  額骨碰了碰他的肩。

  能。

  兩人兩獸出了陣院。

  走到半途。

  柳慶到了。

  青岳沒有跟。

  他只說了一句:「契典閣。」

  程子訓的腳步更快。

  獸骨箱中央。

  已經有第二塊骨出現裂紋。

  正使仍舊按著箱。

  主考官幫他穩住另一側。

  趙先生在空位周圍刻了一圈隔斷。

  只能減緩。

  不能封死。

  羅影站在問賦圖旁。

  小玄趴在擇厄位。

  沒有發動本事。

  只盯著箱裡不斷伸出的契線。

  每一根契線都帶著不同氣息。

  有的急。

  有的弱。

  有的已經沉澱多年。

  它們本來各有兩岸。

  如今卻同時被中央空位拉扯。

  小玄能感覺到厄。

  也能感覺到。

  這些厄不能吸。


  吸一根。

  就等於把一段陌生契約的結果,拉進自己的城壘。

  它不認識那些人。

  也不認識那些獸。

  無法替他們做選擇。

  只能等。

  石門外終於傳來腳步。

  兩頭府柱先進入甬道。

  它們一進來。

  箱中所有契線同時晃了一下。

  像流水碰見了門。

  程子訓跟在後面。

  臉色因為趕路有些白。

  「怎麼開?」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路上柳慶已經說了大概。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聽全故事。

  是把門落到該落的位置。

  羅影指向箱底空位。

  「接駁從這裡往外拉。」

  「不能讓它接上任何契。」

  「你的門開在空位後面。」

  「另一端呢?」

  「沒有另一端。」

  程子訓皺眉。

  門總有兩邊。

  一扇進。

  一扇出。

  若沒有出口。

  就不是門。

  是牆。

  羅影看向問賦圖中央。

  天時寄旗留下的空環已經閉合。

  可環上方那道門形。

  門後一直沒有固定的地方。

  老黑能從那裡顯出影子。

  獸骨箱也曾從那裡敲門。

  它本身。

  就是一扇不問另一端在哪裡的門。

  「接我的圖。」

  程子訓看了問賦圖一眼。

  「你的門也沒有出口。」

  「所以才接。」

  一扇沒有出口的門。

  接另一扇暫時沒有出口的門。

  兩段空。

  也許能給正在尋找兩岸的斷契,一條不落在任何人身上的路。

  程子訓沒有再問。


  兩頭府柱走到獸骨箱左右。

  左柱落在箱外。

  右柱站到問賦圖旁。

  留門府的虛影緩緩顯現。

  門框上的痕跡一條條亮起。

  昨日有人從這裡走過。

  獸走過。

  陣路也走過。

  每一道痕跡都在告訴這扇門。

  它可以讓什麼通過。

  可今日要過的。

  不是人。

  不是獸。

  是一段沒有另一岸的契。

  程子訓抬起手。

  按在左柱上。

  「開。」

  空門出現。

  門框起初只有一尺。

  隨著右側府柱命息流入。

  慢慢擴大。

  箱中那些被拉向中央的契線,驟然朝門內傾斜。

  正使立刻抬頭。

  「門後是什麼?」

  「空的。」

  程子訓道。

  「空多久?」

  「不知道。」

  「若它自己找到出口?」

  「那就關門。」

  「關得住?」

  「不知道。」

  程子訓與他對視。

  「我才開府。」

  「很多事都不知道。」

  正使沒有因為這句不知道發怒。

  他只是看了看兩頭一階府柱。

  又看向那扇門。

  「先開。」

  門徹底對準箱底空位。

  吸力有了方向。

  原本被拉扯的契線慢慢回彈。

  不是接駁停止了。

  是中央那根無主斷線發現了一個更近的空處。

  它不再挨個抓住箱中其他契紋。

  轉而朝空門延伸。

  第一縷灰白色線進入門內。

  程子訓身體一晃。

  留門府中多了一道不屬於任何獸的重量。


  很輕。

  卻沒有位置可落。

  它只能繼續往前。

  空門的另一側。

  問賦圖上的門形亮起。

  灰白細線從圖中探出一寸。

  沒有碰羅影。

  沒有碰小玄。

  也沒有碰馱歲位。

  它懸在門後。

  繼續尋找。

  暫時找不到。

  箱中其餘契骨逐漸平靜。

  裂紋沒有繼續擴大。

  正使緩緩鬆開壓箱的手。

  「能撐多久?」

  程子訓額頭已經見汗。

  「一炷香。」

  「足夠。」

  正使拿起定契釘。

  這一次不是釘箱底。

  而是沿著空門邊緣。

  將三枚骨釘分別釘進門框外的石地。

  第一枚落下。

  固定入口。

  第二枚。

  固定問賦圖上的門形。

  第三枚沒有立刻釘。

  正使看向羅影。

  「這一枚釘下。」

  「斷線會被暫時鎖在兩扇門之間。」

  「你不能收起問賦圖。」

  「程子訓也不能關門。」

  「最多半日。」

  「半日以後呢?」

  「找到殘骨。」

  「若找不到?」

  正使道:「門會自己找出口。」

  「最可能找誰?」

  沒人需要回答。

  老黑。

  那陣相似的蹄聲。

  昨夜殘骨的回聲已經記住了馱歲位。

  一旦空路撐不住。

  它最先敲的,仍舊會是老黑的門。

  羅影看向程子訓。

  「能撐半日嗎?」

  「府柱需要輪換。」

  「門不能關。」

  「可以換柱?」


  趙先生問。

  程子訓搖頭。

  「這兩頭是府柱。」

  「換別的獸,不是這扇門。」

  「那你自己呢?」

  「撐得住。」

  「你昨日剛傷過。」

  「撐得住。」

  程子訓還是這句話。

  兩頭府柱站在門邊。

  左柱傷腿微微發顫。

  小勇不在。

  沒有同袍替它分擔狀態。

  來福也不在。

  沒有吉壺找一條更省力的路。

  這一次。

  留門府只能自己留著。

  可程子訓沒有退。

  門留後來。

  今日真有一樣東西,走到了門前。

  他不能因為來者太重,便把門關上。

  羅影轉向正使。

  「釘。」

  第三枚定契釘落下。

  灰白細線驟然繃直。

  箱中所有光芒同時熄滅。

  獸骨箱安靜了。

  空門還開著。

  問賦圖上的門也開著。

  兩扇門之間。

  封著一段看不見盡頭的蹄聲。

  咯。

  一步。

  咯。

  又一步。

  它沒有再敲任何人的契。

  只在空路里走。

  「半日。」

  正使合上獸骨箱。

  沒有重新落鎖。

  箱中少了同命殘骨。

  鎖得再嚴也沒用。

  真正要找的東西已經不在這裡。

  他轉向抱冊隨從。

  「發急訊。」

  「黑土縣。」

  「令當地契典機構、縣衙與學院同時查找異常契骨。」

  「黑土縣沒有契典閣。」

  羅影道。

  正使看他。


  「縣學總有契錄室。」

  羅影想到潛鱗學院。

  想到了葉院長。

  「文書送給誰?」

  「縣學負責人。」

  「葉院長不在。」

  「誰在?」

  「馮教習。」

  正使點頭。

  「那就給他。」

  「不能明發。」

  主考官忽然道。

  正使看向他。

  「理由。」

  「若殘骨真通過地方契網落進黑土縣。」

  「動手撥線的人。」

  主考官道。

  「可能也在等這封文書。」

  「明發全縣。」

  「等於告訴他。」

  「我們已經知道殘骨在哪裡。」

  正使沉默。

  他不是聽不進旁人意見的人。

  片刻後。

  「暗訊。」

  「只到馮教習手中。」

  「用哪條線?」

  譚雲生問。

  正使看向他肩上的尋親雀。

  尋親雀剛才把程子訓找來。

  此刻累得趴著不動。

  「它能找到人?」

  「認過氣息才能。」

  「它沒見過馮教習。」

  「我見過。」

  譚雲生道。

  「但我不能把記憶給它。」

  正常送信太慢。

  契網接駁已經把殘骨一側的影響投到了稻花村。

  半日之內。

  必須有人先到羅家查看。

  羅影忽然想起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取出駿馬銅牌。

  夏淵給的。

  駿馬腳行的總信物。

  集豐號府城總號也有一條從府城直通黑土縣的商路。

  平時十一二日。

  若換追風駒,沿腳行驛點不停換馬。

  最快也要幾日。


  仍舊來不及。

  「通信雀。」

  羅影道。

  「集豐號有通信雀。」

  「從府城總號到黑土縣分號。」

  「當日能到嗎?」

  柳慶道:「普通信可以。」

  「雀認分號。」

  「到了分號,再送到潛鱗學院。」

  「還要多久?」

  「最快兩個時辰。」

  正使當機立斷。

  「去。」

  柳慶接過寫好的短箋。

  沒有帶青岳。

  青岳氣息太顯眼。

  他獨自離開契典閣。

  臨走前。

  看了程子訓一眼。

  「我回來替你。」

  程子訓道:「你替不了門。」

  柳慶停了一步。

  沒有反駁。

  確實替不了。

  只能儘快回來。

  急訊送出。

  契典閣重新封閉。

  正使沒有離開。

  三名隨從也留在獸骨箱旁。

  查檔已經中斷。

  此刻再查其他細節沒有意義。

  所有人都在等黑土縣回信。

  也在等老黑。

  羅影坐在問賦圖旁。

  手掌不離圖面。

  不是維持門。

  門由天時寄旗與留門府共同支撐。

  他只是守著。

  一旦灰白細線轉向馱歲位。

  他會第一時間知道。

  小玄趴在掌心。

  觸鬚朝空門。

  不能收厄。

  便只看。

  程子訓坐在兩頭府柱之間。

  背靠門框。

  閉著眼。

  呼吸跟兩頭獸保持同一個節奏。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刻鐘。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灰白細線一直在空路中行走。

  蹄聲沒有靠近。

  也沒有遠去。

  它仿佛被困在一條沒有長度的路里。

  每一步都走了。

  每一步又停在原地。

  老黑的血契則越來越深。

  它沒有來府城。

  也沒有在昨日的試聽院停留。

  它沿著自己馱過的歲月。

  回到了更早的地方。

  十一個月前。

  它馱羅影去潛鱗學院的土路。

  三年前。

  它馱羅川去縣城交束脩。

  七年前。

  它拉著谷車,經過獸葬坡外的舊道。

  十年前。

  羅影還小。

  老黑的角還沒有斷。

  它第一次在那條舊道上,聽見一陣從地底傳來的蹄聲。

  當時它停過。

  羅長庚拍了拍它的脖子。

  以為它累。

  讓它在路邊吃了一會兒草。

  十年前。

  正好是同命殘骨被契司回收的年份。

  也是獵場獸骨上的共命邊被切斷的時間。

  這些畫面不是老黑主動傳來。

  是它沿歲月走過時。

  血契被一段段舊日觸動。

  羅影只能看見零碎的感覺。

  土路。

  草。

  遠處的獸葬坡。

  以及地底下。

  一聲又一聲,比老黑更沉的蹄響。

  那時候。

  蹄聲還在黑土縣。

  後來殘骨被契司帶走。

  蹄聲也遠了。

  如今殘骨重新回到地方契網。

  它又沿著十年前沒走完的路。

  開始往稻花村來。

  為什麼去羅家?

  因為老黑。


  那頭獸找的。

  從一開始就不是黑土縣。

  是老黑。

  或者說。

  是老黑歲轍里曾經與它碰過的那一道舊痕。

  「它認識老黑。」

  羅影睜開眼。

  所有人看向他。

  「誰?」

  正使問。

  「殘骨另一岸的獸。」

  「證據。」

  「十年前。」

  羅影道。

  「老黑在黑土縣獸葬坡外,聽見過同樣的蹄聲。」

  「那時殘骨剛被回收。」

  「你怎麼知道十年前殘骨回收?」

  正使問完。

  自己停住。

  是他剛才說的。

  羅影不是提前知道。

  只是把兩段時間對上。

  「老黑為什麼能記得十年前的聲音?」

  「它走過自己的歲月。」

  「潛歲?」

  正使第一次說出這個詞。

  羅影沒有點頭。

  也沒有搖頭。

  「葉院長不讓我說。」

  正使盯著他。

  片刻後。

  沒有追問。

  「另一岸是什麼獸?」

  「不知道。」

  「老黑知道?」

  「只聽過。」

  「見過嗎?」

  羅影重新閉眼。

  沿血契尋找。

  老黑正在七年前的舊道上。

  它朝獸葬坡方向看。

  那裡沒有獸。

  只有一塊立在荒草里的殘碑。

  碑面被風雨磨得看不清字。

  碑後。

  埋著一截斷裂的石槽。

  像牛槽。

  又比牛槽大得多。

  老黑當年沒有過去。

  羅長庚趕著回家。


  拍了它兩下。

  它便重新拉車走了。

  沒有見過。

  「沒見過。」

  羅影道。

  正使不再問。

  趙先生卻走到甬道石壁旁。

  從一排舊檔里翻找。

  「黑土縣獸葬坡。」

  「地方獸葬地不入府學契檔。」

  「但十年前的無主迴響,可能記過發現地點。」

  正使讓抱冊者打開隨行清單。

  最後一頁只有同命殘骨一塊。

  沒有寫來源。

  正使接過冊子。

  指腹按住那一行。

  命息注入。

  紙面浮出第二層小字。

  這是只有查檔正使能看的密錄。

  無主迴響。

  發現於青州東南舊契路。

  距黑土縣。

  三十七里。

  羅影睜開眼。

  獸葬坡。

  正位於縣城與稻花村之間。

  距縣城三十餘里。

  所有路。

  終於在一處交匯。

  兩個時辰後。

  柳慶回來了。

  手裡沒有回信。

  「通信雀到了黑土縣分號。」

  「分號夥計送信去潛鱗學院。」

  「馮教習不在學院。」

  羅影心裡一沉。

  「去哪了?」

  「稻花村。」

  「什麼時候去的?」

  「昨夜。」

  「為什麼?」

  「羅家有人去縣裡報信。」

  柳慶看向羅影。

  「你大哥。」

  「他說村外獸葬坡出現了蹄印。」

  「馮教習帶人去看。」

  「大哥呢?」

  「也去了。」

  羅影猛地站起。

  問賦圖上的門跟著一晃。


  空路里的灰白細線驟然轉向。

  程子訓悶哼一聲。

  兩頭府柱同時陷入石地半寸。

  「坐下!」

  趙先生喝道。

  羅影立刻按住圖。

  心緒重新穩定。

  門影慢慢恢復。

  可血契里的老黑已經動了。

  它聽見了羅川去了獸葬坡。

  不再沿舊歲月慢慢尋找。

  歲轍猛地向前碾動。

  從七年前。

  跨到三年前。

  再跨到最近一次經過那條舊路的日子。

  老黑要從過去。

  直接趕到羅川身邊。

  「別出來。」

  羅影在心裡道。

  老黑沒有停。

  「大哥身邊有馮教習。」

  仍舊沒停。

  「你現在出去。」

  「會被殘骨找到。」

  歲轍終於慢了一線。

  可沒有徹底停。

  老黑不是為了殘骨。

  也不是為了另一頭獸。

  它只知道。

  羅家的人去了危險的地方。

  家裡還有人要陪。

  它就一定會去。

  正使看見問賦圖上馱歲線變亮。

  「你的家獸要回黑土縣?」

  「嗯。」

  「能到?」

  「能。」

  「讓它去。」

  羅影看向他。

  正使指著兩扇門之間的灰白細線。

  「空路只能撐半日。」

  「殘骨在獸葬坡。」

  「另一岸也在往那裡走。」

  「你大哥已經到了附近。」

  「現在唯一能先趕到的。」

  「是你的家獸。」

  「可它一現身。」

  「斷線會接上它。」

  「未必。」


  正使道。

  「殘骨找的是另一岸。」

  「你的家獸只是與另一岸有相似回聲。」

  「箱子昨夜找錯了。」

  「真正靠近殘骨以後。」

  「它可能會分清。」

  「若分不清?」

  「那就讓它別碰殘骨。」

  「只帶人走。」

  羅影看著馱歲位。

  黑線越來越亮。

  老黑已經走到歲月的門邊。

  只差一步。

  就會從某一個曾經經過獸葬坡的日子裡,踏回現在。

  不在府城。

  直接在黑土縣。

  潛歲。

  潛入自身馱過的歲月。

  它拉谷車走過那條舊路。

  那片歲月里,有它的蹄印。

  它能回去。

  「老黑。」

  羅影手掌貼著馱歲位。

  「去找大哥。」

  「別碰骨頭。」

  「看見缺蹄的獸。」

  「先躲。」

  血契沉沉一震。

  像一頭牛低下頭。

  聽見了。

  下一息。

  馱歲位里的黑線徹底沒入門後。

  老黑走了。

  黑土縣。

  獸葬坡外。

  天色將晚。

  馮教習蹲在一枚蹄印旁邊。

  手裡捏著一撮黑土。

  土是這裡的土。

  蹄印卻不該出現在這裡。

  太大。

  也太深。

  從坡外一直往裡。

  每一枚相隔的距離都一樣。

  不急。

  不趕。

  像一頭獸以同一個步子,走了許多年。

  羅川站在他身後。

  手裡拎著一根木棍。

  沒什麼用。


  只是莊稼人進荒地時,總要拿根東西撥草。

  「馮教習。」

  「這是不是老黑的?」

  「不是。」

  「可它從俺家牛棚出來。」

  「只是第一枚在你家。」

  馮教習道。

  「未必從那裡出來。」

  「什麼意思?」

  「它可能在找地方落腳。」

  「為什麼找俺家?」

  馮教習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兩人沿蹄印進入獸葬坡。

  這裡已經荒廢許多年。

  黑土縣早有新的獸葬地。

  舊坡只埋著幾十年前的民用獸。

  沒有墓碑。

  沒有祭品。

  一座座低矮土包。

  風吹草長。

  久了便分不清下面埋過什麼。

  蹄印越過第一排土包。

  往最深處去。

  前方那塊被風雨磨平的殘碑後面。

  半截石槽露在荒草中。

  馮教習看見石槽的一瞬。

  腳步停了。

  他年輕時來過這裡。

  不止一次。

  獸儲庫里有些老獸死後。

  沒人認領。

  便送到這裡。

  他記得這隻石槽。

  那時候是完整的。

  槽邊刻著兩行早已模糊的字。

  後來地陷。

  石槽斷了。

  一半埋進土裡。

  另一半留在外面。

  如今。

  埋進土裡的那一半。

  被什麼東西從地下頂了起來。

  石槽中央。

  躺著一塊獸骨。

  手掌長。

  表面刻滿細線。

  馮教習不認識那些線。

  卻認得骨頭邊緣的切口。


  不是自然斷裂。

  是被人用極細的器具,一筆一筆切下來的。

  新蹄印圍著石槽走了半圈。

  最後停在獸骨前。

  右側缺了一角的蹄面。

  踩得很深。

  「別靠近。」

  馮教習攔住羅川。

  他從懷裡取出學院用來記錄獸息的薄紙。

  剛要靠近。

  身後傳來一聲牛喘。

  羅川身體一僵。

  慢慢回頭。

  荒草外。

  臥著一頭黑牛。

  黑的。

  老的。

  角斷了。

  角根纏著一根舊得發白的紅繩。

  它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沒有腳步聲。

  也沒有驚動草葉。

  就像原本一直臥在那裡。

  羅川手裡的木棍掉在地上。

  「老黑?」

  老黑抬起頭。

  看了他一眼。

  十五年。

  羅川認得那雙眼睛。

  也認得那兩道被犁繩磨出來的肩槽。

  不會錯。

  「你————」

  羅川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

  眼睛一下紅了。

  「你不是去府城找影子了嗎?」

  老黑慢慢起身。

  沒有去碰獸骨。

  也沒有看馮教習。

  它走到羅川面前。

  低下頭。

  鼻子在他衣襟上嗅了嗅。

  土。

  汗。

  還有羅家灶間的煙火味。

  是家裡人。

  確認完。

  它側過身體。

  前腿伸出。

  後腿蜷起。

  臥下。

  把背窩朝向羅川。


  和十五年前的每一次一樣。

  等人上背。

  羅川站在那裡。

  嘴唇動了幾下。

  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馮教習卻已經看向獸骨。

  骨面上的細線正在亮。

  老黑一出現。

  原本沉寂的共命邊像活過來。

  一縷灰白色光從骨中探出。

  沒有朝老黑去。

  先朝羅川。

  羅川是普通人。

  沒有契約。

  可他與老黑一起生活了十五年。

  身上沾著太多屬於老黑的日子。

  灰線分不清。

  把他也當成了回聲的一部分。

  「上牛!」

  馮教習暴喝。

  羅川幾乎是本能地翻上老黑背。

  從小到大。

  這個動作做過太多次。

  老黑同時起身。

  轉向坡外。

  沒有跑。

  還是趕集的步子。

  不急。

  不趕。

  但一步也不停。

  灰線從獸骨中延伸。

  追過來。

  離老黑尾部只剩三丈。

  兩丈。

  一丈。

  老黑沒有回頭。

  它脊骨里的歲轍開始轉動。

  地面上的舊蹄印一枚枚亮起。

  不是那頭缺蹄獸留下的。

  是老黑自己。

  十年前。

  七年前。

  三年前。

  它拉車經過獸葬坡外的每一次蹄印,都從歲月里浮現。

  成百上千。

  新舊交疊。

  通向不同年份。

  灰線追到它身後。

  忽然失去方向。

  眼前到處都是老黑。

  到處都是它馱過的日子。


  哪一頭是現在的?

  哪一枚蹄印通向今日?

  灰線在無數舊轍間搖擺。

  老黑馱著羅川。

  一步踏進十年前的那條十路。

  身影淡下。

  從獸葬坡上消失。

  灰線撲空。

  馮教習沒有跟上。

  他站在原地。

  眼看著一頭牛和一個人,走進了已經過去的日子。

  獸骨上的細線劇烈震動。

  像被激怒。

  又像更加確定。

  它要找的那陣蹄聲。

  就在這裡。

  下一息。

  斷裂石槽下方。

  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不是骨頭。

  是地底。

  咯。

  一聲蹄落。

  整個獸葬坡的荒草,同時向兩邊伏倒。

  第二聲。

  更近。

  石槽邊緣裂開。

  第三聲沒有立刻響。

  地底那頭獸似乎走到了一扇門前。

  停住。

  在等門開。

  馮教習握緊記錄紙。

  緩緩後退。

  他終於明白。

  獸骨不是要從土裡爬出來。

  它只是一把鑰匙。

  真正被鎖在歲月另一岸的東西。

  已經沿著老黑留下的轍。

  找到了黑土縣。

  契典閣。

  兩扇門之間。

  蹄聲忽然停了。

  程子訓睜開眼。

  「怎麼不走了?」

  沒人回答。

  灰白細線在空路中靜止。

  箱底的中央空位也不再傳來吸力。

  像另一邊找到了真正的門。

  正使臉色一變。

  「殘骨接上地方契網了。」


  羅影胸口血契發熱。

  老黑沒有受傷。

  羅川也在。

  一人一獸潛進十年前的舊路。

  暫時安全。

  可馮教習留在獸葬坡。

  沒有跟他們一起進入歲月。

  「馮教習還在。」

  羅影道。

  「能讓老黑回去接?」

  「灰線在等它。」

  「回去會被接上。」

  「那怎麼辦?」

  羅影看向問賦圖。

  同舟位是空的。

  引吉位也是空的。

  小勇和來福不在。

  可程子訓的門已經打開。

  從府城到黑土縣。

  一千多里。

  沒有哪一步能一步走完。

  門後還有門。

  路便能接起來。

  「尋親雀。」

  羅影看向譚雲生。

  「它認得我。」

  「也認得老黑的回聲。」

  譚雲生皺眉。

  「它沒去過黑土縣。」

  「它不需要去。」

  「只要進門。」

  羅影指向留門府。

  「沿老黑剛才走過的血契回聲。」

  「給馮教習送一句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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