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守旗之獸

  第247章 守旗之獸

  旗一旦認主,便不再顯形。

  除非持旗人捏碎退場牌或被判出局,印記才會重新化作陣旗,落在原地。

  也就是說。

  他們身上的兩面旗,仍舊可能被搶。

  李子誠往羅影旁邊靠近半步。

  小勇的觸鬚抬起。

  來福也從羅影肩後探出頭。

  空地里一名考生站起來。

  「二位從東邊來?」

  

  「嗯。」

  「那邊還有旗嗎?」

  「不知道。」

  「你們的旗在哪拿的?」

  羅影沒有回答。

  對方也沒有覺得意外。

  獵場裡問陣旗位置,本來就很難得到答案。

  那人看了看他們的獸。

  「要不要一起?」

  「我們準備往深處走。」

  「裡面旗多。」

  「守旗獸也強。」

  「人多,容易打。」

  羅影掃了一眼空地。

  七八個人。

  不是一夥。

  至少分成三撥。

  他們坐在一起,不是關係有多好。

  是在等更多的人。

  想靠人數去沖深處的旗。

  「拿到以後怎麼分?」

  羅影問。

  對方笑容停了一下。

  「到時候再看出力。」

  「誰出力多,誰拿。」

  李子誠看了看周圍。

  沒有說話。

  這句話,在凹地那三個人口中聽過。

  出力多少。

  打的時候很好說。

  旗出現以後。

  誰都能說自己出的最多。

  「不了。」

  羅影道。

  「我們找人。」

  那人沒有勉強。

  「隨意。」

  兩人從空地邊緣繞過。

  走出不遠。

  身後有人壓低聲音:「兩個縣學來的。」

  「手裡各一面旗。」

  「要不要跟?」

  先前問話的人道:「別。」

  「那個帶犬的,是第二輪第七台。」

  聲音雖然低。

  來福還是聽見了。

  它趴在羅影背後,尾巴搖了一下。

  「他怕我。」

  「他怕麻煩。」

  「就是怕我。」

  「行。」

  來福心滿意足地縮回去。

  昨日那場對陣的用處,直到此刻才真正顯出來。

  羅影贏的不只是一輪。

  還有一個讓別人動手前多想一下的名字。

  在獵場裡。

  這能省很多事。

  北邊的地勢越來越高。

  山林漸漸稀疏。

  遠處能看見一道長長的山脊。

  程子訓從北口進來。

  若沒有改變方向,多半就在山脊附近。

  羅影沿路看見了兩次戰鬥痕跡。

  一次是獸爪留下的。

  另一次,地面上有兩排整齊的方形凹痕。

  像兩根柱子曾經在那裡落過。

  程子訓走過這裡。

  痕跡還新。

  方向正北。

  兩人順著凹痕追。

  又走一里。

  前方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獸吼。

  像什麼沉重的東西撞在門上。

  程子訓的空門。

  羅影加快腳步。

  穿過一片矮林。

  一座陡峭石坡出現在眼前。

  石坡頂端,插著一面黃旗。

  守旗獸是一頭獨居的大獸。

  身體足有兩丈長。

  背部覆蓋厚重甲片。

  每走一步,石坡都微微震動。

  程子訓站在坡下。


  兩頭府柱立在左右。

  空門已經完全顯形。

  比先前打開得更寬。

  那頭大獸一次次從坡頂撞下來。

  府柱不與它硬拼。

  每當它衝到近前,兩根柱子便向兩側錯開。

  空門出現在中間。

  大獸看見的是門後空地。

  仿佛只要穿過去,就能直接撞中程子訓。

  可它每次踏進門。

  方向都會偏一點。

  第一次偏左。

  第二次偏右。

  第三次,竟然從原路退回半步。

  留門府不是把大獸困住。

  只是讓它每一次衝鋒,都從另一道門出去。

  一扇門進。

  另一扇門出。

  門後仍舊是石坡。

  仍舊沒有程子訓。

  大獸已經沖了許多次。

  鼻息越來越重。

  程子訓也不好受。

  兩頭府柱命息消耗很大。

  左側那頭早先受過傷的府柱,前腿繃得發顫。

  每一次開門,都比上一次更慢。

  他不是打不過守旗獸。

  他是在熬。

  等大獸自己累。

  等它再也沖不動。

  再去拿旗。

  羅影沒有立刻靠近。

  程子訓也看見了他們。

  只說了一句:「別進來。」

  留門府的範圍已經鋪開。

  外人突然闖入,可能擾亂兩根府柱的站位。

  羅影停在府境邊緣。

  李子誠也停。

  「要多久?」

  程子訓看了一眼坡頂的大獸。

  「再來三次。」

  大獸已經轉身。

  第四次衝下。

  蹄爪踏碎石面。

  整座山坡都像跟著它往下沉。

  空門打開。

  大獸撞入。


  這一次,門的光晃得厲害。

  左側府柱前腿一軟。

  門框傾斜了一線。

  大獸從門後衝出時,沒有完全偏開。

  肩膀擦過程子訓身側。

  程子訓被撞得退了四步。

  嘴角滲出血。

  大獸也撞在一塊山石上。

  甲片擦出一串火星。

  它甩了甩頭。

  再次爬坡。

  還剩兩次。

  小勇在李子誠肩上動了。

  同袍的光浮起。

  它能感覺到兩頭府柱的疲憊。

  也能感覺到程子訓命息里的震盪。

  可程子訓說了。

  別進來。

  李子誠按住小勇。

  「等。」

  小勇的觸鬚繃著。

  同袍沒有鋪開。

  第五次。

  大獸衝下。

  空門再次打開。

  這一回,門很穩。

  大獸從右側門影衝出。

  一頭撞空。

  它喘得更重。

  轉身時,四肢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有力。

  最後一次。

  程子訓抹去嘴角的血。

  兩頭府柱重新站穩。

  他看向李子誠。

  「現在。」

  李子誠鬆開手。

  小勇從肩上躍下。

  同袍鋪開。

  四丈。

  剛好碰到右側府柱。

  再通過右側府柱,向空門中的共鳴擴散。

  它無法直接連接另一頭府柱。

  距離不夠。

  可兩頭府柱本就是一座府的樑柱。

  一頭穩住。

  另一頭也跟著穩了一絲。

  小勇沒有把自己的力量給它們。

  它沒有力量可給。

  它只把一個狀態送過去。


  撐住。

  不是拼命撐。

  是知道這一下以後,便能歇的撐。

  大獸第六次衝進空門。

  門框劇震。

  兩頭府柱的四足同時陷進石地。

  卻沒有退。

  空門忽然向內一收。

  不是阻攔。

  是讓開。

  大獸眼前的程子訓消失。

  只剩一道通往坡下的空路。

  它收不住。

  沿著那條路一路衝下石坡。

  越過守旗範圍。

  大獸停住。

  回頭。

  陣旗仍在坡頂。

  可程子訓已經從另一道門中走出。

  站在旗旁。

  他伸手。

  握住旗杆。

  黃光亮起。

  大獸沒有再追。

  轉身走入林中。

  每一步都沉。

  像終於下了值,可以回去睡覺。

  黃色陣紋纏上程子訓手腕。

  第三面旗。

  到手。

  三個人重新匯合。

  從第一輪到第三輪。

  黑土縣剩下的三個名字。

  各有一面旗。

  李子誠笑得很開。

  「這回齊了。」

  程子訓靠著府柱坐下。

  臉色有些白。

  「還沒結束。」

  「有旗不一定就能入府學。」

  第三輪看最終排名。

  一面普通陣旗,能讓他們有資格站進排名里。

  卻不能保證一定留下。

  若其他考生手裡有兩面、三面。

  他們仍舊可能落到後面。

  李子誠的笑慢慢收住。

  「還得找?」

  「看時間。」

  羅影抬頭。

  日頭已經偏西。


  離共獵結束,大約還剩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足夠再找一面。

  也可能一面沒找到,反而被人搶走已有的旗。

  程子訓問:「你們怎麼想?」

  李子誠看向羅影。

  羅影沒有立刻回答。

  三個人各有一面。

  最穩妥的做法,是找地方守到結束。

  不與人爭。

  不去碰未知的守旗獸。

  他們至少都不會空手。

  可一面旗能不能進府學。

  誰也不知道。

  府城本地的強者,可能已經拿到不止一面。

  穩妥。

  也可能只是一起落榜。

  繼續。

  則有機會。

  也有風險。

  來福蹲在三條山路之間。

  左邊下山。

  可以找地方藏。

  右邊沿山脊往外。

  可能遇到其他考生。

  正前方。

  通向獵場深處。

  來福的鼻子朝三個方向挨個嗅。

  左邊最順。

  右邊不好不壞。

  正前方。

  它只嗅了一下。

  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不是一縷厄。

  像整座山的厄,全壓在那個方向。

  小玄的反應更大。

  城壘驟然亮起。

  甲紋中的暗光從頭亮到尾。

  它沒有汲取。

  距離太遠。

  根本吸不到。

  可那股厄意實在太重。

  重到隔著山脊,都能讓城壘自行警覺。

  小勇的同袍也開了一瞬。

  不是主動發動。

  是它感覺到小玄與來福同時緊繃,本能地想把狀態拉平。

  程子訓身後的空門,則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像門外有什麼東西。


  太重。

  重到尚未靠近。

  門軸便先響了。

  羅影胸口的血契。

  猛地一沉。

  老黑的歲轍不再緩慢轉動。

  它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

  下一息。

  咯。

  一聲。

  歲轍向前碾過。

  比昨夜、比進山以後任何一次都更清楚。

  羅影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仿佛老黑就在他身後。

  臥在羅家牛棚外。

  脊背壓著犁。

  四蹄踩進土裡。

  準備馱起一件東西。

  「那邊是什麼?」

  李子誠聲音壓低。

  沒人回答。

  獵場深處。

  沒有在地圖上標註。

  只有一片最濃的墨色。

  天時旗。

  可能在那裡。

  也可能不在。

  可那股讓小玄封閉城壘、讓來福渾身炸毛、讓留門府發出聲響、讓歲轍主動碾動的東西。

  一定在那裡。

  程子訓看著羅影。

  「老黑?」

  羅影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抬頭,看向正前方的山脊。

  就在這時。

  山里傳來了一聲吼。

  很遠。

  很沉。

  不是憤怒。

  也不像示威。

  那聲音穿過林木,撞過山壁,一層一層滾來。

  山中的鳥群同時飛起。

  獵場裡所有正在戰鬥、爭旗、趕路的獸,都停了一瞬。

  來福趴低身體。

  小玄收緊城壘。

  小勇的同袍徹底鋪開。

  兩頭府柱一左一右,擋在三個人身前。

  吼聲過後。


  整座山安靜了。

  安靜得連風都像停了一息。

  緊接著。

  羅影手腕上的青色陣旗印記,亮了。

  李子誠的也亮了。

  程子訓的黃色印記同樣亮起。

  不是他們的旗出現問題。

  是所有陣旗,都在回應那一聲吼。

  青光與黃光同時指向獵場深處。

  像臣屬。

  朝著某個更高的位置。

  低下了頭。

  而羅影的血契里。

  老黑第一次從潛歲之後,傳來一個如此清楚的念頭。

  不是話。

  卻比話更重。

  那東西。

  馱不動了。

  這個念頭從血契另一端傳來的時候,羅影站在山脊下,一時沒有動。

  老黑從來不是一頭會說「馱不動」的牛。

  羅家十五年的田。

  春耕時浸了水的泥,秋收後裝滿穀子的車,趕集路上坐在背上的人,它都馱過。

  角斷了。

  背彎了。

  肩峰磨平了。

  可它從未說過重。

  哪怕潛入十五年的歲月深處,從過去一步一步走回現在,血契里傳來的,也只有一個字。

  在。

  此刻,它卻說。

  馱不動了。

  不是自己馱不動。

  是山里那樣東西,已經馱不動了。

  羅影抬起頭。

  獵場深處沒有再傳來獸吼。

  可那一聲留下的餘韻還壓在林木之間。鳥群飛遠了,風也重新動了,枝葉沙沙地響。

  小玄的城壘沒有完全鬆開。

  來福仍舊壓低身體,鼻子對著前方,一抽一抽。

  小勇鋪開的同袍,將三頭獸的緊張拉平了一些,卻沒能讓那股緊繃徹底消失。

  程子訓的兩頭府柱站在左右。

  像兩根已經落了地的梁。

  它們不退。

  可也沒有向前。

  三個人都在等羅影開口。


  「去看看。」

  羅影道。

  李子誠沒有問為什麼。

  他只是把小勇抱回肩上,緊了緊布囊的系帶。

  程子訓看了一眼天色。

  「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夠走到深處。」

  「未必夠走回來。」

  「退場牌還在。」

  羅影摸了摸腰間的木牌。

  「真到最後一刻,碎牌。」

  程子訓點頭。

  三個人沒有再往下山的順路走。

  轉身。

  朝那條最不順的路去了。

  翻過山脊以後,獵場像變了一副模樣。

  外面的林子雖然也有野獸,也有爭鬥留下的痕跡,可樹木生長得還算齊整,地面有草,有灌木,偶爾能聽見蟲鳴。

  山脊後面沒有。

  樹都歪著。

  不是被風吹歪的。

  是朝同一個方向彎。

  所有樹冠都向外。

  根系卻朝獵場深處伸。

  仿佛這片林子裡的每一棵樹,都在拼命逃離某樣東西,偏偏扎進土裡的根,又被牢牢拽著,走不了。

  地面上的腐葉很少。

  露出來的泥土呈現一種沉悶的灰色。

  來福試著往前踏了一步。

  爪子落地以後,吉壺微微暗了一下。

  它立刻把爪子抬起來。

  「路在吃。」

  識海里的聲音繃得很緊。

  羅影蹲下,摸了摸來福踩過的地方。

  泥土沒有異常。

  沒有吞噬靈力。

  也沒有明顯的厄意。

  「吃什麼?」

  「不知道。」

  來福原地轉了一圈。

  鼻子朝泥土嗅。

  「就是少了。」

  「踩一下,少一點。」

  羅影看向小玄。

  小玄從肩頭爬下。

  六足剛落地,城壘里便傳來極輕的震動。


  不是有厄衝過來。

  是城壘中原本已經收進去的那些碎厄,忽然沉了一分。

  像裝著東西的筐,被人從底下往下拽。

  羅影明白了。

  這片地不吃靈力。

  吃的是運。

  來福每踏一步,吉壺裡積攢的吉意便少一絲。

  小玄每走一步,城壘里的厄便重一分。

  一邊抽吉。

  一邊壓厄。

  所有東西都往獵場深處沉。

  「陣旗。」

  程子訓忽然開口。

  他抬起手腕。

  黃色印記正在發光。

  光不是向外散。

  是沿著他的手臂,一絲一絲朝深處流。

  羅影和李子誠手腕上的青色印記也一樣。

  他們拿到的普通陣旗,正在把什麼東西送往山里。

  不是陣旗本身。

  是陣旗認主以後,與考生連起來的那一絲結果。

  勝負。

  得失。

  排名。

  有人拿旗。

  就有人沒拿。

  有人往上。

  就有人往下。

  數百名考生在獵場裡爭出來的所有結果,正通過陣旗,一點一點,流向最深處。

  羅影看著自己手腕。

  青色印記並未變淡。

  旗還屬於他。

  可圍繞這面旗產生的某種重量,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它被轉走了。

  「天時旗。」

  程子訓道。

  「普通陣旗在朝天時旗輸送東西。」

  李子誠皺眉。

  「輸送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

  三個人繼續往前。

  小勇主動發動同袍。

  灰褐色薄紗籠住三頭獸。

  來福被抽走的那一絲吉意,小玄城壘中加重的厄,小勇自己因為陌生環境而生出的不安,在三頭獸之間緩緩流轉。

  沒有消失。


  只是分開了。

  原本壓在一頭獸身上的東西,三頭一起擔。

  來福終於能往前走。

  它的步子仍舊很慢。

  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嗅一陣。

  不是為了選最好的路。

  這裡沒有好路。

  它是在所有壞路里,找哪一條吃得最少。

  走出半里。

  前方出現了人。

  兩名考生正從深處退出來。

  不是走。

  是跑。

  其中一人的御獸背上有傷,另一人的衣袖被撕掉了半截。兩人神色驚惶,一邊跑,一邊頻頻回頭。

  看見羅影三人,他們沒有停。

  「別進去!」

  其中一人只來得及喊這一句。

  便從三人旁邊沖了過去。

  李子誠回頭。

  「裡面怎麼了?」

  沒有回答。

  那兩人越跑越遠。

  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可林中沒有追擊的獸。

  只有越來越沉的空氣。

  又往前走了百丈。

  地上出現一塊碎掉的退場牌。

  木牌從中間斷成兩半。

  上面的接引陣紋已經熄滅。

  碎牌的人應該已經離開獵場。

  旁邊還有一攤血。

  不多。

  一隻斷裂的獸角扎在泥里。

  李子誠的腳步慢了。

  「打起來了?」

  程子訓蹲下看了看。

  「不是考生之間。」

  「腳印都往外。」

  「他們在逃。」

  羅影看向前面。

  厄意更重了。

  小玄已經無法準確分辨來源。

  四面八方都是。

  樹可能倒。

  石頭可能裂。

  地面可能塌。

  前方那件馱不動的東西,正在讓周圍所有壞的結果,一點點變得更容易發生。


  「老黑還在嗎?」

  程子訓壓低聲音問。

  羅影點頭。

  「在。」

  「離我們多遠?」

  羅影閉上眼。

  血契里,那道屬於老黑的聯繫仍舊隔著歲月。

  卻不再跟在他身後。

  老黑已經到了前面。

  不知何時,它越過了三個人。

  沿著另一個已經過去的時辰,先一步走向獵場深處。

  羅影睜開眼。

  「它在前面等。」

  林子盡頭,是一道下沉的石階。

  不是人為修建。

  一層層黑色山岩自然斷裂,形成了向下的台階。

  台階底部被濃霧遮住。

  看不清有什麼。

  可所有陣旗印記的光,都指向下面。

  來福不肯再走。

  它蹲在第一層石階前。

  四爪緊緊扣地。

  吉壺裡的金光一閃一滅。

  不是指向某一條路。

  是每一條路都在同時變壞。

  「下面有很多人。」

  來福道。

  「還有獸。」

  「多少?」

  「聞不清。」

  「氣味全壓在一起了。」

  小玄的城壘也在震。

  甲殼一層層收緊。

  它沒有完全封閉。

  一根觸鬚仍舊搭在羅影手腕上。

  像斷契三息時那樣。

  害怕。

  卻沒有把自己關死。

  羅影蹲下來。

  先摸了摸來福的腦袋。

  又碰了碰小玄的觸鬚。

  「你們留在這裡?」

  來福立刻搖頭。

  小玄的觸鬚也卷緊他的手指。

  小勇從李子誠肩頭探出身體。

  同袍的光沒有收。

  三頭獸都沒有留下的意思。

  「那就一起下。」

  羅影起身。

  程子訓的兩頭府柱走到最前面。

  一左一右。

  身後空門微亮。

  它們替其他人先踩第一層石階。

  沒有塌。

  第二層。

  仍舊穩。

  三個人跟上。

  一層。

  一層。

  越往下,霧越濃。

  手腕上的陣旗印記越來越亮。

  走到第十七層時。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緊接著,是木牌碎裂的聲音。

  一道接引光從霧中亮起。

  瞬間又消失。

  有人退出了。

  第二道。

  第三道。

  接連三道接引光亮起。

  霧裡的人正在快速減少。

  程子訓停住。

  「還下嗎?」

  羅影沒有回答。

  他看向霧中。

  血契里,老黑的歲轍轉了一下。

  就在下面。

  很近。

  他邁下第十八層。

  霧散了。

  石階底部,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石坑。

  坑中央趴著一頭獸。

  羅影看不清它原本的模樣。

  不是霧遮著。

  是它身上壓著太多東西。

  一層一層的暗光覆蓋在它的背上。

  像無數面透明的旗。

  青色。

  黃色。

  赤色。

  還有更多已經辨不出顏色的舊痕。

  它的四肢深深陷在石地里。

  背脊低伏。

  頭顱幾乎貼著地面。

  每一次呼吸,身上的暗光便往下壓一分。

  石坑周圍。

  站著二十餘名考生。

  比先前進入的更多。

  有人受傷。

  有人已經捏著退場牌。

  也有人眼睛死死盯著那頭獸背上。

  那裡插著一面旗。

  旗杆很長。

  旗面卻沒有顏色。

  像一塊能映出四周光影的鏡。

  天時旗。

  可它不是被守護獸護在身後。

  它插在守護獸的背上。

  更準確地說。

  它像一根釘子。

  把所有普通陣旗送來的重量,釘在這頭獸身上。

  守護獸不是不讓人取。

  是它已經沒有力氣抬頭。

  而圍在石坑邊緣的考生,仍舊沒有人能靠近。

  每往前一步。

  自己身上的旗印便會亮一分。

  背上那頭獸承受的重量,也會增加一分。

  重量增加以後。

  整座石坑裡的厄意便反過來壓向所有人。

  越想拿旗。

  越靠近。

  結果越壞。

  剛才那幾名考生,正是在前沖時,被突然裂開的石地與失控的御獸逼碎了退場牌。

  「這怎麼拿?」

  李子誠聲音很輕。

  沒人回答。

  石坑另一側。

  一名持有赤色印記的考生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邊跟著兩頭傷痕累累的御獸。

  顯然已經拿到不止一面旗。

  「它快撐不住了。」

  那人盯著天時旗。

  「等它倒。」

  「旗自然會落。」

  附近有人看向他。

  「它要是死了呢?」

  「守護獸不會死。」

  「學宮不會讓它死。」

  「你怎麼知道?」

  「規則說了,天時旗由最強的野獸守護。」

  那人道。

  「這就是考驗。」

  「誰先怕,誰先退。」


  羅影看著坑中央。

  守護獸的鼻息又沉了一分。

  它沒有吼。

  剛才響徹獵場的那一聲,似乎已經耗盡了它最後一口多餘的力氣。

  羅影不知道學宮是否真不會讓它死。

  他只知道。

  老黑說。

  它馱不動了。

  石坑裡的考生還在等待。

  沒人願意先退。

  天時旗。

  一枚二階進階令的爭取權。

  哪怕不是直接給令。

  也足以讓所有站到這裡的人不肯回頭。

  有人試探著再次前進。

  一步。

  手腕印記亮起。

  普通陣旗的光流向中央。

  守護獸的背脊往下一沉。

  石坑地面發出咔的一聲。

  一道裂縫從它前爪下蔓延開來。

  前進的人立刻停住。

  他身邊的御獸卻忽然轉頭。

  朝同伴發出低吼。

  不是它想攻擊。

  是壓在石坑中的厄意,放大了它心底所有的不安。

  它已經戰鬥了一整日。

  受過傷。

  搶過旗。

  也被別的獸追過。

  每一絲沒有真正消散的緊張,在這裡都被重新翻了出來。

  御獸師伸手想安撫。

  獸反而後退。

  踩中裂縫。

  身體失衡。

  旁邊另一頭獸受驚,本能撲咬。

  兩撥人瞬間亂在一起。

  「退!」

  有人大喊。

  「別動手!」

  可越喊越亂。

  考生之間本就彼此戒備。

  有人一動。

  其他人便以為他要趁機搶旗。

  石坑邊緣的御獸紛紛擺出攻擊姿態。

  厄意驟然上升。

  守護獸背上的暗光一層層壓下。


  它的前腿彎了。

  胸腹重重落地。

  轟的一聲。

  整座石坑震動。

  天時旗隨之傾斜了一線。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旗要倒了。

  「搶!」

  不知道是誰先喊。

  三道身影同時衝出。

  他們沒有沖守護獸。

  沖的是傾斜的旗杆。

  其餘人也動了。

  一瞬間。

  十餘頭御獸。

  七八名考生。

  從不同方向撲向中央。

  羅影臉色變了。

  「停下!」

  沒有人聽。

  即便聽見,也不會停。

  所有人都覺得。

  只差一步。

  只要比別人快一步。

  旗就是自己的。

  他們手腕上的陣旗印記同時大亮。

  青黃赤三色光芒匯成一道洪流,全部湧向天時旗。

  守護獸的背脊終於撐不住。

  向下一塌。

  石坑中央。

  裂開了。

  第245章不是來拿旗的裂縫不是一道。

  是一個環。

  以守護獸為中心。

  沿著石坑中央,整整裂開一圈。

  撲向天時旗的人,全在環內。

  第一塊石面下沉時,來福已經聞見了結果。

  它在羅影識海里發出一聲尖叫:「會塌!」

  羅影沒有往外退。

  他看向程子訓。

  只喊了兩個字。

  「開門!」

  程子訓也看見了裂縫。

  兩頭府柱同時落地。

  左柱在石階邊緣。

  右柱向前踏出三丈。

  空門在兩者之間轟然打開。

  門影比獵場裡任何一次都大。

  可仍舊夠不到最裡面。


  「太遠!」

  李子誠喊。

  程子訓嘴角已經見血。

  「我知道!」

  他讓右側府柱繼續向前。

  府柱每走一步。

  腳下石面便往下沉一寸。

  它本就受過傷的前腿重新裂開。

  血順著包紮的布往外滲。

  可它沒有停。

  一步。

  兩步。

  三步。

  門隨之向前延伸。

  像一條被強行推入塌陷區域的路。

  沖在最前面的考生終於察覺腳下不對。

  他停不住。

  石面已經傾斜。

  人與獸一同向中央滑去。

  中央不是深坑。

  是翻湧的暗光。

  所有陣旗積累的勝負、得失與厄意,都壓在那裡。

  沒人知道掉進去會發生什麼。

  那人抓住一塊翹起的石頭。

  手腕上的赤色印記亮得刺眼。

  越亮。

  石頭沉得越快。

  「救我!」

  他終於不看天時旗了。

  朝外伸手。

  空門的邊緣,離他還有一丈。

  程子訓做不到更遠。

  兩頭府柱已經把門撐到了極限。

  小勇動了。

  它沿著正在傾斜的石面,朝空門跑。

  李子誠一把沒抓住。

  「小勇!」

  小勇沒有回頭。

  同袍的光從它甲殼上鋪開。

  四丈。

  碰到右側府柱。

  再往前。

  仍舊差一截。

  它繼續跑。

  一塊碎石從側面滾來。

  撞中它昨日留下傷痕的甲殼。

  小勇翻了一圈。

  爬起來。

  再往前。

  同袍終於碰到那個抓著石頭的人。

  不是御獸。

  連接不了。

  可那人的獸就在他旁邊。

  一頭爪子扣住地面的獸。

  同袍薄紗觸到它。

  恐懼瞬間傳回。

  小勇的六足齊齊一顫。

  那不是一頭獸的怕。

  是快要和主人一起掉下去時,什麼都抓不住的怕。

  小勇沒有收回同袍。

  它把府柱的沉穩送過去。

  一點。

  只有一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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