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俺家的牛

  清晨,天還沒亮透。

  李子誠起得早。

  他每天都起得早。從黑土縣走到府城的那十一天裡,養下了天不亮就睜眼的習慣,到了以後也沒改。

  他推開房門,伸了個懶腰,準備先去灶間熱點水,再去練習場趕頭一撥。

  走了兩步。

  停了。

  院子裡多了一頭牛。

  黑的。

  老的。

  臥在西北角的牆根下,四條腿蜷著,嘴巴在一開一合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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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芻。

  它臥得很安穩。像在那個位置臥了幾十年,連脊背的弧度都和牆根的弧度合在了一起。  李子誠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認識這頭牛。

  蒙學三年,他去過稻花村。羅影家的院子不大,牛棚緊挨著灶房,進了院門就能看見一頭黑牛臥在門口。

  角上繫著紅繩,背上的毛被犁繩磨出了兩道槽。

  他還騎過一次。

  那是頭一年去羅影家玩。兩個娃娃趴在牛背上,被羅長庚遠遠看見了,笑著罵了一句:「子誠你這坐法,像一袋歪掉的穀子。」

  羅影蹲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那頭牛,叫老黑。

  此刻,老黑臥在一千多里外的府城。

  在青雲學宮試聽院的西北角牆根下。

  反芻。

  李子誠把腦子轉了兩圈。  從黑土縣到府城,他走了十一天。

  他是人。有兩條腿。有餅吃。有路認。

  一頭十五歲的老牛,獨自走到這裡?

  他再看了老黑一眼。

  老黑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嘴裡的草料還在嚼。

  看完了,把頭低下去,繼續反芻。

  像是也認出了他。

  只是懶得大驚小怪。

  李子誠沒有喊。沒有叫。

  他把門口的鞋穿好,繞著老黑慢慢走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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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看它的蹄子。蹄面乾淨,沒有長途跋涉磨出的傷。

  看了看它的角根。兩截斷角還在,上面那根舊得發白的紅繩還纏著。


  看了看它的眼睛。

  那雙眼他也記得。蒙學那年是渾濁的,像水塘底下沉著泥。

  如今不渾濁了。

  深。

  清。

  像一口很老的井。

  李子誠蹲著看了一陣,站起來,走到羅影的門口,敲了兩下。

  羅影開門的時候,眼睛底下有一層青色,昨夜沒怎麼睡。

  李子誠只問了一句:  「你家老黑,怎麼在院子裡?」

  羅影看著他。

  這個問題他昨晚想了半宿。

  葉院長的封口令像一道牆,攔在他心口。

  老黑的事,出了黑土縣,一個字都不能提。

  對誰都不能。

  哪怕對方看起來再可信,再和善,再位高權重。

  可李子誠不是「對方「。

  李子誠是蒙學第一天,蹲在牆根底下,掰了半個窩頭遞過來的那個人。

  羅影想了半宿,最後選了一個折中的答案。

  不說異獸級。

  不說折壽。  不說馱歲牛。

  他看著李子誠,說了三個字:

  「它來找我。」

  李子誠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息。

  他看出來了。

  這三個字後面還壓著很多東西。

  多到羅影的嘴唇都繃緊了。

  一頭十五歲的老牛,自己從一千多里外的黑土縣走到府城,來找主人?

  哪兒的牛這麼有本事?

  可李子誠沒有追問。

  一個字都沒有。

  他只是點了點頭:  「哦。」

  「那挺好。」

  「它認得路。」

  然後他蹲回老黑身邊,從自己的早餅上掰了一小塊,放在老黑嘴邊。

  老黑嗅了嗅。

  慢慢嚼了。

  嚼得比餅還慢。

  李子誠拍拍手站起來,背上書箱,往院門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補了一句:

  「晚上我買點豆料回來。」

  「府城的草不如咱們那邊的。」


  門關上了。  院子裡剩羅影一個人,對著一頭牛。

  他準備了半宿的說辭,一句都沒用上。

  李子誠不問,不是他沒有疑問。

  是他知道,羅影不說,一定有不說的理由。

  朋友之間,有些話可以不問。

  問多了,把對方的為難逼到嘴邊,那為難就變成了兩個人的。

  不如自己咽著。

  等他想說的那天,自然會說。

  羅影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門口李子誠走過的位置。

  鼻子酸了一下。

  按回去了。

  ……  上午,羅影沒有急著出門。

  他把小玄和來福都喚了出來,和老黑待在院子裡。

  來福昨夜已經和老黑認過了。此刻它趴在老黑左側,下巴擱在老黑的前腿上,尾巴慢慢搖。

  小玄伏在背窩裡,觸鬚搭著,像擱在一張量身定做的搖椅上。

  三頭獸挨著,像一家人吃過了飯,在院子裡歇晌。

  李子誠今天把小勇留下了。

  他臨走前說了一句:

  「小勇今天不用去練習場。讓它在家裡待著。」

  「它認生。多跟你們家的獸處處。」

  他說「你們家的獸「。

  像在說「你們家的人「。

  小勇從李子誠走後,就蹲在廊下的柱子旁邊,六足收著,顎鉗合得緊緊的,一動不動。  它在看老黑。

  來福它見過了。小玄它也見過了。

  老黑,它是頭一回。

  小勇的同袍天生對身邊生靈的狀態敏感。它靠這個吃飯。平時來福興奮了,它先知道。小玄緊張了,它先覺到。

  可此刻從老黑身上傳來的東西,把它的感知力堵了個嚴實。

  那種感覺太大了。

  不是威壓。

  老黑趴在那兒,連一絲威壓都沒有放。它的命息收得極深,深到小勇的同袍幾乎摸不著。

  可就是這份「摸不著的深「,讓小勇動彈不了了。

  像一隻杯子,第一次放到了大海邊上。

  杯子知道自己能裝一杯水。

  可海在旁邊一待,杯子忽然不確定自己到底能裝多少了。  小勇蹲在廊下,看了老黑很久。


  老黑反芻完了。

  它慢慢轉過頭,看了一眼廊下那隻灰褐色的小蟻。

  然後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頭低下來。

  低到臉幾乎貼著地。

  然後朝小勇的方向,輕輕拱了一下鼻子。

  就像它在稻花村迎家裡的客人一樣。

  來人了。進來坐。

  小勇僵了一瞬。

  大海朝著一隻杯子,彎了彎腰。

  然後小勇的同袍本能地發動了。  極輕的一層。像一層薄紗,從它的甲殼上鋪開,飄向老黑。

  那一瞬間,小勇感覺到了老黑的狀態。

  不是深不可測的海。

  是一種很具體、很樸素的東西。

  安穩。

  像冬天的牛棚。像曬了一下午的草堆。像家裡有大人在。

  沒有別的。

  就是安穩。

  小勇的六足慢慢鬆了。

  它從廊下爬下來,一步一步挪到老黑面前。

  老黑沒有動。

  它就臥在那裡,等著。  小勇挨著老黑的前腿,趴下了。

  就趴在來福旁邊。

  來福的尾巴掃過它的背甲,它也沒有縮。

  羅影蹲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詞。

  同袍能連接的,從來不只是本事和狀態。

  它連接的,是「願不願意挨著待在一起「這件事本身。

  小勇在老黑身邊待了一刻鐘以後,第二次發動了同袍。

  這一回,它沒有緊張。

  它的狀態傳了出去:安心。

  來福的尾巴搖得勻了。小玄的觸鬚搭得鬆了。甚至連老黑的反芻節奏都慢了半拍,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拍了拍背。

  四頭獸。  一座院子。

  誰也沒有開口。

  可它們之間的狀態,已經開始流轉了。

  ……

  下午。

  李子誠去練習場考核,把小勇託付給了羅影。

  程子訓也出了門。大考的參賽資格還有最後一道手續,得去陣院蓋章。

  院子裡只剩羅影和四頭獸。


  他把四頭獸全帶上了山。

  還是那片野林。

  今天的目標只有一個。

  驗證馱厄能不能接進命運獸陣。  ……

  設想中的循環,他在昨夜靠著老黑的時候,已經在腦子裡走了無數遍。

  小玄收厄。

  收滿了,城壘里裝不下了。

  轉給老黑。

  老黑馱到背上。

  歲轍碾碎。四返消化。

  厄散了。城壘騰出來了。

  小玄繼續收。

  一收一馱一碾一散。

  閉環。

  羅影在林地里找了一處。  地面上有一個舊獵人留下的捕獸陷阱,藤蔓編的套子,繩扣上積著一層淡淡的厄意。不重。可以拿來試。

  「小玄。」

  小玄從他肩上落到地面,觸鬚先朝陷阱方向探了探。

  確認了厄的位置和濃度以後,它打開城壘,汲厄須伸出一根,輕輕勾住了那縷厄意,收進了城壘。

  城壘亮了一下。

  厄進了。

  「好。現在往老黑那邊送。」

  羅影試著沿血契引導,讓小玄城壘里的這縷厄,順著他和老黑之間的血契通道,往老黑方向走。

  厄意動了。

  從小玄的城壘出來,順著羅影的命息通道,走了一截。

  到了半路。

  停了。  送不過去。

  羅影蹙著眉。

  他又試了一次。加重了引導的力度。

  厄意往前挪了半寸。

  又停了。

  像一灘水被人往高處推,推到一半,自己流回來了。

  第三次。

  還是不行。

  羅影放棄了強送。他把厄意收回小玄的城壘,蹲在地上想。

  為什麼送不過去?

  他想了半個時辰。

  答案慢慢浮出來了。  馱厄的術理,衍策上寫得清清楚楚。

  沿血契將家人身上的厄馱至自身背脊。

  家人身上。

  小玄城壘里存的厄,是從外界收來的。它不在羅影身上,也不在任何一個「家人「身上。它只是被小玄暫存的一件外物。


  老黑的本事認人。

  不認貨。

  它不是一個垃圾桶。

  你往裡面倒什麼都行。

  它是一個替家人擋災的人。

  只有家人身上的厄,它才馱。

  第一次嘗試,失敗。

  ……  羅影坐在林地里。

  四頭獸散在周圍。來福在一棵樹下嗅蘑菇。小玄在他膝蓋上整理城壘。小勇挨著老黑趴著。老黑在反芻。

  安安靜靜的。

  沒有人催他。

  他坐了半個時辰。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

  然後他想到了一樣東西。

  擇厄。

  命運獸陣的第一筆。

  厄不能憑空消失,只能選擇它落在哪裡、以什麼方式落下。

  百途坪里,來福選了那條有泥泉的路。

  小玄等來福站穩,才把城壘里的厄引進去。  泥泉是真實的。來福的羽翼真的被泥漿糊了。損失是真的。

  所以那一筆,問賦圖才認。

  那如果。

  換一個思路。

  不讓小玄把城壘里的厄「轉交「給老黑。

  而是反過來。

  讓厄先真正落在家人身上。

  然後,由老黑馱走。

  羅影的心跳快了。

  這聽起來違反直覺。

  本能告訴他,厄應該離家人越遠越好。

  可擇厄的邏輯,從頭到尾都在說一件事。  厄總要有地方落。

  選一個扛得住的地方,讓它落下來。

  比讓它懸著,比讓它滯著,比讓它在最壞的時候一起砸下來。

  好。

  新的循環。

  來福擇厄。從一股厄勢中,選出代價最輕、邊界最清的那一個小厄。

  這個小厄,由羅影承受。

  羅影是所有血契的中心。他和小玄有血契。他和老黑有血契。他是整座陣里的「家人「。

  厄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間。

  老黑的馱厄便能發動。沿血契,把這份厄從他身上馱走,壓入歲轍。

  四返反芻。碾碎。消化。


  小玄則負責在這整個過程中,吸走那些不該落下的散厄。保證「被選中的那份小厄「乾乾淨淨地走完全程。不會半路上生出別的枝節。  來福選。

  羅影接。

  老黑馱。

  小玄清。

  四個環節。

  一圈下來,厄散了,城壘空了,吉壺的消耗也降了。

  因為被老黑消化掉的厄,不再需要來福用吉運去沖抵。

  羅影站起來。

  「再試一次。」

  ……

  他在林子裡找了一處必然會觸發的小機關。

  一根橫在路面上的絆藤。  踩上去不會受傷,但一定會絆倒。

  他看了看來福。

  來福在三條路中間嗅了嗅,吉壺微微一閃。三條路里,有一條沒有任何機關,走過去順順噹噹。

  來福的鼻子朝著那條順路,抽了兩下。

  然後它轉過頭,看了看羅影。

  又看了看那條有絆藤的路。

  它的趨吉本能在往順路拽。

  可它在百途坪和碑林里學到的東西,也在拽。

  絆藤。

  會摔。

  可只是摔。

  不會傷筋動骨。邊界清楚。代價可控。  來福在三條路中間踱了兩步。

  然後它做出了和百途坪那天一樣的選擇。

  它朝著絆藤的方向,站定了。

  羅影走了上去。

  他抬腳。

  踩上了絆藤。

  藤繃緊了。

  他的身體向前傾。

  在他即將摔倒的那一瞬間,胸口的血契猛地一熱。

  不是小玄的。

  是老黑的。

  一股沉厚的力量,從血契的另一頭涌過來,像一隻極大的手,把他前傾的身體託了一下。  他還是摔了。

  膝蓋磕在泥地上,衣裳蹭了一身土,手掌蹭出了一道紅印。

  可他很清楚地感覺到了,那份「要摔傷「的勢,在落地之前被分走了一大半。

  「傷「沒有落在他身上。

  落在了別處。

  他回頭看。


  老黑站在三丈外。

  它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身。

  四蹄穩穩地踩在泥地里,像四根打進土中的樁。

  它的脊背沉了一下。

  歲轍亮了。

  一線極淡的光,從脊骨深處透出來,順著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轍痕走了一圈。  然後它開始反芻。

  不是嚼草料。

  是四返。

  一返褪溫。二返褪律。三返褪名。四返存重。

  和春田裡載春先生教過的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回,它嚼的不是羅影的陽壽。

  是剛才那一跤里,那份本該變成傷的厄。

  嚼了兩遍。

  散了。

  歲轍的光滅了。

  老黑的脊背恢復如初。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它低下頭,接著嚼地上的草。

  小玄的觸鬚在羅影肩上晃了一下。

  城壘沒有亮。

  它不需要收什麼。

  因為該清的散厄,在來福選路的時候就已經被它挑走了。被選中的那份小厄,乾乾淨淨地走完了全程。沒有旁枝。沒有餘帳。

  來福趴在路邊,吉壺只暗了一絲。

  它引來的好路不需要用。它省下的吉運,還在壺裡。

  小勇蹲在老黑的蹄邊,同袍輕輕地鋪著,把四頭獸的狀態拉得勻勻的。

  羅影蹲在泥地上,膝蓋上沾著土,手掌上的紅印還沒退。

  他從懷裡掏出問賦圖。

  圖熱得發燙。

  他攤開。  第四條線動了。

  那條沉穩的近黑色的線,從空環深處一路延伸出來,穩穩地搭上了小玄那條暗線的尾端。

  兩條線在接觸的位置,融了。

  暗灰和黑,纏在一處,分不出你我。

  緊接著,黑色的線繼續往前走,碰到了來福的金線。

  金與黑相觸。

  沒有衝突。

  金線在黑線經過的位置,微微讓了半分。讓出來的那半分里,黑線走了過去。

  四個陣位。

  四條線。

  第一次,首尾相連。

  問賦圖中央,那枚從碑林時代就一直殘缺的賦印,緩緩轉了半圈。  羅影的呼吸停了。


  賦印沒有完全點亮。

  可它在轉。

  轉的過程中,四個古字從印面上一個一個浮了出來。

  時。

  來。

  同。

  力。

  四個字完整地、清晰地懸在賦印上方,亮了三息。

  然後緩緩隱去。

  隱去以後,賦印上留下了四道極淺的刻痕。

  字沒了。  可刻痕在。

  羅影盯著那四道刻痕,盯了很久。

  陣還沒有成。

  四獸的循環只跑通了這一次。靠的是他精心選好的一根絆藤、一次可控的小摔。實戰中,厄的來源、重量、時機全都會變。

  可路。

  通了。

  他蹲在泥地上,捧著那張發燙的問賦圖,一動不動。

  來福湊過來,在他蹭破了皮的手掌上舔了一下。

  小玄從他肩上爬到圖紙旁邊,觸鬚碰了碰那四道刻痕。

  老黑站在三丈外,已經臥下了。

  它的反芻聲很輕。

  嚼了一輩子草的嘴,如今嚼碎了一份厄。  一樣慢。

  一樣穩。

  ……

  傍晚。

  回去的路上,羅影把大考的帳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輪。問獸。斷契三息。

  只考登記在冊的參戰御獸。

  老黑不上場。無礙。

  小玄和來福已經足夠。

  第二輪。對陣。

  賽前必須公開所有參戰御獸的種族和階位。

  羅影在心裡把那六個字默念了一遍。  馱歲牛。異獸級。

  這六個字,不能出現在任何考官的冊子上。

  失傳千年的種族。

  整個府城都數得過來的異獸級。

  報出去的下場,輕則被所有人圍觀,重則被契司標記。

  譚雲生的話還在耳邊:在你還沒有足夠強的時候,被注意,未必是好事。

  所以第二輪,老黑也不上。

  小玄。來福。

  一階五級。


  兩頭沒人認得的運系小獸。

  對手看見的,是一個底牌薄得可憐的縣學考生。

  好。  第三輪。共獵。

  獵場混戰。

  規則沒有要求公開獸的信息。只要登記參戰考生。

  老黑有潛歲。

  它可以藏在歲月里。不在任何人的視線中。

  感知探不到。

  命息追不到。

  只有在真正需要的一刻。

  從歲月里,一步踏出來。

  羅影走在山道上,把老黑的定位想清楚了。

  它不是大考的戰力。

  不是亮出來爭排名的底牌。  它是壓在最底下的那張牌。

  除非天塌了,否則不掀開。

  老黑走在他旁邊。

  四蹄踏在山道上,蹄聲悶悶的,和追風駒的蹄聲完全不同。

  來福跟在左邊。

  小玄趴在肩上。

  小勇蹲在老黑的角根旁邊,六足扒著那根紅繩,像抱著一根扶手。

  五個活物,走在暮色里的山道上,影子拉得老長。

  ……

  天黑透的時候,回到了試聽院。

  李子誠先他一步回來了。

  院門口,他手裡拎著一包東西。  「豆料。」

  他揚了揚那個包:

  「買的好的。帶殼的。」

  他沒有問羅影今天下午去了哪。

  也沒有問老黑吃什麼。

  他只是蹲到老黑旁邊,把豆料倒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

  老黑低頭嗅了嗅。

  嚼了。

  嚼得很慢。

  李子誠拍拍手,站起來,把小勇從老黑的角根上取下來,放回了自己肩上。

  「今天還好?」

  「還好。」  「小勇呢?」

  「和老黑處得不錯。」

  李子誠咧嘴笑了:

  「那就好。」

  他把包豆料的布抖了抖,疊好,收起來。

  「剩的放在廊下。明天早上它餓了自己吃。」

  他把豆料安排得跟安排自己的餅一樣仔細。


  什麼時候開始,李子誠把老黑也當成了「院子裡的人「。

  可能從他蹲下來掰餅的那一刻起。

  ……

  程子訓也回來了。

  他今天跑了一整天的手續。陣院的章蓋了,考務院的最後一道確認也簽了。大考的資格,正式到手。  他進院門的時候,看見了臥在角落裡的老黑。

  停了兩息。

  他昨夜已經見過老黑了。此刻再看,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他走到羅影旁邊,低聲道:

  「帶著它考?」

  羅影搖頭:

  「前兩輪不上。」

  「第三輪呢?」

  「看情況。」

  程子訓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看了一眼老黑額上的斷角和紅繩,又看了一眼羅影。

  什麼都沒說。  可他的留門府,府境裡的那道空門,忽然亮了一下。

  很輕。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

  晚飯過後。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來福吃了兩碗肉乾。小玄吃了一份軟膳。小勇啃了一粒豆料。

  老黑臥在角落裡,把李子誠買來的豆料慢慢嚼了。

  程子訓洗了碗,坐在廊下看書。

  李子誠在院中給小勇梳甲,一邊梳一邊低聲跟它說話。

  羅影靠在老黑身上,閉著眼,養神。

  血契里,四道命息各走各的,各自安穩。  大考前最後一個安靜的傍晚。

  柳慶來了。

  他是來做例行的課業檢查的。順便把第二輪對陣的抽籤須知送過來。

  他推開院門。

  走了兩步。

  發現身後沒有跟上來的腳步聲。

  他回頭。

  青岳停在院門外面。

  這頭二階蛻真的鎮岳青罡虎,站在門檻外面,一動不動。

  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像四根鑄進地面的鐵柱。

  可它沒有進門。

  它的目光越過柳慶,越過院中的幾個人和幾頭獸,落在了院子西北角。  那裡臥著一頭正在反芻的老黑牛。


  黑的。老的。角斷了。背彎了。一根舊紅繩系在角根上。

  看上去,和府城街邊隨處可見的老馱獸沒什麼兩樣。

  青岳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它做了一個柳慶從未見過的動作。

  它微微低下了頭。

  不是搏殺前的低伏。

  不是迎敵時的蓄勢。

  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收斂的低頭。

  像晚輩路過長輩門前時,那種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也不需要對方看見的、發自骨子裡的敬。

  它低了一下。  然後把頭抬回來。

  側過身,繞開正門的方向,沿著院牆外面,安安靜靜地趴下了。

  不進院。

  柳慶站在院中。

  他先看了一眼門外的青岳。

  二階蛻真。鎮岳青罡虎。他一手養大的獸。跟了他七年。

  從來沒有在任何一頭獸面前低過頭。

  連碑林的守碑獸走過來,它也只是收斂,沒有低過。

  此刻,它朝著一頭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牛低了頭。

  柳慶慢慢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西北角。

  老黑在那裡臥著。  嘴巴一開一合,嚼著最後幾顆豆料。

  尾巴甩了一下。

  趕走了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像一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牛。

  柳慶站在院中,看著它。

  看了很久。

  羅影從屋裡迎出來的時候,看見柳慶站在院子正中央,一動不動。

  他手裡還拿著抽籤須知的紙。

  紙角被攥出了一道摺痕。

  柳慶的目光,從老黑身上移開,緩緩轉過來,落在了羅影臉上。

  院子裡,沒有人說話。

  來福趴在台階上。小玄在窗台上。小勇蹲在李子誠肩頭。程子訓坐在廊下,手裡的書翻到了某一頁,沒有動。  李子誠手裡的梳子停在半空。

  安安靜靜的。

  柳慶的聲音,在這片安靜里,輕輕響了。

  「羅影。」

  「嗯。」

  「院子裡這頭牛。」


  他看著羅影的眼睛。

  「是什麼?」

  院子角落裡,老黑把最後一顆豆料嚼完了。

  它抬起頭,看了柳慶一眼。

  那雙老井一樣的眼。

  然後低下去,繼續反芻。  羅影站在廊下。

  燈籠的光落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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