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趙先生

  「人多。」

  羅影道。

  「契多。」

  幾百名考生。

  幾百頭獸。

  共獵產生的大量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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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夠遮住一段重新接通的共命邊。

  如果不是守護獸撐不住。

  如果不是羅影等人去了石坑深處。

  殘骨也許會無聲無息透過契網回到黑土縣。

  等大考結束。

  所有人只會以為天時旗仍舊沒人拿到。

  不會知道其中一段舊路已經重新開啟。

  動手的人不想讓人發現。

  可他又為什麼要送殘骨回去?

  為了救缺蹄獸?

  為了找失蹤巡網使?

  還是為了利用那段同命契?

  答案還在下面。

  ……

  長廊盡頭。

  出現十七扇門。

  每一處空接駁口。

  對應一扇。

  門上沒有編號。

  只有不同的繩結。

  有的兩繞。

  有的四繞。

  有的直接打死。

  最中間那扇。

  三繞一壓。

  尾繩回穿。

  與舊韁繩完全一樣。

  問賦圖中的繩影抬起。

  落到門環上。

  兩者重疊。

  結自己鬆開。

  第一繞。

  第二繞。

  最後一壓。

  門沒有自動開啟。

  只傳來一聲很輕的咔響。

  鎖鬆了。

  陸昭遠站在門前。

  臉色發白。

  二十年前。

  灰衣年輕人替他緊鞍。

  用的是這個結。

  十年前。

  無人歸馬咬住他的袖口。


  想把他帶去別院。

  如今。

  他終於走到那條自己沒有走進來的路前。

  「我開。」

  陸昭遠道。

  趙先生沒有攔。

  這扇門找的是地面舊物。

  不是契。

  陸昭遠握住門環。

  往裡推。

  門軸沒有響。

  像一個月前剛被人上過油。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石室。

  沒有灰。

  有人清理過。

  中央擺著一張舊桌。

  桌上三樣東西。

  斷骨鑰。

  灰衣衣角。

  馬掌。

  正是別院枯井出土的舊物。

  本該十年前便送來。

  卻像一個月前才被人從雜物架中重新找出。

  擺在這裡。

  桌後牆上。

  掛著一幅地圖。

  青州東南部。

  府城。

  黑土縣。

  兩地之間。

  畫著一條紅線。

  不是官道。

  也不是契網。

  紅線穿過許多已經廢棄的舊驛。

  最終停在黑土縣獸葬坡。

  線上有十七個結。

  對應外面的十七扇門。

  最靠近黑土縣的最後一個結。

  沒有系死。

  只松松繞了兩圈。

  「這是他走過的路。」

  陸昭遠道。

  失蹤巡網使是陸驛線的人。

  他的任務本就不是坐在契司翻冊。

  是沿地面。

  一站一站。

  檢查契網無法處理的異常。

  二十年前。

  他從這條線經過。

  替陸昭遠緊了一次鞍。

  十年前。


  他再次沿同一路線去黑土縣。

  調查自行入階的缺蹄獸。

  隨後失蹤。

  「一個月前擺東西的人。」

  譚雲生道。

  「想讓我們看見這張圖。」

  「如果只是想藏。」

  「不會把舊物擺好。」

  趙先生走到桌前。

  沒有先碰三件物品。

  只看桌面。

  上面刻著一行極淺的字。

  不是契司制式。

  筆劃有些歪。

  像右手不能用以後。

  改用左手寫出的字。

  「路斷於契。」

  「人行於陸。」

  「若十年後蹄聲再起。」

  「莫尋獸。」

  「先尋我。」

  陸昭遠讀完。

  「他還活著?」

  沒人能確定。

  這行字也可能是十年前留下。

  可桌面沒有積灰。

  一個月前來過的人。

  很可能重新看過它。

  甚至就是寫字的人。

  羅影看向三件舊物。

  斷骨鑰。

  灰衣衣角。

  馬掌。

  不是巡網使死後留下的遺物。

  更像他故意丟進別院枯井。

  製造自己在那裡失蹤的痕跡。

  讓契司的人把注意力從真正的地面路線移開。

  可殘骨仍舊被帶走。

  說明計劃沒有完全成功。

  或者。

  他本就需要殘骨被帶走。

  「莫尋獸。」

  羅影輕聲念。

  先尋我。

  那頭缺蹄獸走了十年。

  一直在找同命另一岸。

  如果巡網使知道它會找。

  為什麼讓後來者別先找獸?

  除非。


  他擔心找到獸的人。

  會把自己認成它的另一岸。

  別讓它認錯人。

  木箱裡的聲音也是這句。

  缺蹄獸的同命另一岸。

  也許不是巡網使。

  至少不完全是。

  「共命邊有問題。」

  趙先生道。

  「可能不是天然形成。」

  「強行同命?」

  「契司禁限之一。」

  趙先生點頭。

  「失蹤巡網使調查缺蹄獸。」

  「也許發現有人試圖把它的命。」

  「強接到另一個人身上。」

  「他切斷契。」

  「帶走承載另一岸的殘骨。」

  「把缺蹄獸留在舊路里。」

  「是為了救它?」

  「也可能為了阻止另一岸借它回來。」

  石室里的光似乎冷了一分。

  所有人一直預設。

  缺蹄獸是被拋下的一方。

  它孤獨。

  疲憊。

  讓過老黑的路。

  也沒有傷害獸葬坡外的人。

  可與它相連的另一岸。

  未必無害。

  同命殘骨也未必只是它失蹤同伴留下的遺物。

  那可能是一座籠子。

  或者。

  是一扇不該開啟的門。

  一個月前的人把殘骨送回黑土縣。

  到底是要救缺蹄獸。

  還是要讓另一岸重新找到它?

  「桌上有東西被拿走了。」

  陸昭遠忽然道。

  桌面有四塊顏色不同的方痕。

  如今只放三件舊物。

  最右側空著。

  痕跡呈長條形。

  大約一掌長。

  像一本薄冊。

  或者一塊長骨。

  一個月前來的人帶走了第四樣東西。

  「是什麼?」

  沒人知道。

  陸昭遠翻看舊物清單。

  別院枯井只出土三件。

  說明第四樣不是從枯井來的。

  是舊驛庫原本存放之物。

  十年前甚至更早。

  「查庫冊。」

  趙先生道。

  「上面沒有。」

  譚雲生提醒。

  上層雜物架沒有完整清單。

  舊陸驛庫停用多年。

  許多東西只寫了類別。

  去向與具體位置都缺失。

  羅影看向桌面那行字。

  先尋我。

  第四樣東西。

  可能就是尋找巡網使的路。

  小玄從袖口探出觸鬚。

  指向桌下。

  那裡沒有厄。

  也沒有契息。

  只是木板縫裡。

  夾著一根黑色的線。

  不是契線。

  是一根毛。

  很短。

  粗硬。

  像獸毛。

  羅影蹲下。

  沒有直接碰。

  趙先生用斷筆尾端挑出來。

  毛的根部已經發白。

  至少放了很多年。

  尖端卻有新鮮斷口。

  一個月前。

  它被什麼東西從桌下扯斷。

  「缺蹄獸的毛?」

  譚雲生問。

  「沒見過它的外形。」

  趙先生道。

  「無法判斷。」

  羅影看著那根毛。

  黑。

  粗。

  與老黑的毛有些像。

  卻更硬。

  而且上面沒有水牛的腥味。

  只有一種乾燥草原與舊石頭混在一起的氣息。

  問賦圖上的缺角蹄印亮了一下。


  黑毛輕輕彎曲。

  指向地圖上第十六個結。

  不是終點獸葬坡。

  是倒數第二處舊驛。

  位置在黑土縣城外。

  離潛鱗學院不到十里。

  那裡沒有標註名稱。

  只有一個小小的圓。

  圓中畫著一口井。

  「井。」

  陸昭遠道。

  「十年前別院也有井。」

  「陸驛線用井做什麼?」

  「藏東西?」

  「也可能。」

  趙先生看向十七扇門。

  「井不是為了取水。」

  「是地面與契路交匯的豎口。」

  這座舊驛庫地下。

  十七個接駁口。

  十七扇門。

  也許每一處地面舊驛,都有一口類似的井。

  失蹤巡網使沿著井。

  在契網與陸路之間來回。

  最後一次。

  他去了黑土縣城外的第十六驛。

  再往後。

  才是獸葬坡。

  「一個月前的人拿走第四樣東西。」

  羅影道。

  「去了第十六驛。」

  趙先生點頭。

  「也許。」

  「現在怎麼辦?」

  譚雲生問。

  「通知正使。」

  「別直接進獸葬坡深處。」

  「先找第十六驛。」

  「那裡可能有巡網使留下的下一段路。」

  趙先生取出紙筆。

  剛要寫。

  石室外忽然傳來一聲門響。

  不是他們進來的門。

  是旁邊第十六扇。

  門上的繩結。

  自己鬆了。

  一繞。

  兩繞。

  門向內開了一線。

  門後沒有房間。


  只有一口井。

  井口很遠。

  像隔著三百多里的距離。

  井邊站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

  一身灰衣。

  右臂垂著。

  左手握著一樣長條形的東西。

  正是桌上缺失的第四件舊物。

  他似乎也沒想到這邊有人。

  隔著門。

  與四人對視了一瞬。

  隨後。

  立刻將門往回推。

  「等等!」

  陸昭遠衝上去。

  灰衣人動作停了一線。

  也只是一線。

  陸昭遠從袖中取出那塊棗木片。

  奔馬朝外。

  未訖朝里。

  「二十年前。」

  「你替一個黑土縣的學生緊過鞍。」

  門後的人沒有回答。

  灰暗井光落在他臉上。

  仍舊看不清五官。

  可那隻垂著的右手。

  沒有動。

  陸昭遠把木片握緊。

  「十年前。」

  「你的馬來找過我。」

  「我沒跟。」

  「這一次。」

  他看著門後的人。

  一字一字道:

  「你把路說清楚。」

  灰衣人沉默很久。

  終於抬起左手。

  將那件長條物放到井沿。

  不是冊。

  也不是骨。

  是一塊牌。

  牌面上。

  刻著一頭沒有角的牛。

  牛背上馱著一座門。

  門上無字。

  門後卻伸出一隻人的手。

  灰衣人用左手在牌面敲了兩下。

  聲音穿過十七扇舊門。

  很輕。

  「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陸昭遠臉色一變。

  「那你是誰?」

  灰衣人沒有回答。

  他身後的井裡。

  傳來第五聲蹄響。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井壁開始裂。

  灰衣人轉頭看了一眼。

  重新推門。

  關閉以前。

  只留下兩句話。

  「別來第十六驛。」

  「他正在用我。」

  門合上。

  繩結自行繞回。

  一繞。

  兩繞。

  最後一壓卻沒有扣死。

  石室里恢復安靜。

  四個人站在原地。

  沒有人立刻說話。

  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他正在用我。

  門後的灰衣人。

  有同樣受傷的右手。

  知道陸昭遠與舊結。

  也持有桌上缺失的第四樣物品。

  卻否認自己是失蹤巡網使。

  是假的?

  還是十年前那個人的記憶、契息,落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誰在用他?

  失蹤巡網使?

  缺蹄獸的同命另一岸?

  或者。

  那個一個月前重新接通舊驛的人?

  羅影看向問賦圖。

  門後的舊韁繩重新繃緊。

  不再是一端。

  是兩端都有人拉。

  一端在黑土縣獸葬坡。

  缺蹄獸踩住殘骨。

  另一端在第十六驛。

  灰衣人握著那塊馱門牛牌。

  而繩的正中間。

  原本鬆開的結。

  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

  重新繫緊。

  不是三繞一壓。

  是一個死結。

  一旦結成。


  兩條路便再也分不開。

  趙先生看見了。

  臉色驟沉。

  「傳訊。」

  「立刻讓正使退出黑土縣契網範圍。」

  「已經晚了。」

  羅影看著圖。

  死結第一繞。

  落下。

  黑土縣獸葬坡。

  缺角巨蹄向外踏出第二步。

  第十六驛井口。

  灰衣人手中的馱門牛牌開始亮。

  潛鱗學院獸儲庫。

  扁木箱裡的舊韁繩自行飛出。

  越過獸欄。

  穿過院牆。

  朝縣城外飛去。

  三處舊物。

  三條斷路。

  正在被同一個人重新拴到一起。

  而歲月深處。

  老黑站了起來。

  它望著那個即將系死的結。

  第一次沒有等羅影開口。

  主動走向了現在。

  死結第一繞落下的時候。

  舊陸驛庫里,十七扇門同時響了。

  不是門軸轉動。

  是繩索驟然繃緊,勒過門環的聲音。

  吱。

  很輕。

  卻從第一扇門一直傳到第十七扇。

  像有人站在極遠的地方,把散落十年的十七段舊路,一扇一扇拽直。

  趙先生抬起斷筆。

  筆尖已經沒了。

  只剩半截筆桿。

  可筆桿中仍舊存著一點契光。

  那點光照向最中間的門。

  門上的繩結已經變了。

  三繞。

  一壓。

  尾繩不再回穿。

  而是從扣環外面繞了一圈,壓死在最裡面。

  這種結不是為了方便解。

  是為了不讓任何一頭獸掙脫。

  陸昭遠看得最清楚。

  「這是死馬結。」


  他道。

  聲音比平日低。

  「腳行不用。」

  「為什麼?」

  譚雲生問。

  「套在活獸身上,會越掙越緊。」

  陸昭遠盯著那根繩。

  「過去只有押運犯獸的人會用。」

  「繩勒進肉里。」

  「獸越疼,越會掙。」

  「越掙。」

  「結越死。」

  問賦圖上。

  第二繞開始成形。

  舊韁繩一端連著獸葬坡。

  另一端連著第十六驛。

  繩中央卻從門影里探出無數極細的灰白線。

  不是一根。

  是許多根。

  每一根都像在尋找可以落下的地方。

  牆上的十七個空接駁口依次泛起灰光。

  沒有契字。

  卻開始往外吸取東西。

  趙先生臉色一沉。

  「退。」

  四人同時向石室外退。

  剛退出門檻。

  第一道灰白線便扎進桌旁的舊馬掌。

  馬掌微微一震。

  表面的鏽斑一層層脫落。

  像重新被釘回一隻看不見的馬蹄。

  第二道線碰上灰衣衣角。

  衣角無風而起。

  向上展開。

  短短一片破布,竟在牆上投出一個人的輪廓。

  灰衣。

  右臂垂著。

  左手抬起。

  與第十六驛井邊的人一模一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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