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門外有契

  第252章 門外有契

  李子誠本來沒有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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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影還是帶他一起來了。

  陸昭遠看見兩個人。

  沒有問為什麼多一個。

  只讓攤主再加一碗麵。

  又數出八文錢。

  「坐。」

  三人坐下。

  面端上來。

  陸昭遠沒有先說事。

  他吃得很慢。

  每一筷子夾起的面都差不多多。

  湯喝了一半。

  不多不少。

  李子誠偷偷看了兩眼。

  識相地沒說話。

  等面吃完。

  陸昭遠把筷子並齊,放在碗沿。

  才看向羅影。

  「第十九。」

  「是。」

  「比我當年高。」

  羅影不知道陸昭遠當年排多少。

  沒有接話。

  陸昭遠也沒說。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黃銅聽講令。

  不是之前給羅影的那枚。

  那枚還在羅影身上。

  這是另一枚。

  背面編號不同。

  「原本那面。」

  陸昭遠道。

  「三日後要收回。」

  「公開演武已經結束。」

  「書院的聽講名額不能一直外借。」

  羅影取出原來的令牌。

  放在桌上。

  「多謝陸先生。」

  陸昭遠看了他一眼。

  「這次可以謝。」

  「事情已經做完。」

  羅影點頭。

  陸昭遠把舊令收走。

  又把新令推過來。

  「這不是聽講令。」

  「是府城宗族街的臨時通行牌。」

  羅影沒有立刻拿。


  「給我做什麼?」

  「契司查檔的人住在那裡。」

  陸昭遠語氣平靜。

  「陸府隔壁的一處別院。」

  「今日午後,住處已經清出來。」

  羅影與李子誠同時看向他。

  「人到了?」

  「沒有。」

  「先行文書與隨行獸車到了。」

  「正使明日進城。」

  比主考官說的最遲三日。

  早了一日。

  陸昭遠將臨時通行牌往前推半寸。

  「你若需要看。」

  「拿著這面牌,可以進那條街。」

  「但進不了別院。」

  「也不要靠太近。」

  「他們帶了什麼獸?」

  羅影問。

  「看不見。」

  「獸車是空的?」

  「看上去空。」

  陸昭遠道。

  「可拉車的兩頭鐵脊馱獸,經過陸府側門時,沒有看那輛車。」

  「什麼意思?」

  李子誠沒聽懂。

  「獸會看車。」

  陸昭遠道。

  「尤其車裡有同類或高階獸的時候。」

  「鐵脊馱獸會緊張。」

  「也會好奇。」

  「今日兩頭馱獸,從頭到尾沒有往後看。」

  「像那輛車不存在。」

  羅影想起老黑的潛歲。

  不是隱身。

  是潛進不同時辰。

  車看得見。

  裡面的東西卻可能不在現在。

  契司的人還沒到。

  先送來的東西。

  已經讓普通御獸無法察覺。

  「為什麼告訴我?」

  羅影問。

  陸昭遠沉默片刻。

  「與你無關。」

  還是這句話。

  可這一次。

  誰都知道不是完全無關。


  他是黑土縣走出去的人。

  在府城站穩。

  有陸府。

  有教習牌。

  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把令牌送來。

  不是還馮教習的。

  不是還夏淵的。

  更不是為了與羅影結一筆新帳。

  只是他自己想給。

  「我知道了。」

  羅影收下通行牌。

  沒有再說謝。

  陸昭遠起身。

  先核了一遍面錢。

  確認攤主沒有多收。

  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

  又停下。

  「查檔正使姓什麼,不知道。」

  「來歷也沒寫。」

  「但別院裡送進去了一口箱子。」

  羅影看著他的背影。

  「什麼箱子?」

  「獸骨箱。」

  陸昭遠道。

  「箱角有一枚爪印。」

  「爪心刻契。」

  他說完。

  沒有回頭。

  匯入街上的人流。

  回學宮的路上。

  李子誠一直沒有說話。

  走到半山。

  他才問:「契司是不是沖你來的?」

  「不確定。」

  「你怕不怕?」

  「怕。」

  羅影答得很平常。

  李子誠反而愣了。

  他以為羅影會說沒事。

  會說不怕。

  「怕什麼?」

  「怕他們看見不該看見的。」

  「會把你帶走?」

  「可能。」

  「帶去哪?」

  「州府。」

  「然後呢?」

  「不知道。」

  李子誠停下腳步。


  羅影也停。

  山路上沒有別人。

  小勇趴在李子誠肩上。

  小玄在羅影袖口裡。

  兩根觸鬚都探著。

  「那我跟你去。」

  李子誠道。

  「還沒到那一步。」

  「真到了呢?」

  「你留在府學。」

  「不可能。」

  李子誠說得很快。

  「你去州府,我就去。」

  「走路也去。」

  「十一天能到府城。」

  「州府再遠,多走幾天。」

  羅影看著他。

  李子誠的神情很認真。

  和官道盡頭背著舊書箱走來時一樣。

  不急。

  不趕。

  但從不停。

  「你去了也做不了什麼。」

  「那是我的事。」

  李子誠道。

  「蒙學第一天,我給你半個窩頭的時候。」

  「也沒問那半個窩頭能做什麼。」

  「給了就是給了。」

  他頓了頓。

  「我不是說一定跟他們打。」

  「也不是添亂。」

  「我就跟著。」

  「你被帶到哪兒。」

  「至少有人知道。」

  羅影沉默很久。

  「好。」

  「真到那一步。」

  「你跟著。」

  李子誠這才繼續走。

  走出兩步。

  又補了一句:「程師兄也得知道。」

  「別告訴他。」

  「為什麼?」

  「他的府柱還在養傷。」

  「那等養好了再告訴。」

  羅影看了他一眼。

  李子誠咧嘴笑。

  「我又沒答應瞞。」

  當夜。

  趙先生從獵場回來了。


  帶回來一張拓印。

  沒有取走守護獸身邊的獸骨。

  只將骨上紋路完整拓下。

  羅影、柳慶、譚雲生與主考官都在契典閣。

  拓印鋪開。

  比羅影記憶中複雜得多。

  無數契線交錯。

  有的完整。

  有的斷裂。

  最中央。

  確實是一段共命邊。

  趙先生指向被刻筆挑斷的那一線。

  「不是昨日斷的。」

  「什麼時候?」

  「至少十年前。」

  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十年前便斷。

  為什麼天時旗今年才出問題?

  趙先生又指向斷線旁邊。

  那裡有一層顏色更淺的新痕。

  「十年前,有人切斷共命邊。」

  「近幾日。」

  「有人重新撥動了它。」

  「不是再切一次。」

  「是讓這根斷線,短暫連上契網。」

  羅影明白了。

  斷掉的路被臨時接回。

  可接法不對。

  它從契網收來了結果。

  卻沒有原主的歸路。

  所以只進不出。

  所有無主結果,全部壓向守護獸。

  「能看出是誰撥動的嗎?」

  主考官問。

  「看不出。」

  「能看出從哪裡動?」

  趙先生抬手。

  指向拓印邊緣一個很小的印。

  獸爪。

  爪心刻契。

  和石壁上相同。

  也和陸昭遠看見的獸骨箱相同。

  「這種印不是署名。」

  趙先生道。

  「是接駁口。」

  「契司的獸骨箱裡。」

  「通常都有同樣的口。」

  契司的人明日到。


  他們帶來一隻獸骨箱。

  而獵場深處。

  一條十年前斷開的共命邊,在近日被同類接駁口撥動。

  是有人準備修復。

  還是故意借它製造異常?

  不知道。

  可無論是哪一種。

  明日的查檔。

  都不只是查檔。

  主考官捲起拓印。

  「從現在起。」

  「羅影不回試聽院。」

  「住哪裡?」

  「契典閣。」

  羅影皺眉。

  「老黑和來福還在院子裡。」

  「柳慶照看。」

  「李子誠呢?」

  「今晚搬去公共獸院。」

  「程子訓已經在陣院。」

  主考官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查檔的人明日進城。」

  「在他們進入學宮以前。」

  「不要讓任何與你有關的人和獸,單獨留在外面。」

  羅影心裡一沉。

  「他們會動手?」

  「未必。」

  「那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知道。」

  主考官看著他。

  「不知道。」

  「就按最壞的準備。」

  子時。

  試聽院開始收拾。

  來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看見自己的肉碗、絨墊和食盒都被柳慶裝進布囊。

  它以為要搬家。

  興奮地繞著院子跑。

  傷腿也忘了瘸。

  小勇被李子誠抱回房間。

  被褥再次捲起。

  這次是真的要搬。

  老黑仍舊臥在西北角。

  沒有人能把它裝進布囊。

  羅影蹲在它面前。

  手掌按住額頭。

  「先去過去等我。」

  老黑看著他。


  沒有立刻潛歲。

  血契里傳來的情緒很淡。

  它不想走。

  不是聽不懂。

  是這個院子裡的人都在收拾。

  它知道有事。

  十五年來。

  每逢羅家要遇到什麼。

  老黑總是最後一個離開院門。

  羅影拍了拍它的脖頸。

  「不是趕你。」

  「明日有人來。」

  「不能讓他們看見。」

  老黑仍舊不動。

  角根上的紅繩垂著。

  月光照出一層舊白。

  羅影又拍了兩下。

  和羅長庚送它下地時一樣。

  「去吧。」

  「等我叫你。」

  血契溫熱。

  老黑終於低下頭。

  身體從蹄子開始變淡。

  潛入歲月以前。

  它把鼻子湊到羅影掌心。

  輕輕拱了一下。

  像在確認氣味。

  確認無論隔著多少年。

  都不會找錯。

  隨後。

  它消失在院角。

  羅影仍舊能感覺到。

  老黑沒有走遠。

  它潛進的是試聽院昨天的傍晚。

  那個傍晚。

  院子裡還有程子訓的鍋。

  李子誠沒搬被褥。

  來福剛吃完肉。

  小玄趴在窗台。

  所有人都在。

  它選了那一個時辰。

  臥下。

  等明日過去。

  所有東西收拾完以後。

  院門關上。

  柳慶帶來福去自己的住處。

  李子誠抱小勇前往公共獸院。

  羅影隨譚雲生回契典閣。

  三人在山道口分開。

  誰也沒有說保重。


  只是各走一邊。

  像共獵山谷里那次短暫分開。

  知道彼此還在。

  便夠了。

  羅影走進契典閣前。

  回頭看了一眼府城方向。

  夜色下。

  宗族街燈火整齊。

  其中一處別院沒有燈。

  院門前卻停著一輛獸車。

  隔得很遠。

  只能看見黑色輪廓。

  沒有拉車的獸。

  沒有車夫。

  像它自己停在那裡。

  一直在等。

  譚雲生肩上的尋親雀忽然縮起羽毛。

  頭埋進翅膀里。

  不肯再看。

  羅影胸口。

  屬於小玄的血契很穩。

  屬於老黑的血契潛在昨天。

  問賦圖裡的天時印記沒有亮。

  可那道門形。

  無聲無息地開了一線。

  門後沒有老黑。

  只有一口箱子的影子。

  箱角。

  一隻獸爪緩緩顯現。

  爪心中央。

  刻著一個極小的契字。

  下一息。

  影子消失。

  像從未出現。

  羅影站在契典閣門口。

  很久沒有動。

  契司的人還沒進城。

  可他們帶來的東西。

  已經先一步。

  沿著某一道誰也看不見的契。

  敲了門。

  那東西敲門的時候。

  契典閣里沒有風。

  石門已經合上,甬道兩側的冷光一層不變。趙先生留在圓形石室里整理明日要查的正式契檔,刻筆偶爾划過獸骨,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譚雲生坐在甬道口。

  尋親雀趴在他肩頭,腦袋埋進翅膀,只露出一隻眼睛。

  羅影站在契典閣門內。

  手裡握著問賦圖。


  圖上那道已經完全顯現的門,只開了一線。

  門後沒有老黑。

  只有一口獸骨箱的影子。

  箱角的獸爪印若隱若現。

  爪心裡的契字很小。

  卻看得清楚。

  篤。

  第二下。

  聲音不是從契典閣石門外傳來的。

  是從問賦圖里。

  更準確地說。

  是從圖上那道門的另一邊。

  有什麼東西,隔著契網,隔著尚未抵達青雲學宮的獸骨箱,在敲問賦圖的門。

  小玄從羅影袖口探出觸鬚。

  沒有指向石門。

  兩根觸鬚齊齊朝下。

  指向問賦圖。

  它的城壘沒有亮。

  沒有厄意。

  至少現在沒有。

  可它的觸鬚繃得很緊。

  像在一扇陌生門後,聽見了不屬於家裡人的腳步。

  譚雲生已經起身。

  他沒有靠近問賦圖。

  只看著那道門。

  「別開。」

  「我沒動。」

  羅影的手離圖上的門很遠。

  他只是握著圖紙邊緣。

  那道門自己開了一線。

  篤。

  第三下。

  這一回,趙先生也聽見了。

  圓形石室里的刻筆聲停下。

  他走出來。

  手裡仍舊握著那支極細的筆。

  「幾下?」

  「三下。」

  「間隔一樣?」

  「一樣。」

  趙先生走到離問賦圖五步的位置。

  沒有再靠近。

  他看了一會兒那口箱子的影子。

  「不是在敲你的門。」

  羅影看他。

  「那是在敲什麼?」

  「問圖令。」

  趙先生道。


  「天時旗寄進問賦圖以後,圖上的空環閉合,門也開了。」

  「它現在不只是一張陣圖。」

  「還是一個接駁口。」

  他抬起刻筆,遙遙指向箱角那枚獸爪印。

  「契司的獸骨箱也有接駁口。」

  「兩個口同在一段契網裡。」

  「靠得足夠近。」

  「便會彼此尋找。」

  羅影想起陸昭遠說的那輛獸車。

  看得見車。

  鐵脊馱獸卻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像車裡那口箱子根本不存在。

  契司正使還沒進城。

  獸骨箱卻已經被提前送入別院。

  如今夜深。

  箱子沿契網找到了問賦圖。

  「它為什麼找我?」

  「未必是找你。」

  趙先生看向圖中央的無色印記。

  「可能是找天時旗。」

  「也可能。」

  他的目光落到門影后的獸爪印。

  「是在找獵場那段被撥動的共命邊。」

  山縫裡的獸骨。

  問賦圖裡的天時寄旗。

  契司帶來的獸骨箱。

  三者都連著同一張契網。

  如今離得近了。

  先碰到了一處。

  譚雲生問:「能關嗎?」

  「圖上的門?」

  「嗯。」

  「以前能。」

  趙先生道。

  「現在不一定。」

  天時旗寄入以後。

  門不是羅影畫出來的。

  也不是哪頭獸強行開啟的本事。

  它自己落在了問賦圖上。

  有了門形。

  門後的路通向哪裡,連羅影都不知道。

  羅影試著把圖合上。

  獸皮紙一寸一寸收攏。

  門影隨之變窄。

  那口箱子的輪廓也被摺疊的圖面遮住。

  圖徹底合攏。


  聲音消失。

  尋親雀慢慢從翅膀里探出頭。

  看了看羅影懷裡捲起的問賦圖。

  剛要放鬆。

  篤。

  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不在圖上。

  在羅影胸口。

  像有人隔著肋骨。

  從裡面敲了一下。

  小玄的觸鬚猛地卷緊羅影手腕。

  趙先生臉色第一次變了。

  「圖放下。」

  羅影立刻把問賦圖放到地上。

  向後退開。

  可門已經不在圖里。

  那道接駁的感覺,沿著圖與陣路的聯繫,找到了陣樞。

  羅影。

  問賦圖是他的。

  命運獸陣的四個位置都圍著他的命息運轉。

  門暫時關閉。

  外面的東西便順著最近的一條路,敲到了他身上。

  篤。

  第五下。

  胸口不疼。

  血契卻同時震動。

  小玄這一頭很近。

  觸鬚卷著他的手,城壘的呼吸一下加快。

  老黑那一頭很遠。

  潛在試聽院昨日的傍晚。

  原本安安靜靜。

  這一敲落下。

  歲轍也跟著轉了一格。

  咯。

  一聲。

  像門裡有人敲。

  門後有一頭牛抬起蹄。

  要走回來。

  「別回來。」

  羅影在心裡道。

  血契另一端。

  老黑的腳步停住。

  它沒有踏出歲月。

  可那道聯繫已經抬起了頭。

  獸骨箱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篤。

  第六下。

  比前五下更重。

  問賦圖上的無色印記亮了。

  圖沒有展開。


  光卻從捲起的縫隙里透出。

  照在石地上。

  形成一隻獸爪。

  爪心刻契。

  緊接著。

  爪印後方,多出了一根極細的線。

  線沒有指向小玄。

  也沒有指向羅影胸口。

  它越過兩人。

  朝契典閣最深處延伸。

  圓形石室後方。

  那面測試契深的光壁,自己亮了。

  沒有人把手按上去。

  光從第一道線開始。

  越過令契。

  越過感契。

  進入心契。

  還在往下。

  趙先生轉身。

  快步走回石室。

  羅影與譚雲生跟上。

  光壁中的亮線已經接近第四道同命界線。

  卻沒有跨過。

  停在界線前。

  不斷震動。

  像牆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正試著擠進來。

  趙先生舉起刻筆。

  筆尖按向光壁。

  「不是測你。」

  羅影也看出來了。

  他沒有碰牆。

  小玄也沒有。

  光壁測的,是從獸骨箱裡順著接駁口傳來的那段契。

  「心契以上。」

  譚雲生道。

  「同命以下。」

  「和羅影上次的位置差不多。」

  趙先生搖頭。

  「不一樣。」

  「他的光是活的。」

  「有來有回。」

  「這道只有來。」

  光壁里的亮線不停向前頂。

  卻沒有任何一絲力量回到另一邊。

  像一條河只有水流過來。

  沒有出口。

  獵場守護獸背上的無主結果,也是這樣。

  只進。

  不出。


  「斷線。」

  羅影道。

  「獸骨箱裡也有一根斷線?」

  「不。」

  趙先生的刻筆沿光壁往下移動。

  「箱子在替斷線找另一岸。」

  那口箱子不是斷線本身。

  它是契司用來接駁契網的東西。

  今夜不知為何自行啟動。

  沿著所有能碰到的門,一處一處尋找。

  問賦圖裡的天時印記。

  契典閣里的測契光壁。

  羅影身上的兩道血契。

  全被它敲過。

  它要找的。

  是那根共命邊原本連接的另一岸。

  「讓它找嗎?」

  譚雲生問。

  「不能。」

  趙先生道。

  「我們不知道另一岸是什麼。」

  「如果它沿羅影身上的血契接過去。」

  「會發生什麼?」

  沒有人回答。

  可能什麼也不會發生。

  也可能它會把獵場裡那些無主結果,沿著新找到的路,全部送到小玄或老黑身上。

  更可能。

  它會把一段本不屬於羅影的共命邊,臨時接到他身上。

  同命不可教。

  不可練。

  不可求。

  唯共生死而後得之。

  這種東西。

  不能亂接。

  趙先生手中刻筆向下一划。

  不是切光壁里的契線。

  只在光壁與外來接駁之間,刻出一道極淺的隔斷。

  亮線停了一瞬。

  隨即向旁邊尋找。

  光壁左側。

  第一幅令契圖亮了。

  第二幅感契圖也亮。

  第三幅心契。

  第四幅同命。

  四幅圖同時泛光。

  甬道兩側所有契檔,一行接一行地亮起。

  契典閣里記載過的每一道契約。


  都被那口箱子輕輕敲了一遍。

  篤。

  篤。

  篤。

  聲音不再只有一處。

  從石壁。

  從獸骨。

  從甬道盡頭。

  密密麻麻地響。

  像一場落在契約上的雨。

  尋親雀從譚雲生肩上飛起。

  驚慌地在石室里繞了一圈。

  最後落回主人頭頂。

  爪子抓得很緊。

  譚雲生沒有安撫它。

  他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與尋親雀之間。

  那道平時看不見的契約,正在這場敲門聲中,一亮一暗。

  不是被切斷。

  只是有人在門外問。

  這裡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一道?

  趙先生臉色越來越沉。

  「關契典閣。」

  「怎麼關?」

  「銅爪。」

  譚雲生轉身便走。

  契典閣石門上方的銅鑄獸爪,是整座閣的門鎖。

  弟子牌放進去,能開。

  反過來。

  也能把閣里的契網支路暫時封住。

  譚雲生衝過甬道。

  取下弟子牌。

  不是放在銅爪掌心。

  而是翻過來。

  將牌背扣進爪中。

  銅爪緩緩合攏。

  石門發出一聲沉響。

  門縫中原本滲進來的夜色,徹底被隔斷。

  甬道兩側的契檔同時暗了一半。

  敲門聲減少。

  篤。

  仍舊有。

  只剩一處。

  羅影胸口。

  那口獸骨箱找遍了契典閣里的舊檔。

  沒有找到。

  最後又回到了他身上。

  或者說。

  回到了他身上的另一道血契。

  小玄就在掌心。


  有完整的兩岸。

  不是它。

  來福沒有契約。

  也不是。

  只有老黑。

  潛在不屬於現在的歲月里。

  它的這一岸,隔得很深。

  從獸骨箱看來。

  也許就像一條只剩回聲的斷線。

  篤。

  老黑的歲轍再轉一格。

  它沒有違背羅影的意思走出歲月。

  可它開始往院門方向移動。

  一步。

  一步。

  不是回到現在。

  只是走到昨日傍晚的院門邊。

  隔著一日。

  朝契典閣的方向看。

  羅影能感覺到。

  老黑也在聽門外那東西。

  而且。

  它似乎認得這種聲音。

  不是認得獸骨箱。

  是認得那道被箱子尋找的契。

  血契里傳來的情緒很模糊。

  老黑從十五年歲月深處歸來以後,眼裡多了許多羅影不知道的東西。

  潛歲時走過的日子。

  它看見了什麼。

  遇見了什麼。

  從未說過。

  此刻聽見這陣敲門聲。

  它沒有敵意。

  也沒有親近。

  只有一種極舊的遲疑。

  像趕集路上。

  遠遠聽見有人喊了一個許多年沒人再喊的名字。

  腳步會停。

  卻不確定。

  喊的是不是自己。

  「老黑。」

  羅影把注意力沉進血契。

  「你認得?」

  沒有回答。

  只有歲轍輕輕一震。

  那道陌生的共鳴隨之加重。

  獸骨箱終於不再敲門。

  它像找到了可能的方向。

  一根灰白細線從羅影胸口浮現。


  沒有刺破衣服。

  只顯在命息感知中。

  朝歲月里的老黑延伸。

  趙先生看見了。

  手中刻筆立刻抬起。

  「要斷嗎?」

  譚雲生已經回來。

  他站在羅影身邊。

  沒有替他做決定。

  灰白細線還沒碰到血契。

  只是沿著回聲找路。

  現在斷。

  可以。

  可斷了以後。

  今夜發生的一切便只剩猜測。

  獸骨箱為什麼尋找那段共命邊。

  老黑為什麼覺得熟悉。

  全不會有答案。

  如果不斬。

  風險同樣清楚。

  線一旦真正接上。

  誰也不知道另一端會送來什麼。

  趙先生的刻筆停在半空。

  「羅影。」

  「你決定。」

  羅影看著那根線。

  又看向掌心的小玄。

  小玄的觸鬚仍舊卷著他的手指。

  城壘已經打開一半。

  只要灰線帶來厄意。

  它會第一時間收。

  可它有傷。

  收不住太多。

  老黑那邊。

  歲轍正在轉。

  它沒有退。

  也沒有前進。

  在等。

  等羅影讓不讓這根線靠近。

  羅影想起山縫裡的守護獸。

  它讓自己看見獸骨。

  卻不願告訴誰切斷了共命邊。

  想起那道舊疤。

  契字被挖走。

  想起天時旗映出老黑的影子時。

  守護獸低下頭。

  向它呼出一口氣。

  它也許不認識老黑。

  可它認得老黑身上馱歲的東西。

  獸與獸之間。


  有時比人更早認出相似的路。

  「不斷。」

  羅影道。

  趙先生看著他。

  「想清楚。」

  「不斷。」

  「但不讓它碰老黑。」

  「那碰哪裡?」

  羅影低頭。

  看向放在石地上的問賦圖。

  「馱歲位。」

  老黑的血契不能讓獸骨箱直接觸碰。

  可馱歲位本就是為它留下的位置。

  位置後面還有一道門。

  讓灰線先進入陣位。

  不進血契。

  隔著一張圖。

  隔著一道陣路。

  看看它究竟想找什麼。

  趙先生收回刻筆。

  「可以試。」

  羅影展開問賦圖。

  灰色擇厄線。

  金色引吉線。

  灰褐同舟線。

  近黑色的馱歲線。

  四線都沒有真正運轉。

  小玄有傷。

  來福與小勇不在。

  老黑也不在現在。

  這不是開陣。

  只開一個位置。

  羅影把問賦圖鋪在自己與灰白細線之間。

  手掌按住馱歲位。

  「老黑。」

  「退一步。」

  血契那頭。

  臥在昨日院門邊的老黑,緩緩向後退。

  一步。

  退回西北角。

  臥下。

  歲轍停住。

  現實中。

  馱歲位亮起。

  近黑色陣線從門中延伸。

  沒有接上老黑。

  只停在門檻內。

  灰白細線失去明確方向。

  在羅影胸前晃動幾下。

  最終。

  落到馱歲位上。


  兩者相觸。

  沒有爆發。

  沒有厄意。

  也沒有陌生的契強行接入。

  灰白細線只是輕輕震了一下。

  隨後。

  線中傳來一段聲音。

  不是人的話。

  是蹄聲。

  很慢。

  很沉。

  一步。

  一步。

  踩在極遠的地方。

  和老黑從十五年歲月深處走回現在時,羅影在血契里聽見的聲音。

  幾乎一樣。

  可不是老黑。

  蹄聲更重。

  步子更慢。

  每一步之間,都隔著很長的年月。

  像另一頭同樣走在歲月里的獸。

  走了太久。

  還沒有回來。

  羅影的手按在問賦圖上。

  掌心發涼。

  蹄聲走了九步。

  停住。

  緊接著。

  灰白細線里,傳來一聲極低的喘息。

  疲憊。

  沉重。

  卻仍舊活著。

  趙先生握刻筆的手指收緊。

  「另一岸沒死。」

  譚雲生看向他。

  「什麼?」

  「這不是遺契。」

  趙先生盯著那根線。

  「共命邊的另一岸。」

  「還活著。」

  山縫裡的那塊獸骨。

  不是從一段已經徹底結束的同命契上截下的遺物。

  十年前。

  有人切斷了兩岸之間的聯繫。

  其中一岸也許是獵場守護獸。

  另一岸。

  沒有死。

  它仍舊在某個地方。

  走。

  或者等。

  近幾日獸骨箱撥動斷線。


  不只是把無主結果送進獵場。

  也讓另一岸的回聲,重新傳了出來。

  而這種回聲。

  與老黑的潛歲。

  太像了。

  蹄聲之後。

  灰白細線開始消退。

  它沒有找到老黑。

  馱歲位不是它真正的歸處。

  可在離開前。

  一小段極淡的痕跡落在黑色陣線上。

  像泥地里留下一個蹄印。

  羅影低頭。

  蹄印不是牛蹄。

  比牛蹄寬。

  邊緣有一道缺口。

  像這頭獸的右前蹄,曾經斷過一塊。

  問賦圖記住了。

  獸骨箱也停止了尋找。

  契典閣里所有敲門聲,同時消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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