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命令

  御獸仙朝:我能設計進化形態 第261章

  那頭獸原本亂抓的前爪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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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扣住一道石縫。

  它不再只顧自己。

  轉身咬住主人的衣袖。

  向上拉。

  那名考生被拖得往上挪了半尺。

  空門也在這時又向前撐開半尺。

  門影碰到了獸的後腿。

  程子訓暴喝:「進門!」

  那頭獸聽不懂他的命令。

  卻在同袍里感受到了府柱的位置。

  它沒有猶豫。

  拖著主人向門影一躍。

  一人一獸從傾斜的石面消失。

  下一息。

  從石階邊緣的另一道門中滾出。

  得救了。

  可環內還有更多人。

  石面下沉越來越快。

  有人已經捏住退場牌。

  「碎牌!」

  羅影大喊。

  第一塊退場牌碎裂。

  接引光亮起。

  考生消失。

  他的御獸也隨之被帶走。

  第二塊。

  第三塊。

  有人願意退。

  也有人仍舊不肯。

  一名已經靠近天時旗的人,手指幾乎碰到旗杆。

  只差半尺。

  他另一隻手握著退場牌。

  卻遲遲沒有捏下去。

  再往前一點。

  旗就是他的。

  羅影看見了。

  也看見守護獸背上的暗光正在開裂。

  不是散。

  是要失控。

  「放手!」

  他喊。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眼睛裡全是不甘。

  「我能拿到!」

  「你拿不到!」

  「只差半尺!」


  那人鬆開退場牌。

  整個人向旗杆撲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旗杆時。

  守護獸抬了一下頭。

  只抬起一寸。

  那雙被層層暗光壓住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來。

  裡面沒有凶意。

  只有疲憊。

  很深的疲憊。

  像馱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走了太久太久。

  它看了一眼撲來的考生。

  沒有咬。

  也沒有躲。

  只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落在天時旗上。

  旗面一轉。

  撲來的考生抓空。

  身體越過旗杆。

  向裂開的中央跌去。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想捏退場牌。

  手卻碰不到腰間。

  身體正在下墜。

  李子誠離得最近。

  他沒有想。

  撲過去。

  兩隻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自己也被帶得滑向裂縫。

  「子誠!」

  羅影衝出空門範圍。

  來福從他肩後躍下。

  小玄緊隨其後。

  「同袍!」

  李子誠喊。

  小勇已經在做。

  灰褐色薄紗向四周鋪開。

  連接小玄。

  連接來福。

  連接兩頭府柱。

  也連接那個下墜考生的御獸。

  五頭。

  六頭。

  不同主人的御獸,被一隻灰褐色小蟻的本事臨時串到一起。

  恐懼。

  疼痛。

  疲憊。

  還有兩根府柱始終不動的沉穩。

  所有狀態在同袍中衝撞。

  小勇的甲殼劇烈發抖。

  顎鉗幾乎合不住。


  太多了。

  它從來沒有連接過這麼多正在驚慌的獸。

  一頭獸想逃。

  另一頭獸想救主人。

  來福只想往最安全的地方跑。

  小玄的本能則在催促它立刻關上城壘。

  兩頭府柱承受著空門的重量,已經接近極限。

  所有東西同時灌進小勇。

  同袍差點崩開。

  李子誠一隻手抓人。

  另一隻手死死扣住石縫。

  他看不見小勇。

  只知道它還在。

  「慢一點!」

  他大喊。

  還是那三個字。

  不是讓小勇更用力。

  是讓它別把所有東西一起扛。

  慢一點。

  一份一份來。

  小勇的同袍場顫了一下。

  沒有繼續擴大。

  它開始分。

  先把府柱的穩定給來福。

  來福的四爪不再往安全方向亂踩。

  它選了一條會疼、卻能靠近李子誠的路。

  躍過兩塊下沉的石板。

  咬住李子誠後擺。

  再把小玄的專注給那頭失去主人的御獸。

  那頭獸停止亂撞。

  回身咬住來福腰間尚未解下的半截繩。

  繩的另一頭。

  羅影抓住。

  「拉!」

  羅影后退。

  那頭獸後退。

  來福咬著李子誠。

  李子誠抓著下墜的人。

  四個活物被一根繩與幾隻手臨時串在一處。

  石面繼續下沉。

  羅影的鞋底向前滑。

  小玄落到繩上。

  沿繩爬向來福。

  城壘完全打開。

  它沒有吸中央那片龐大的厄。

  吸不動。

  也裝不下。

  它只盯著這一條繩。


  繩會斷。

  來福的牙會松。

  李子誠的手會脫力。

  羅影腳下會踩空。

  四個結果。

  它一個一個地看。

  先收繩斷的厄。

  城壘一沉。

  繩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卻沒有斷。

  再收來福鬆口的厄。

  來福的牙齦已經滲血。

  仍舊咬著。

  第三道。

  李子誠脫力。

  小玄剛要收。

  城壘已經滿了。

  甲殼上的暗紋鼓起。

  再裝。

  會裂。

  羅影看見了。

  「小玄,停!」

  小玄沒停。

  汲厄須仍舊指著李子誠的手。

  那隻手已經在滑。

  一根手指鬆開。

  兩根。

  再有一息。

  下面的人會掉。

  小玄把第三道厄吸進城壘。

  咔。

  甲殼上出現了一條極細的裂紋。

  與此同時。

  羅影胸口的血契驟然發熱。

  不是小玄。

  是老黑。

  一直潛在歲中的老黑,終於動了。

  它沒有從歲月里走出來。

  沒有任何人看見它。

  可羅影身上那份即將落下的厄,忽然一沉。

  小玄城壘里滿溢出來的厄意,原本會沿血契反衝羅影。

  如今剛剛落到他身上。

  便被另一道血契接住。

  老黑的馱厄。

  發動。

  不是馱小玄城壘里的外物。

  那份厄已經落在羅影身上。

  已經成了他的傷、他的災、他的壞結果。

  所以老黑認。

  歲月的另一端。


  傳來四蹄落地的悶響。

  一頭無人能看見的老牛,站在一個已經過去的時辰里。

  脊背向下一沉。

  把羅影身上那份厄,馱了過去。

  歲轍轉動。

  一返褪溫。

  二返褪律。

  三返褪名。

  四返存重。

  厄沒有徹底消失。

  太多。

  老黑只嚼掉了最鋒利的那一部分。

  剩下的重量,壓在它背上。

  羅影胸口一悶。

  嘴角溢出血。

  可腳下重新站穩。

  「拉!」

  他再次發力。

  李子誠的手也在這一息重新扣緊。

  下墜的人被一點點拽回石面。

  先是手臂。

  肩膀。

  最後整個人滾了上來。

  他腰間的退場牌在翻滾中碎裂。

  接引光亮起。

  連同他的獸,一起消失。

  李子誠失去拉扯,身體向後一仰。

  來福也跟著翻滾。

  羅影抓著繩。

  三個人三頭獸一起滾進程子訓撐開的空門。

  天旋地轉。

  再出來時。

  已經回到石階邊緣。

  空門轟然閉合。

  兩頭府柱同時跪地。

  程子訓一口血噴在石面上。

  小勇的同袍散了。

  它趴在地上。

  六足一動不動。

  來福鬆開李子誠的衣擺。

  嘴裡全是血。

  不是受了重傷。

  是咬得太久,牙齦破了。

  小玄從繩上掉下來。

  羅影伸手接住。

  甲殼上的裂紋極細。

  卻真實存在。

  三個人都活著。

  也都沒力氣再動。


  環形裂縫以內。

  只剩守護獸。

  以及那面仍舊插在它背上的天時旗。

  其餘考生全部退到了石階周圍。

  剛才衝進去的人。

  要麼被救出。

  要麼碎牌離場。

  再沒人敢靠近。

  石坑中央繼續下沉。

  守護獸趴在最低處。

  背上的天時旗幾乎傾倒。

  有人喘著氣。

  看著那面旗。

  仍舊不甘心。

  可沒有人再沖。

  剛才那一場塌陷已經說明。

  越多人搶。

  旗越重。

  越接近。

  厄越多。

  這根本不是靠快就能拿到的東西。

  羅影坐在石階旁。

  先看小玄。

  甲殼裂了。

  裂紋不到半寸。

  沒有傷到本命器官。

  可他仍舊心疼得手指發緊。

  小玄的觸鬚反過來碰了碰他。

  像在說,沒事。

  他又看向來福。

  來福舔了舔嘴邊的血。

  識海里的聲音很委屈:「肉得加。」

  「加。」

  「很多。」

  「都加。」

  來福這才趴下。

  李子誠把小勇捧回膝上。

  一下一下敲著背甲。

  小勇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很久。

  觸鬚才動了一下。

  程子訓靠著府柱。

  呼吸緩慢。

  他的留門府沒有散。

  門的虛影仍舊停在石坑邊緣。

  只是關上了。

  剛才救人的時候。

  每一個被門送出去的活物,都在門框上留下了一道極淡的痕。

  不屬於程子訓。

  也不屬於兩頭府柱。


  那扇原本空蕩蕩的門,第一次有了人走過的痕跡。

  羅影看了片刻。

  收回目光。

  他轉向坑中央。

  「我們不是來拿旗的。」

  聲音不大。

  石階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有人看過來。

  不明白他在對誰說。

  羅影看著守護獸。

  又說了一遍。

  「我們不拿。」

  「我們來幫你把背上的東西卸下來。」

  守護獸沒有動。

  像沒有聽見。

  一名考生忍不住道:「你瘋了?」

  「天時旗就在它背上。」

  「你不拿,怎麼卸?」

  羅影沒有理他。

  他取出問賦圖。

  展開。

  圖上的四條線都在震。

  暗灰色的擇厄線。

  金色的引吉線。

  灰褐色的同舟線。

  近黑色的馱歲線。

  老黑沒有現身。

  第四條線卻比任何時候都亮。

  一端連接羅影。

  另一端。

  隔著歲月。

  連向坑中央那頭馱不動的守護獸。

  不是真正的陣路。

  老黑與它之間沒有契約。

  也不認識它。

  可它們身上,有一樣東西是相同的。

  都在馱。

  一頭馱一家人的病、傷、災、衰。

  一頭馱整座獵場數百人爭出來的得失與厄。

  區別只在於。

  老黑是自己願意。

  坑裡的守護獸。

  像是被那面旗釘在這裡。

  羅影看向所有人的手腕。

  「把旗印遮住。」

  沒人動。

  「遮住有什麼用?」

  「光還會流。」

  「不是遮光。」


  羅影道。

  「是不再想著它。」

  有人嗤笑。

  「進獵場不想旗,想什麼?」

  「想你們的獸。」

  羅影抬手,指向坑中央。

  「陣旗在把你們爭旗時生出來的東西送給它。」

  「你們越想贏。」

  「越怕輸。」

  「越不肯放手。」

  「它背上的東西越重。」

  「剛才它不是在攻擊你們。」

  「是它撐不住以後,壓在背上的厄散了出來。」

  石階周圍安靜了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信。

  可剛才發生的一切,確實和羅影說的對得上。

  有人看向自己的御獸。

  傷痕累累。

  喘著粗氣。

  從進獵場到現在,它已經為主人打了不知多少場。

  可主人眼裡只剩那面旗。

  那人手腕上的陣旗印記,光芒微微弱了一線。

  坑中央。

  守護獸背上的一層青光,也跟著淡了一絲。

  所有人都看見了。

  第一隻手,蓋在陣旗印記上。

  第二隻。

  第三隻。

  有人閉上眼。

  有人蹲下來,先替自己的獸整理傷口。

  也有人仍舊站著不動。

  不信。

  或者不願。

  羅影沒有逼。

  他把小玄放在問賦圖的擇厄位。

  來福站到引吉位。

  小勇傷得重。

  李子誠沒有把它放下。

  可小勇自己從掌心爬了出來。

  一步一步。

  爬到同舟位。

  三頭獸已經沒有多少餘力。

  各自站穩。

  老黑的馱歲線仍舊隔著歲月。

  沒有落地。

  四個位置。

  缺一頭看得見的牛。


  可羅影知道它在。

  「老黑。」

  他在心裡輕聲道。

  「不是讓你替它全馱。」

  「太重。」

  「我們只幫它卸一口氣。」

  血契另一端。

  歲轍緩緩停住。

  老黑聽見了。

  小勇先發動同袍。

  這一次,同袍沒有朝所有獸鋪開。

  它也做不到。

  只連小玄。

  只連來福。

  再通過三頭獸與各自主人的聯繫,把三個人輕輕攏在同一處。

  程子訓沒有契約接入。

  卻把手按在空門上。

  兩頭府柱的沉穩,從門的另一側傳來。

  來福開始聞。

  不是找好路。

  是找坑中央那頭獸背上,哪一份重量最輕。

  滿山的厄。

  數百人的得失。

  不能全卸。

  也不能亂卸。

  一旦把最底下的一層抽走,上面的東西可能同時倒塌。

  它必須找到一份邊界最清楚、拿走以後不會牽動其他厄意的結果。

  來福鼻子一下一下抽動。

  吉壺越來越暗。

  最後。

  它對準了守護獸左肩。

  那裡壓著一層極淡的青光。

  來自某一面普通青旗。

  旗的持有者已經不在石坑。

  也許已經退出。

  也許正在獵場另一頭。

  圍繞那面旗產生的勝負早已落定。

  結果清楚。

  邊界完整。

  就是它。

  來福站定。

  小玄的汲厄須同時伸出。

  隔著十幾丈。

  碰不到。

  羅影向前走。

  「別去!」

  李子誠下意識喊。

  羅影沒有停。


  他沒有進入裂開的環內。

  只走到空門邊緣。

  程子訓看著他。

  「門只能再開一次。」

  「一次夠了。」

  「進去以後,我未必拉得回來。」

  「不是進去。」

  羅影把手按在門框上。

  「把陣路送進去。」

  程子訓怔了一下。

  留門府的門,可以讓獸穿行。

  可以讓攻擊偏轉。

  可以讓遠處的人從另一道門出來。

  那陣路呢?

  一條尚未完整成形的陣路。

  能不能從門裡走?

  沒有人試過。

  程子訓閉上眼。

  兩頭府柱重新起身。

  受傷的腿在抖。

  卻重新站成左右。

  空門打開一線。

  羅影將問賦圖貼在門上。

  小玄的汲厄須沿著圖上的暗線,探入門中。

  門的另一端。

  開在守護獸左肩上方。

  觸鬚跨過十幾丈距離。

  碰到那層青色厄光。

  小玄城壘猛地一沉。

  太重。

  只是最輕的一層。

  仍舊比它今日收過的所有厄加在一起更沉。

  甲殼上的裂紋立刻擴大一絲。

  「小玄。」

  羅影的手按在圖上。

  「別全收。」

  「只把它牽下來。」

  小玄的觸鬚繃緊。

  沒有吞。

  只是勾。

  像用一根細線,去牽一塊壓在山上的石頭。

  青色厄光慢慢移動。

  從守護獸左肩,沿空門,向問賦圖靠近。

  來福的吉壺同時亮起。

  不是抵消厄。

  是替這份已經選定的結果,找一個能落下的位置。

  羅影。

  厄從門裡出來。


  不能停在小玄城壘。

  要落在一個真正的人身上。

  只有落下。

  老黑才能馱。

  青光離開守護獸的瞬間。

  羅影胸口像被一塊石頭砸中。

  身體一晃。

  膝蓋差點跪地。

  那不是傷。

  是一種輸掉什麼的感覺。

  明明他手上還有旗。

  明明大考尚未結束。

  可那層青光落下以後,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落榜。

  回不了黑土縣。

  見不到家人。

  過去這一年所有努力,都變成一場空。

  這是一名陌生考生爭旗失敗時留下的厄。

  如今落在他身上。

  真實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勇的同袍把這份絕望分開。

  來福分到一絲。

  尾巴垂下。

  小玄分到一絲。

  觸鬚收緊。

  李子誠也通過小勇,感受到了一點。

  他的臉色白了。

  卻沒有鬆開托著小勇的手。

  程子訓站在門後。

  空門晃動。

  他沒有進入同袍。

  可他看見三頭獸的狀態同時變了。

  「羅影。」

  「我在。」

  羅影咬住牙。

  「繼續。」

  血契發熱。

  老黑的馱厄再次發動。

  這一次。

  它馱得很慢。

  因為這份厄不屬於羅影。

  只是經由陣路,真正落到了羅影身上。

  老黑認的是家人。

  不認這份厄原來的主人。

  可既然已經落在家人身上。

  它就馱。

  歲轍轉動。

  那層青色的失落,一寸一寸,從羅影胸口剝離。

  沿血契。


  送進歲月。

  老黑的脊背向下一沉。

  四蹄陷進一片無人看見的舊泥地里。

  它沒有把厄嚼碎。

  只馱起來。

  然後。

  向旁邊挪了一步。

  一步。

  不是替守護獸永遠背走。

  只是把壓在它左肩上的這一層重量,暫時接到自己背上。

  讓它能喘一口氣。

  坑中央。

  守護獸的左肩輕了。

  它的前腿動了一下。

  第一次。

  慢慢撐起半寸。

  鼻息從貼地的嘴邊吐出。

  長長的一口。

  像一個被壓在水下許久的活物,終於把頭抬出水面。

  那口氣吹過石坑。

  所有人手腕上的陣旗印記同時暗了一瞬。

  天時旗不再繼續傾斜。

  守護獸的眼睛。

  緩緩睜開。

  第246章天時不獨予那雙眼睛先看見的,不是羅影。

  是門。

  一扇開在它左肩上方的空門。

  門中探出一根極細的觸鬚。

  暗色。

  微微發抖。

  觸鬚後面,是一張鋪在石地上的問賦圖。

  圖旁站著一頭羽翼濕亂的犬。

  一隻滿身傷痕的灰褐色小蟻。

  還有三個同樣狼狽的少年。

  守護獸看了很久。

  它似乎不明白。

  為什麼有人走到這裡,不是拔旗。

  而是替它從背上取走了一層重量。

  石坑裡沒人出聲。

  所有考生都在看。

  守護獸左肩的青光少了一層。

  變化不大。

  背上仍舊壓著無數道結果。

  可它確實抬起了頭。

  哪怕只抬起半尺。

  羅影已經快站不住。

  老黑馱走的那一層厄,沒有消化。


  只是暫時壓在歲轍上。

  隔著血契。

  他能感覺到那份重。

  不是身體的重。

  是某個人大考失敗以後,回到家中,不知道該怎樣面對父母與先生的重。

  這種結果本該由結果的主人自己承擔。

  陣旗卻把它送到了守護獸背上。

  老黑如今只是替它馱了一會兒。

  不能久馱。

  也不該久馱。

  別人的路,終究得別人自己走。

  「把它還回去。」

  羅影輕聲道。

  李子誠一怔。

  「還給誰?」

  「不知道。」

  那面青旗的主人不在這裡。

  甚至不知是否還在獵場。

  羅影看向守護獸背上的天時旗。

  「陣旗知道。」

  旗記錄每一個結果。

  也知道結果原本屬於誰。

  問題是。

  怎樣送回去。

  守護獸抬起的頭微微轉動。

  目光落在羅影身上。

  隨後。

  又看向問賦圖。

  它的鼻息很重。

  每一次呼吸,背上的層層暗光便起伏一次。

  最後。

  它看向天時旗。

  旗面無色。

  卻映出了周圍所有人的影子。

  有人站著。

  有人蹲在獸旁。

  有人仍舊捂著自己的陣旗印記。

  也有人眼裡的貪念,尚未完全退去。

  守護獸緩緩張口。

  沒有吼。

  只發出一聲極低的震音。

  聲音穿過石坑。

  所有普通陣旗印記同時一顫。

  羅影手腕上的青光,自動浮起。

  李子誠的。

  程子訓的。

  周圍其餘考生的。

  青。


  黃。

  赤。

  一枚枚陣旗印記離開手腕半寸。

  像許多盞懸在空中的燈。

  緊接著。

  每一盞燈後面,都浮現出一條極細的線。

  線通向天時旗。

  也通向守護獸背上的一層暗光。

  陣旗的路。

  顯形了。

  李子誠盯著那些線。

  「果然是旗送過去的。」

  「可為什麼?」

  沒人知道。

  也許這就是天時旗的考驗。

  也許這頭守護獸的職責,本就是替所有進入獵場的人,暫時承受那些未能落定的結果。

  也可能哪裡出了問題。

  學宮原本不打算讓它背得這麼重。

  可今日的爭鬥太多。

  旗的主人太不肯放。

  天時旗把所有結果都收了過來。

  日積月累。

  或者只積了這一次大考。

  已經夠將最強的守護獸壓倒。

  守護獸的低鳴再次響起。

  羅影手腕上的青色印記向外伸出一縷光。

  碰到問賦圖。

  空環震動。

  四條陣線同時亮起。

  擇厄。

  引吉。

  同舟。

  馱歲。

  賦印上的四個古字重新浮現。

  時。

  來。

  同。

  力。

  石坑周圍,有教習認得這四個字。

  可這裡沒有教習。

  只有一群還沒進府學的考生。

  沒人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

  守護獸卻知道。

  它的眼睛裡,第一次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不是疲憊。

  像是認出了一條很久沒人走過的路。

  天時旗的旗面緩緩展開。

  上面仍舊無字。


  卻有一道光,落在羅影身上。

  沒有給他力量。

  沒有認主。

  只是照。

  像在問。

  你打算怎麼做?

  羅影閉上眼。

  問賦圖上的陣路,在腦子裡一條條走過。

  小玄能收厄。

  可收不下整座獵場的厄。

  來福能擇路。

  可這裡沒有一條能讓所有人都不輸的路。

  小勇能把狀態分給同伴。

  可無法連接整個石坑裡的獸。

  老黑能馱。

  可它馱的是家人。

  也不該讓它替數百個陌生人承擔所有結果。

  這不是一座獸陣能夠解決的重量。

  因為重量本來就屬於許多人。

  那就不該讓一頭獸馱。

  也不該讓老黑馱。

  誰的結果。

  還給誰。

  不是把失敗砸回去。

  是讓每個人把自己的那一份接住。

  羅影睜開眼。

  「你們的旗,不是只給排名用的。」

  周圍的人看向他。

  「它還連著那頭獸背上的東西。」

  「每個人都有一條線。」

  「把自己的線拉回來。」

  有人皺眉。

  「怎麼拉?」

  「用手。」

  「手碰不到。」

  「那就用獸。」

  羅影看向來福。

  斷契三息里。

  來福沒有靠任何契約。

  只靠氣味,自己走回他腳邊。

  陣旗與結果之間的聯繫再虛。

  也有主人。

  「讓你們的獸,記住你們。」

  有人覺得荒唐。

  「它們本來就記得。」

  「不是命令。」

  羅影道。

  「也不是讓它們替你扛。」


  「讓它們告訴那面旗。」

  「這份結果有主人。」

  「用不著別人馱。」

  石坑裡安靜了幾息。

  最先動的,是先前用傷藥換程子訓退出的那名考生。

  他竟然也到了這裡。

  肩頭的傷已經重新包紮。

  身邊那頭御獸同樣滿身疲憊。

  他沒有拿到凹地里的黃旗。

  手腕上只有後來找到的一枚青色印記。

  他蹲下來。

  把手按在自己御獸的額頭上。

  「認得我嗎?」

  獸看了他一眼。

  眼神像在說廢話。

  考生笑了一下。

  笑完。

  神情又慢慢沉下去。

  「這面旗,是後面搶來的。」

  「為了它,你挨了兩下。」

  「我也差點和別人打起來。」

  「如果最後還是進不了府學。」

  他停了停。

  「那也是我的。」

  「不是那頭獸的。」

  御獸聽不懂全部的話。

  卻能感覺到主人掌心的溫度。

  它低下頭。

  額骨輕輕頂住手掌。

  考生手腕上的青色印記動了。

  後面那條通向守護獸的細線,晃了一下。

  不是斷。

  是倒流。

  守護獸背上一層極淡的青光,沿著線,緩緩回到了印記里。

  考生身體一震。

  臉色驟然白了。

  他感受到了。

  拿到這面旗時,自己推開另一個受傷考生的愧疚。

  害怕被人搶走的緊張。

  擔心一面旗不夠的焦慮。

  還有明知御獸已經累了,仍舊逼著它繼續往前走的那點不願承認的東西。

  全回來了。

  不好受。

  他卻沒有放手。

  「是我的。」

  他又說了一遍。


  青光徹底回到手腕。

  守護獸背上的重量,少了一層。

  真的能還。

  第二個人蹲下。

  第三個人也動了。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

  有些結果太重。

  明知道接回來會難受。

  便想繼續讓守護獸替自己背。

  可當越來越多的人收回自己的線。

  守護獸一點點抬起身體。

  那些仍舊不肯動的人,反而再也無法假裝沒看見。

  有人問:「收回來,旗會消失嗎?」

  羅影搖頭。

  「不知道。」

  那人猶豫。

  手腕上的印記,是他拼盡全力拿到的。

  如果結果回歸會讓陣旗失效,他前面的努力全白費。

  程子訓忽然開口。

  「你拿旗的時候,守護獸已經替你背了一次。」

  「若非如此。」

  「你當時承受的結果,可能更重。」

  「現在只是把屬於你的拿回來。」

  「旗若因此消失。」

  「說明它本來就不該歸你。」

  那人臉色變了幾次。

  最終還是蹲下。

  他的獸遲疑片刻。

  靠近。

  一層赤光順著細線回流。

  印記劇烈閃爍。

  沒有消失。

  反而比先前更穩定。

  顏色也更沉。

  像一面原本浮著的旗。

  終於落到了實處。

  有人看見這一幕。

  不再遲疑。

  一道道光開始倒流。

  青色。

  黃色。

  赤色。

  從守護獸背上離開。

  回到各自主人的印記。

  有人悶哼。

  有人坐倒在地。

  有人抱著自己的獸,許久沒出聲。


  旗還在。

  可從這一刻起。

  它們不再只代表贏。

  也裝著每一個人為贏付出的東西。

  傷。

  怕。

  猶豫。

  選擇。

  以及本該由自己承擔的結果。

  陣旗越沉。

  光越穩。

  小勇看著周圍。

  同袍自行發動。

  沒有籠罩所有人。

  卻在一頭頭御獸主動靠近主人時,產生了許多極淡的回應。

  不是小勇的本事連上了它們。

  是相似的狀態太多。

  每一頭獸都在做自己的事。

  可它們做的是同一件事。

  回到主人旁邊。

  一頭獸蹭了蹭主人的腿。

  另一頭趴在主人腳邊。

  還有一頭受過契約壓制的獸,遲疑了很久,才慢慢靠近。

  它的主人伸出手。

  獸先縮了一下。

  沒有讓碰。

  那名考生的臉色難看。

  第一輪斷契三息時,他勉強通過。

  獸沒有反噬。

  卻跑到了考室最遠的牆角。

  此刻。

  沒有斷契禁術。

  沒有考官。

  它仍舊不願靠近。

  陣旗與守護獸之間的線,紋絲不動。

  那名考生看著別人的結果一份份收回。

  再看看自己的獸。

  伸出的手慢慢放下。

  「我平時————」

  他開口。

  只說了三個字。

  沒說下去。

  獸脖頸上,還有契約刺環留下的舊痕。

  很多事。

  不是此刻說一句對不住,就能抹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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