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契檔
第253章 契檔
光壁暗下。
甬道兩側的契檔恢復平靜。
只有圓形石室里。
三個人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
趙先生走到問賦圖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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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碰蹄印。
只蹲下觀察。
「能追嗎?」
譚雲生問。
「不能。」
「為什麼?」
「回聲太遠。」
趙先生道。
「而且這條路不是從契典閣打開的。」
「在那口獸骨箱裡。」
「箱子一停。」
「路就斷了。」
他抬頭看向契典閣緊閉的石門。
「可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明日來的查檔使。」
「未必知道箱子今晚自己做過什麼。」
羅影皺眉。
「箱子不是他們啟動的?」
「若是。」
趙先生指向問賦圖上的蹄印。
「不會這樣亂找。」
「契司知道每一段正式登記的契通向哪裡。」
「獸骨箱剛才卻像一頭失了嗅覺的獸。」
「挨家挨戶敲門。」
「它沒有地址。」
「只憑一段回聲。」
「那是誰讓它啟動?」
沒有答案。
可能是山縫裡的斷線。
可能是天時寄旗。
也可能。
是箱中某樣不在查檔名錄里的東西,自己醒了。
趙先生起身。
「今晚的事。」
「先不寫進檔。」
「明日也不主動說。」
譚雲生問:「若他們發現問賦圖上的痕跡?」
「這張圖不帶去查檔。」
「天時旗怎麼辦?」
「寄旗在圖中。」
「他們一定會要看。」
趙先生沉默。
圖不能藏。
蹄印也無法擦掉。
至少不能在不知道它是什麼以前,隨便抹去。
羅影把圖捲起。
「帶。」
兩人同時看向他。
「他們若不知道獸骨箱自己動過。」
「看見蹄印時,反應會告訴我們很多。」
趙先生道:「也可能先把你扣下。」
「學宮裡。」
羅影看向石室外。
「他們不能一聲不吭把人帶走。」
譚雲生點頭。
「主考官、柳慶和我都會在。」
「查檔文書也只寫了查。」
「沒寫拘人。」
趙先生仍舊沒有立刻答應。
過了一陣。
才道:「可以。」
「但圖不要先給。」
「等他們問。」
「不多說。」
「不撒謊。」
「只答該答的。」
羅影點頭。
這夜餘下的時辰。
獸骨箱沒有再敲門。
羅影沒有睡。
契典閣沒有床。
趙先生讓人搬來一張窄榻,放在圓形石室旁邊。
羅影躺在榻上。
小玄趴在枕邊。
觸鬚搭著他的頭髮。
他閉上眼。
先感覺小玄。
城壘緩慢呼吸。
傷口的地方有一點癢。
說明藥在生效。
再感覺老黑。
老黑臥在試聽院昨日的西北角。
那一個傍晚里。
程子訓還沒有正式搬走。
李子誠的被褥也在。
來福剛吃完肉。
院子裡所有東西都停在過去。
它趴在那裡。
沒有睡。
蹄聲出現時的那份遲疑仍舊在。
羅影試著從血契里問。
「你聽過它走路?」
老黑沒有語言可以回答。
歲轍只輕輕轉了一下。
傳來一段非常舊的感覺。
田。
不是羅家的田。
更大。
大到看不見邊。
田裡沒有莊稼。
只有一條又一條已經被犁開的歲月。
有兩頭獸。
隔著很遠。
各走一邊。
這段感覺只出現一瞬。
隨即散了。
不是老黑主動給他的畫面。
更像那陣陌生蹄聲,碰到了歲轍深處的一道舊痕。
老黑潛入十五年的日子裡時。
也許去過一個羅影不知道的地方。
或看見過一條不屬於羅家的轍。
這件事不能在明日的查檔中被看見。
羅影收回注意力。
沒有繼續追問。
他摸到枕邊的小玄。
指尖碰了碰觸鬚。
小玄立刻卷上來。
契典閣的光壁不分晝夜。
可石室外傳來第一聲鳥鳴時。
天還是亮了。
辰時。
青雲學宮正門開啟。
沒有迎賓的鼓。
也沒有成排教習相迎。
只開了中門。
主考官站在門內。
身後是趙先生、柳慶與譚雲生。
羅影站在更後。
小玄趴在袖口。
來福、老黑都不在。
青岳也沒有出現。
學宮今日把所有高階御獸暫時留在了各院。
不是示弱。
是避免獸與獸之間先一步察覺不該察覺的東西。
山道下方。
先出現兩頭鐵脊馱獸。
蹄聲整齊。
背上的骨甲擦得發亮。
它們沒有拉車。
只負責開路。
後面。
四名穿深灰長衫的人步行上山。
沒有腰牌。
每人袖口都繡著一隻很小的獸爪。
爪心是契字。
正使走在最前。
年紀看不出來。
頭髮黑。
眼角卻有很深的紋。
手裡沒有文書。
只拎著一隻長條木匣。
身後三人,一人抱冊,一人持筆,最後一人兩手空空。
他們身邊沒有御獸。
至少看不見。
獸車最後出現。
沒有獸拉。
車輪自己沿山道轉動。
速度不快。
始終與前方四人保持十步距離。
車廂封得很嚴。
四角各有一枚獸爪印。
鐵脊馱獸走在前面。
從頭到尾。
沒有回頭看一眼。
羅影知道。
昨夜敲門的東西。
就在車裡。
獸車停在學宮門外。
正使邁進門檻。
先看主考官。
再看趙先生。
最後。
目光越過幾人。
落到羅影身上。
沒有停太久。
像只是在確認人到了。
主考官行禮。
「青雲學宮,恭候查檔。」
正使回禮。
「例行查驗。」
「只查契檔。」
「不會久留。」
話說得很平。
沒有敵意。
也沒有多餘的親近。
主考官側身。
「請。」
四人進門。
獸車卻沒有動。
仍舊停在門外。
羅影看著車廂。
昨夜的獸爪印沒有再次浮現。
問賦圖也沒有反應。
正使走出幾步。
忽然停下。
回頭。
看了一眼獸車。
只是很普通的一眼。
隨後問身後抱冊的人:「箱鎖著?」
「昨夜落鎖。」
「今晨驗過。」
「接駁沒有開啟。」
羅影的目光微微一凝。
趙先生站在旁邊。
神色沒有變化。
正使也沒有回頭看他們。
只道:「推入契典閣。」
那名兩手空空的隨從走向獸車。
沒有開門。
只把一隻手按在車廂外。
車輪重新轉動。
駛入學宮。
經過羅影身邊時。
小玄的觸鬚從袖口探出半寸。
很快又縮回。
車裡沒有厄意。
卻有一股它昨夜已經記住的氣息。
確實是同一口箱子。
羅影沒有說。
隨眾人一起前往契典閣。
查檔從正式獸骨開始。
趙先生準備了二十三塊。
都是青雲學宮近年記錄在冊的心契。
其中十六道屬於教習。
七道屬於學子。
獸骨依次擺在案上。
正使不親自查。
抱冊者核年份。
持筆者核契紋。
兩手空空的那人,負責把查過的獸骨裝進一隻臨時木匣。
速度很快。
也很細。
每一道契紋的寬窄、回聲、兩岸狀態,都要重新核對。
第一塊。
無誤。
第二塊。
無誤。
第三塊的主人就在現場。
是一名青雲學宮教習。
主獸也在。
正使讓他把手按上光壁。
獸站在旁邊。
光越過心契線一寸。
與獸骨記錄相符。
通過。
整個過程沒有刁難。
也沒有臨時增加問題。
像陸昭遠在茶鋪里核一筆帳。
冊上有什麼。
便看什麼。
對得上。
翻頁。
不多問。
羅影站在石室邊緣。
看著一塊塊獸骨查過。
越是正常。
越說明昨夜的事不正常。
查到第十九塊時。
外面的獸車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不是敲門。
像箱中有一根骨頭,碰了碰木壁。
正使抬頭。
「什麼聲音?」
抱冊者也停下。
「不該有聲音。」
「去看。」
兩手空空的人走出契典閣。
過了片刻回來。
「車鎖完好。」
「箱鎖也在。」
「接駁未開。」
正使皺了一下眉。
很輕。
「繼續。」
第二十塊。
第二十一塊。
第二十二塊。
全部無誤。
最後一塊。
趙先生沒有放獸骨。
案上是空的。
正使看向冊子。
「新生。」
「羅影。」
「心契記錄未歸正式檔。」
趙先生道:「昨日大考結束。」
「尚未來得及制骨。」
「為何列入查驗?」
「天時寄旗。」
「心契在獵場中出現波動。」
正使第一次重新看向羅影。
「天時旗寄在你這裡?」
「是。」
「載體。」
「問賦圖。」
「帶了嗎?」
「帶了。」
「先測契。」
沒有先看圖。
也沒有詢問獵場細節。
正使按自己的順序做事。
羅影走到光壁前。
取出問賦圖。
卻沒有展開。
只把小玄從袖口放到掌心。
正使看了一眼。
「避厄壘蟻。」
「獨一進化體。」
「是。」
「血契?」
「是。」
「只有這一道?」
問題來了。
石室里安靜了一息。
趙先生沒有替羅影回答。
主考官也沒有。
羅影看著正使。
「不只有。」
正使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停住。
「另一道是什麼?」
「暫時不能登記的家獸。」
「為何不能登記?」
「葉院長不讓說。」
不是拒絕契司。
是葉院長下了封口令。
正使眼角的紋路微微動了一下。
「葉院長?」
「黑土縣潛鱗學院。」
「我知道他。」
正使沒有追問家獸種族。
只把冊子往後翻了一頁。
「今日測哪一道?」
「我和小玄。」
「另一道分開。」
「可以。」
答應得比預想中乾脆。
正使似乎並不認為一個御獸師有多道契約是異常。
只要測試對象明確。
分開才是正確做法。
羅影把問賦圖展開。
小玄站上擇厄位。
馱歲位的黑線沒有亮。
正使看見了圖上四個位置。
視線在同舟位與馱歲位各停一瞬。
沒有問。
羅影把手按上光壁。
冰涼。
第一道線亮起。
越過令契。
越過感契。
進入心契。
問賦圖的擇厄線同時泛起暗光。
小玄的觸鬚自然伸出。
搭在羅影手腕。
光繼續向下。
比昨日練習時更深一點。
不是兩道契混在一起。
是小玄此刻很警覺。
周圍有陌生人。
還有契司獸骨箱的氣息。
它越不安。
越會抓緊羅影。
契的共鳴也越明顯。
趙先生沒有讓它收回。
羅影也沒有。
他只是用指尖碰了碰觸鬚。
像平時一樣。
小玄的城壘呼吸慢下來。
光壁中的亮線也隨之穩定。
心契以上。
同命以下。
離第四道線還有一段清楚的距離。
正使走近。
看了一會兒。
「十四歲?」
「下個月十五。」
「血契多久?」
「十個多月。」
「經歷過生死?」
羅影想起百途坪。
想起進階儀式。
想起獵場塌陷。
「經歷過危險。」
「沒死過。」
正使看了他一眼。
「人死了,也不能站在這裡。」
這句話很平。
持筆者卻輕輕笑了一下。
緊繃的石室里。
氣氛鬆了一絲。
正使重新看光壁。
「契深異常。」
「原因有三。」
「血契天生較深。」
「獨一進化形成命息反哺。」
「天時寄旗推動共鳴。」
他一樣一樣寫進冊。
沒有提老黑。
說明分契成功了。
至少光壁沒有把另一道血契顯出來。
羅影沒有鬆手。
測試尚未結束。
正使抬起手。
沒有碰羅影。
指尖落在問賦圖的擇厄線外。
「你的圖。」
「為什麼有四個陣位?」
「命運獸陣。」
「幾頭獸?」
「四頭。」
「都與你有契?」
「不是。」
「一頭沒有契約。」
「一頭屬於別人。」
「另一頭?」
「家獸。」
正使的指尖停在馱歲位外。
「就是不能登記的那頭?」
「是。」
「它在何處?」
「過去。」
持筆者的筆停住。
抱冊者也抬頭。
只有正使神色沒變。
「哪一個過去?」
「昨日。」
「更早呢?」
「它走過十五年。」
這一次。
正使沉默了。
羅影沒有多說。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
老黑眼下潛在昨日。
也確實走過十五年的歲月。
至於種族。
異獸級。
馱厄。
歲予人。
一個字都沒提。
正使看著馱歲位。
過了幾息。
「問賦圖給我看。」
羅影沒有立刻遞。
「圖里寄著天時旗。」
「我知道。」
「昨夜它動過。」
石室里的呼吸同時一靜。
趙先生眼睛落在羅影身上。
說好了不主動提獸骨箱。
可正使已經問圖。
圖上的蹄印藏不住。
與其等對方自己發現。
不如先說到該說的邊界。
正使問:「怎麼動?」
「門開了一線。」
「有人敲門。」
「幾下?」
「開始六下。」
正使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
是迅速冷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三名隨從。
「昨夜誰守箱?」
抱冊者道:「我。」
「開過?」
「沒有。」
「接駁?」
「絕無。」
「箱鑰。」
抱冊者從袖中取出一枚骨質短鑰。
正使接過。
沒有再問羅影要圖。
轉身便往外走。
「開箱。」
獸骨箱被抬進契典閣最外側的甬道。
沒有進入圓形石室。
四角獸爪印完好。
箱蓋正中的骨鎖也沒有撬動痕跡。
正使把短鑰插入。
沒有立刻轉。
先對主考官道:「箱中所藏,屬契司查檔器物。」
「按規矩,不對地方學宮開放。」
主考官看著他。
「昨夜它敲了我學宮的門。」
「所以今日破例。」
正使轉動骨鑰。
咔。
第一道鎖開。
四角獸爪印依次亮起。
咔。
第二道。
整座契典閣的冷光暗了一瞬。
小玄的觸鬚收緊。
問賦圖上的無色印記自行發熱。
正使停住。
「寄旗有反應?」
「有。」
「把圖放遠。」
羅影向後退。
直到圓形石室門口。
無色印記仍舊溫熱。
卻沒有繼續升溫。
正使打開第三道鎖。
箱蓋沒有彈起。
只自己向上浮起半寸。
一股很舊的氣味從縫隙里散出。
不是腐爛。
是乾燥的獸骨、舊紙和塵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像一間封了許多年的獸儲庫。
箱裡沒有活獸。
只有骨。
一塊一塊。
整齊分格。
每塊骨上都刻著契紋。
有令契。
有感契。
也有心契。
最中央的位置空著。
本該放一塊更大的獸骨。
如今只剩固定骨頭的兩道黑色布帶。
其中一條布帶已經鬆開。
正使盯著空位。
沒有說話。
抱冊者的臉白了。
「怎麼會空?」
「裝箱時誰驗的?」
「州府契閣與我共同驗看。」
「清單。」
冊子迅速翻開。
最後一頁。
一行字。
同命殘骨一塊。
用作查檔光壁校準。
正使抬手。
摸了摸空位。
裡面有灰。
說明骨頭原本確實在。
也有一道新鮮刮痕。
細而直。
像極細的刻筆從箱底划過。
與獵場獸骨旁邊的痕。
幾乎一樣。
趙先生從人群後走近。
「這塊殘骨。」
「從哪裡來?」
正使沒有立即回答。
他先把箱蓋徹底打開。
逐格確認。
沒有藏在別處。
也沒有被其他獸骨覆蓋。
確實少了一塊。
「十年前。」
正使終於道。
「州府契網曾出現一次無主迴響。」
「契司回收了一塊同命殘骨。」
「另一岸不明。」
「殘骨一直封存。」
「為何這次帶來?」
「青雲學宮今年申報過天時旗異常。」
主考官皺眉。
「何時申報?」
「文書日期。」
「在大考前。」
「天時旗那時沒有異常。」
正使抬頭。
四目相對。
甬道里安靜得只剩箱鎖輕微轉動的聲音。
青雲學宮沒有在大考前申報。
契司收到的申報卻寫在大考前。
有人用青雲學宮的名義。
提前報了一件尚未發生的事。
隨後。
同命殘骨被裝入查檔獸骨箱。
運到府城。
殘骨在封鎖完好的箱中消失。
獵場深處。
守護獸旁邊,多了一塊帶有同命邊的獸骨。
近幾日。
那塊骨上的斷線被重新撥動。
無主結果壓垮守護獸。
時間。
全對上了。
「箱中的殘骨。」
羅影道。
「是不是右邊缺一塊?」
正使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羅影展開問賦圖。
沒有遞。
只讓所有人看馱歲線上留下的蹄印。
寬大的蹄面。
右側邊緣。
缺了一角。
「昨夜箱子敲門以後。」
「我聽見了一陣蹄聲。」
「它留下的。」
正使的目光落在蹄印上。
臉上的平靜徹底消失。
「不是它。」
「什麼?」
「箱中殘骨的主人。」
正使緩緩道。
「沒有蹄。」
羅影皺眉。
「那是什麼獸?」
正使沒有回答。
他伸手探入空格。
指尖從箱底的新鮮刮痕上抹過。
刮痕里沾著一絲極淡的黑色粉末。
不是骨灰。
像泥。
幹了許多年。
正使把粉末放在掌心。
持筆者取出一張白紙。
讓黑粉落上去。
粉末沒有散。
自動組成一個極小的字。
不是契。
是一個地名。
黑土縣。
羅影的瞳孔微微收縮。
甬道里所有人的目光。
同時落到他身上。
小玄從袖口探出觸鬚。
問賦圖裡的馱歲線開始發熱。
歲月另一頭。
原本臥在試聽院昨日傍晚的老黑。
緩緩站了起來。
它沒有走向現在。
只是轉過身。
望向黑土縣的方向。
一千多里外。
稻花村。
羅家牛棚。
草料槽旁邊。
那個老黑曾經從歲月里留下真實蹄印的地方。
此刻。
又多了一枚蹄印。
比老黑的大。
右邊缺了一角。
蹄印落下以後。
牛棚里的舊草料無風自動。
像有一頭走了很多很多年、至今還沒有回到現在的獸。
在羅家的院門外。
停了一步。
而後。
繼續往村子深處走。
那枚蹄印之後,村裡的狗先叫了。
不是衝著什麼東西叫。
是夾著尾巴,縮在各家門檻後面,朝著空蕩蕩的土路低聲鳴咽。
它們看不見路上有什麼。
只聞見一股很舊的氣味。
泥。
草。
汗。
還有某種在漫長年月里反覆負重後,沉進骨頭縫裡的味道。
蹄印從羅家牛棚外開始。
第一枚落在草料槽旁。
第二枚落在院門外。
第三枚越過土路,朝村中走去。
一枚比一枚清楚。
也一枚比一枚重。
蹄面寬闊。
右側缺了一角。
像一頭走了很久的獸,終於從某個無人知曉的年月里,踩到了稻花村的地上。
可它沒有完全回來。
只有蹄印。
沒有影子。
沒有呼吸。
也沒有任何人看得見它。
蹄印經過趙老六家門口。
經過村裡的老井。
又經過那棵被雷劈掉半邊的榆樹。
最後,在通往祖田的岔路前停了一息。
隨後轉向。
不是去羅家的田。
是去村外那條荒了許多年的舊路。
那條路。
過去通往黑土縣最早的獸葬坡。
契典閣甬道里。
黑色粉末聚成的三個字,仍舊停在白紙上。
黑土縣。
沒有人說話。
正使的手懸在獸骨箱上方。
他剛才說,箱中丟失的同命殘骨沒有蹄。
可昨夜順著接駁回聲傳來的,是蹄聲。
問賦圖上留下的,也是一枚右邊缺角的蹄印。
如今箱底的黑色粉末,又自行拼成了黑土縣三個字。
不是巧合。
也不可能只是因為羅影恰好來自那裡。
正使抬起眼。
目光比先前查檔時沉了許多。
「你家在黑土縣哪裡?」
「稻花村。」
「家裡養過幾頭牛?」
「老黑一頭。」
「右前蹄有缺?」
「沒有。」
「見過其他缺蹄的獸?」
「沒有。」
正使問一句。
羅影答一句。
沒有遲疑。
也沒有多說。
「老黑是什麼時候到你家的?」
「十五年前。」
「誰帶回來的?」
「我爹。」
「從哪裡帶回?」
「縣裡的獸市。」
「賣家是誰?」
「我不知道。」
羅影那時還沒有出生。
羅長庚買下老黑的舊事,他也只是聽家裡人零零碎碎說過。
那年羅家還窮。
買不起入了階的耕獸。
老黑也不是什麼好牛。
個頭不大。
毛色不亮。
角還沒長齊。
獸販子說它吃得少,耐力好,便宜。
羅長庚看它在欄里安安靜靜的。
別人牽牛時,牛都往後縮。
只有它低下頭,主動聞了聞羅長庚手上的草料味。
於是買了。
沒有血脈冊。
沒有來路憑證。
黑土縣的民用獸市里,這樣的牛多得很。
誰也不會為了幾兩銀子,往上追三代。
正使聽完。
低頭看著那三個字。
「獸市還在?」
「應該還在。」
「十五年前的獸販呢?」
「不知道。」
正使沒有繼續問。
他轉向抱冊的隨從。
「查黑土縣十五年前的民用獸流轉冊。」
抱冊者遲疑了一下。
「縣級民用獸交易,未必入契冊。」
「沒有契約。」
「只查來源。」
「地方獸市的舊冊不歸契司。」
「那就發文調。」
正使語氣很平。
「從縣衙、獸市、腳行,能調多少調多少。」
「是。」
隨從提筆。
還沒落字。
箱底那三個字忽然散了。
黑色粉末重新變成一層薄灰。
下一息。
灰向箱角流動。
不是無規則地散。
是一粒一粒爬過木紋,最後聚到東南角那枚獸爪印里。
爪心的契字黑了一瞬。
獸骨箱發出一聲輕響。
咯。
不是鎖。
像有什麼東西在箱底踩了一步。
小玄的城壘驟然收緊。
趙先生手裡的刻筆也抬了起來。
正使一掌按住箱沿。
「封接駁。」
抱冊者與持筆者同時動手。
一人翻開冊子,按住最後一頁。
另一人用筆尖在空中連點四下。
箱子四角的獸爪印依次熄滅。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到東南角時。
那枚已經變黑的契字沒有滅。
持筆者加重力道。
筆尖亮起。
契字只暗了一息。
重新浮出。
像箱子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從另一側撐著它。
正使的手掌往下一壓。
整口獸骨箱發出吱呀聲。
「退後。」
趙先生帶羅影向後。
譚雲生也護著尋親雀退到圓形石室門邊。
主考官沒有退。
他與正使一左一右,各按住箱子一邊。
箱中其餘獸骨同時震動。
一塊接一塊。
不是彼此碰撞。
是骨面上的契紋全在發亮。
令契最先亮。
一根根細線從人形端指向獸形端。
緊接著是感契。
心契。
箱中所有用於查檔校準的契紋,仿佛被同一股力量驚醒。
不同深淺的線全朝中央空位傾斜。
那裡本該放著丟失的同命殘骨。
此刻是空的。
卻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洞。
正在吸引所有契紋。
「它在借箱開路。」
趙先生道。
正使也看出來了。
「不是箱子自己動。」
「有人在另一邊接。」
主考官問:「黑土縣?」
「不確定。」
正使手掌下壓。
袖口獸爪紋亮起一層銀灰色。
「只能確定。」
「丟失的殘骨已經落進一段地方契網。」
「那裡的契網太淺。」
「承不住它。」
「所以它在找更穩的路。」
契典閣。
問賦圖。
羅影的血契。
都是它昨夜找到的路。
昨夜只是挨家敲門。
今日獸骨箱打開。
接駁口真正暴露。
那根斷了十年的共命邊,開始順著箱中所有契紋往外爬。
如果讓它接上。
箱中這些原本只用於校準的契骨,都會成為它的支路。
無主結果也可能沿著這些支路,重新灌進契網。
到那時。
受到影響的不會只有獵場守護獸。
凡是與這些契骨留下過共鳴的人和獸,都可能被牽進去。
「能關箱嗎?」
主考官問。
「第三道鎖開了。」
正使道。
「強關會把正在接駁的線切斷。」
「切斷不好?」
「線在箱裡斷。」
「箱子替它承。」
「線在契網上斷。」
「不知道誰承。」
守護獸已經替一根斷線承了十年。
不能再隨便切。
正使抬起另一隻手。
「取定契釘。」
持筆者從袖中取出三枚灰白色骨釘。
每一枚只有手指長。
表面刻著極細的線。
正使拿起第一枚。
對準箱底中央空位。
趙先生忽然開口:「不能釘。」
正使看向他。
「理由。」
「空位里沒有殘骨。」
趙先生指著那兩條已經鬆開的黑色布帶。
「定契釘要把契固定在載體上。」
「這裡沒有載體。」
「釘下去。」
「箱底會成為載體。」
「箱子本來就是接駁器。」
正使道。
「能撐一時。」
「撐多久?」
「一刻鐘。」
「然後呢?」
「找殘骨。」
「已經進了地方契網。」
「怎麼找?」
正使沒有回答。
按契司原本的法子。
先固定。
再沿回聲追蹤。
可眼下回聲指向黑土縣。
一千多里。
一刻鐘內不可能把殘骨找回來。
除非有一條更近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羅影身上。
不是看他。
是看他手裡的問賦圖。
圖上馱歲位那枚陌生蹄印,正在發熱。
老黑的血契也越來越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