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斷契

  柳慶的問題落在院子裡,像一顆石子丟進了井水。

  羅影站在廊下,看著院角那頭正在反芻的牛,又看了看柳慶的眼睛。

  柳慶的眼睛很平。

  沒有審視,沒有試探。

  可羅影知道,這雙眼睛在青雲學宮看了三年。什麼獸該低頭,什麼獸能不低頭,他心裡的那本帳,比陣院的獸冊還清楚。

  青岳低了頭。

  二階蛻真的鎮岳青罡虎,在院門外,朝一頭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牛,低了頭。

  

  這一下,騙不了柳慶。

  可老黑的事,一個字都不能說。

  葉院長的封口令像一道牆,攔在嗓子眼裡。譚雲生的警告也在,別被注意。

  羅影想了幾息。

  最終只說了一句:  「它是我們家的牛。」

  「是我們從小養到大的。」

  「跟了我們家十五年。」

  沒有說馱歲牛。

  沒有說異獸級。

  沒有說進化。

  只說了一句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柳慶看著他。

  很久。

  然後目光從羅影臉上移開,又看了一眼門外。

  青岳趴在院牆邊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安安靜靜的。

  柳慶是什麼人。  一頭跟了他七年的二階蛻真,會對什麼樣的存在低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羅影不說。

  他就不問。

  不是他不好奇。

  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蛻龍班表決引龍訣歸屬的那天,他讓秦峙不要投贊同票。

  後來秦峙改了票。

  改票以後,秦峙跟他說過一句話:

  那頭牛,用角替他交過束脩。

  那時候柳慶覺得,一頭牛為主人斷角,說明主人待它好。如此而已。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可此刻,這頭牛從一千多里外的黑土縣,用他想不通的法子,自己來到了府城。

  臥在主人的院子裡。

  不是被人牽來的。不是被靈獸車載來的。


  它自己來的。

  像回了家一樣。

  這已經不是「主人待它好」四個字能裝得下的事了。

  柳慶把目光收回來。

  他沒有再看老黑。

  他把手裡那份抽籤須知放在廊下的案上。

  「大考的事,你自己看。」

  他轉身,走向院門。

  走到門檻上,他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第三輪共獵。獵場裡出現的所有御獸,必須提前登記。」

  「未登記的獸,一旦被發現,考生直接取消資格。」

  他頓了頓。

  「你那頭牛。」

  「如果不打算登記。」

  「就別讓任何人看見它。」

  門關上了。

  院牆外面,青岳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塵土,跟著柳慶走了。

  走了幾步,柳慶伸手,在青岳的脖子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像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

  「別跟人說。」  青岳打了個響鼻。

  像在說:廢話。

  ……

  羅影站在院門口,看著柳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鬆了一口氣。

  又一口沒松透。

  柳慶知道了。

  知道了,但沒有說破。

  更重要的是,他在走之前,把第三輪的規則漏洞堂堂正正地擺在了羅影面前。

  未登記的獸,一旦被發現,取消資格。

  這句話是警告。

  也是指路。  只要別被看見,就不算違規。

  而老黑有潛歲。

  它可以藏在歲月里。

  只要不主動踏出來,獵場裡的任何人、任何感知、任何記錄獸,都找不到它。

  羅影回到院中,把抽籤須知拿起來看了一遍。

  第二輪對陣的對手已經抽出來了。

  名字他不認識。來自府城本地的一座附屬書院。

  旁邊備註著對方登記的御獸:兩頭,一階。種族是常見的刺鬃犬和鐵臂猿。沒什麼特殊的。

  紙面上看,和羅影的小玄、來福差不多。


  可羅影知道,府城本地考生的獸,就算種族普通,培養水平也遠在縣學之上。刺鬃犬練得好了,能在一階頂端把毛刺硬化成鐵。鐵臂猿練得好了,能一拳碎石。

  他沒有把老黑登記進去。

  柳慶的話他聽進去了。  老黑只做最後的底牌。

  不到天塌下來的時候,不掀。

  ……

  大考前夜。

  院子裡很安靜。

  程子訓坐在自己房間裡。門虛掩著,燈火從門縫裡漏出來一條線。

  羅影路過的時候,看見程子訓面前攤著留門府的府圖。府門的虛影在他身後微微亮著。他閉著眼,手擱在膝上,呼吸極緩。

  在做最後的調息。

  三年了。

  程子訓在黑土縣等了三年。教子訓班,教了三年。帶出來的學生一茬一茬地走了,他自己一直沒走。

  今日,他坐在府城的燈下,閉著眼。

  明日就上場了。  羅影沒有敲門。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了。

  院子另一頭,李子誠坐在台階上。

  小勇趴在他的膝蓋上,觸鬚一動一動的。

  李子誠低著頭,跟它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吵醒誰。

  羅影走近了也沒聽清他說的什麼。只聽到最後一句的尾音:

  「……別怕。」

  說完,他用指尖在小勇的甲殼上,敲了兩下。

  一下。

  一下。

  那是他每天晚上給小勇順甲的節奏。

  從蒙學起,每天敲。

  一天不落。  羅影在旁邊坐下。

  兩個人靠著牆,誰也沒說話。

  來福趴在羅影腳邊。小玄伏在袖口裡。

  老黑臥在西北角。

  反芻的節奏極慢。

  像一座鐘在走。

  一起。

  一伏。

  血契里傳來的東西很簡單。

  沒有「準備好了「。

  沒有「明天加油「。

  只有一個字。  在。

  我在這兒。

  你要做什麼就去做。

  我在。


  羅影靠著牆,把後腦勺枕在冰涼的石面上,望著府城的星。

  明日。

  上場了。

  ……

  天亮了。

  府城演武場。

  清晨的日頭還沒有升出山脊。可演武場外面,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三四百考生。  各縣各院都來了。

  人按區域站。每個區域前面插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來處。

  羅影、程子訓、李子誠,站在寫著「黑土縣「的旗子後面。

  黑土縣來的考生,攏共不到十人。

  他們旁邊,是府城本地幾座大書院的方陣。人數是他們的十倍。每個方陣里的考生,衣裳齊整,御獸氣息沉穩,有些獸連站位都排了隊形。

  李子誠抱著小勇,四下看了一圈。

  「人可真多。」

  程子訓站在旁邊,神色平靜。

  他三年前就該來的。

  羅影也平靜。

  來福趴在他腳邊,被滿場的氣味刺激得鼻子一抽一抽,尾巴夾著。小玄趴在他袖口裡,城壘半開,觸鬚從袖口探出來,又縮回去,再探出來。

  緊張。  不是羅影緊張。

  是它們緊張。

  滿場幾百頭獸的氣息壓過來,對兩頭一階五級的小獸來說,像走進了一座擠滿了人的大殿。

  羅影低頭,在小玄的觸鬚上碰了碰:

  「沒事。」

  又在來福的腦袋上按了按:

  「跟著我。」

  兩頭獸安靜了。

  ……

  第一輪,不在演武場進行。

  考生被分批帶往演武場後方的一排封閉考室。

  考室很多。一字排開,像縣衙的牢房。每間門口站著一名引導員。  每間考室只容一名考生和一名考官。

  考官統一由青雲學宮派出。身邊還跟著一頭記錄獸,負責如實記下斷契三息中發生的一切。

  規則在進場前又重複了一遍。

  引導員站在隊列前方,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楚:

  「考生進入考室,喚出所有登記參戰的御獸。」

  「考官施展斷契禁術。」

  「三息之內,御獸師與御獸之間的契約完全斷開。」


  「獸做什麼,便記什麼。」

  「考生不可提前交代御獸斷契時應當如何行動。」

  他停了停,最後加了一句:

  「斷契三息中,獸記不住主人教過的任何指令。」

  「它只記得,主人平時是怎麼對它的。」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隊列里有幾個人的臉色變了。

  不是黑土縣的人。

  是別的地方來的。

  有一個年輕人,手裡牽著一頭靈犬,靈犬的脖頸上套著一圈暗色的刺環。那種刺環羅影見過。契約壓制用的。犬不聽話的時候,主人一收命息,刺環便往裡縮,扎得犬嚎叫。

  那個年輕人聽到最後一句話時,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裡的牽繩。

  靈犬縮了縮脖子。

  羅影把目光收回來。

  沒有評價。

  可他心裡知道,那頭犬在斷契三息中會做的第一件事,多半是跑。

  或者咬。

  ……

  程子訓第一批進去。  他出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很平靜。

  像做完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他走到羅影旁邊,只衝他點了點頭。

  什麼都沒說。

  李子誠第二批。

  他把小勇從肩上取下來,托在掌心裡。

  小勇的觸鬚抖了抖。

  李子誠拍了拍它的甲殼,把它放回了肩上。

  進去之前,他回頭看了羅影一眼:

  「一會兒出來,還在這兒等。」

  羅影點頭。

  李子誠轉身走進了考室。  門關上了。

  ……

  羅影站在走廊里等。

  他不知道考室里發生了什麼。門隔著音,什麼也聽不見。

  等的時候,他把自己即將面對的事情,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小玄。

  斷契三息中,它的本能是什麼?

  避厄。

  收縮城壘。封閉自身。

  這是避厄壘蟻最深處的血脈反應。從它還是一隻裝殘疾的赴死蟻的時候,就刻在了基因里。遇到危險,第一件事是縮。縮成一粒不起眼的灰點,讓天地都忘記自己在。


  斷契的那一瞬間,連接它和羅影的那道血契忽然消失。對小玄來說,這跟天塌了差不多。

  它會關殼。  把城壘的甲殼拉到最厚。把觸鬚縮回去。把所有感知封在裡面。

  如果它在三息里把殼關死了,考官看見的就是一隻縮成一團、毫無反應的蟻。

  不是壞事。至少不會攻擊考官,也不會逃跑。

  可也算不上好。

  考官想看見的,是獸在失去契約以後,仍然願意面對外面的世界。

  來福。

  來福的情況更特殊。

  它沒有契約。

  斷契禁術落下來,對它來說,什麼都不會發生。因為它本來就不在任何契約里。

  可它的趨吉本能,時刻都在運轉。

  斷契的瞬間,考室里的命息環境會劇烈變化。羅影與小玄之間的血契斷裂,周圍的命息格局在一息之內重組。

  對來福來說,這種劇烈變化等同於一個信號:不安全。  它的四條腿可能會自己動起來。

  朝門口跑。

  不是逃跑。是趨吉本能驅使它往安全的方向走。

  如果來福在三息內衝出考室,算失敗。

  兩頭獸的反應,都指向各自最深的血脈本能。

  羅影不能訓練它們「斷契時別縮「「斷契時別跑「。

  譚雲生說了。斷契三息中,獸記不住主人教過的任何指令。

  他唯一能做的,在過去這些天裡已經做了。

  沒有刻意訓練。

  只是每天和它們待在一起。

  吃飯。走路。睡覺。看星星。每天傍晚讓來福自己散步一刻鐘。不給指令。它走一圈,自己回來。回來的時候,他總是坐在門口。

  夠不夠。  現在要驗了。

  ……

  門開了。

  李子誠出來了。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是沮喪。不是興奮。

  更像是看見了一樣讓他意外的東西。

  羅影迎上去:

  「怎麼樣?」

  李子誠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小勇。

  小勇的觸鬚比進去之前精神了。它蹲在李子誠肩上,顎鉗微微張合著,像在嚼什麼。

  「它的反應。」  李子誠道:


  「出乎我意料。」

  他沒有細說。

  只是笑了一下。

  「回頭告訴你。」

  「先去考。」

  ……

  羅影走進考室。

  門在身後合上。

  考室不大。

  四面石牆。一扇門。一張桌。一把椅。

  桌後坐著考官。  中年人。面色沉穩。腰間掛著青雲學宮的教習牌。

  考官旁邊蹲著一頭毛色灰白的記錄獸。四隻眼睛,兩大兩小,一眨不眨地看著羅影。大眼看人,小眼記事。

  「喚獸。」

  考官抬了抬手。

  羅影把小玄從袖口裡放出來,托在掌心。

  來福站在他腳邊。

  考官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登記冊,又抬頭看了看兩頭獸:

  「避厄壘蟻,一階五級。趨吉犬,一階五級。」

  「兩頭運系。」

  他的目光在「運系「兩個字上多停了一瞬。運系御獸極其罕見。兩頭同時出現在一個考生身上,更罕見。

  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來福身上,看了一會兒。

  他翻了翻登記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趨吉犬。」

  「登記信息上沒有契約記錄。」

  羅影點頭:

  「來福和我之間,沒有契約。」

  考官抬起頭:

  「沒有契約?」

  「它是自由的。留在我身邊,是它自己樂意。」

  考官的眉頭鬆開了,可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他看了看來福,又看了看羅影。

  「沒有契約的御獸,斷契禁術對它無效。」

  「我知道。」

  「那它在三息里做的事,你怎麼保證是真實反應?」  羅影看著考官的眼睛:

  「它每天都可以走。」

  「它沒走。」

  「斷契三息也好,三十息也好。」

  「它待在我身邊,從來不靠任何一道契約。」

  考官看了他幾息。

  沒有追問。

  他低頭在登記冊上添了一行批註。


  然後抬手。

  「準備好了?」

  羅影點頭。

  考官伸出手指。  指尖亮起一道極細的銀光。

  「斷契。」

  ……

  銀光落下的一瞬間。

  羅影的世界,空了一半。

  不是痛。

  不是冷。

  是一種極其陌生的「靜「。

  從他和小玄締結血契的那一天起,他的感知里就始終有一道伴隨的氣息。

  小玄的城壘,像一座永遠在呼吸的小堡壘。一起一伏,起了十個多月,伏了十個多月。白天伏著,夜裡也伏著。吃飯伏著,趕路也伏著。

  那道氣息不是外物。

  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此刻,它消失了。

  像有人把他胸腔里的一塊東西,無聲無息地摘走了。

  他還站著。

  可他覺得自己輕了。

  輕到有點站不穩。

  來福在他腳邊。來福沒有契約。斷契對它毫無影響。

  可它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它感覺到了。

  它感覺到羅影身上的命息忽然變了。變空了。變薄了。像一間屋子,忽然少了一面牆。

  ……

  三息。

  考的不是羅影。  是它們。

  ……

  第一息。

  小玄的城壘猛地收縮。

  血脈深處的本能全面發動。

  封閉。

  關殼。

  把自己縮起來。

  連接它和羅影的那道暗河,忽然乾涸了。十個多月來,日日夜夜流淌著的那條河,一滴水都不剩了。

  它的第一反應,刻在每一片甲殼的紋路里。

  關。

  城壘的甲殼在一瞬間變得比往常厚一倍。所有的觸鬚齊齊縮回。外面的光、聲音、氣味,全部被擋在了殼外面。  它什麼都看不見了。

  什麼都聽不見了。

  黑暗中,它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亂。

  像被丟進了一口黑井裡。


  來福的反應,幾乎在同一息發生。

  它的吉壺劇烈震盪。

  不是因為它的契約斷了。它沒有契約。

  是因為羅影身上的命息格局忽然變了。一面牆塌了,整間屋子都在晃。

  來福站在一間正在晃的屋子裡。

  趨吉本能從血脈最深處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拍在它的四條腿上。

  不安全。  這裡不安全。

  門口。門口是出口。出口是安全的。

  它的四隻爪子在地面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後腿繃緊。

  翅膀微張。

  它的身體朝門口轉了半步。

  考官坐在桌後,記錄獸的四隻眼睛一動不動。

  第一息。

  一頭獸關了殼。一頭獸轉了半步。

  ……

  第二息。

  小玄在黑暗的城壘里。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心跳快得像要從甲殼裡蹦出來。

  可就在第二息的開頭,它忽然感覺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契約。

  契約已經斷了。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是一種更舊、更深的東西。

  不在命息的通道里。

  在它自己的甲殼上。

  在城壘的每一條紋路里。

  那是羅影每天傍晚,把它放在掌心裡的那個溫度。

  掌心的熱,有多少度,持續多久,從哪個方向傳過來,它不知道。

  可那個溫度在它的甲殼上,留下了一層痕跡。  十個多月。

  每一天。

  從來沒有斷過。

  城壘的甲殼能擋住一切。

  擋得住厄。擋得住風。擋得住外界所有不懷好意的東西。

  可它擋不住掌心的溫度。

  因為掌心的溫度從來沒有攻擊過它。

  它只是每天在那裡。

  每天在那裡。

  小玄的觸鬚動了。

  很輕。

  很慢。  從城壘的縫隙里,探出了一根。

  它沒有在探敵。


  城壘的縫隙朝外開了一線。

  一根觸鬚,顫巍巍地伸出來,朝著一個方向。

  不是朝著門口。

  不是朝著考官。

  是朝著羅影站著的那個方向。

  它在找那個溫度。

  ……

  來福轉了半步之後,也停住了。

  趨吉本能還在叫。

  門口。門口安全。往門口走。  可它的四條腿不動了。

  因為它的鼻子聞到了一個氣味。

  不是靈力。不是吉運。不是食物。

  是羅影身上的味道。

  很淡。

  帶著一點獸糧的腥氣,一點青石板的涼氣,一點昨夜院子裡落葉的潮氣。

  這個味道,來福太熟了。

  每天傍晚,羅影讓它在院子周圍自己散步一刻鐘。

  沒有指令。沒有契約引導。沒有「去「和「回來「。

  它自己走出去。在牆根嗅嗅。在樹底下蹭蹭。偶爾追一隻飛蟲跑出去半條街。

  然後自己回來。

  回來的時候,羅影總是坐在院門口。  有時候在看問賦圖。有時候在擦食盒。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就靠著門框坐著。

  什麼也不說。

  就是在那兒。

  來福每次回來,第一個聞到的,就是那個方向飄過來的氣味。

  它不需要契約告訴它「主人在那邊「。

  它自己知道。

  跑了十一個月,每天一刻鐘。

  每一次,氣味都在同一個地方。

  從來沒有挪過。

  來福的後腿鬆了。

  翅膀收了回去。

  它轉過身。  沒有往門口走。

  它低下頭,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

  然後循著氣味,走了兩步。

  走到了羅影的腳邊。

  趴下了。

  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不是搖給誰看的。

  是搖給自己的。

  「找到了。」

  「就在這兒。」

  「哪兒也不去。」


  ……  第三息。

  銀光散去。

  血契恢復。

  那道乾涸了三息的暗河,忽然重新有了水。水湧進來的一瞬間,羅影的胸口熱了一下,像冬天裡喝了一口熱湯。

  他低下頭。

  小玄的城壘已經重新打開了。不只是開了一根觸鬚。整座城壘的甲殼都鬆了回去,回到了平時的厚度。

  那根最先探出來的觸鬚,搭在他的指尖上。

  沒有收。

  來福趴在他腳邊。

  尾巴還在搖。

  眼睛半閉著,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考官坐在桌後,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可他旁邊的記錄獸,四隻眼睛飛快地轉了轉,獸皮上落下了幾行密密的字。

  考官從記錄獸那裡接過獸皮,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小玄,看了看來福,最後看向羅影。

  「你的蟻。」

  「第一息封閉城壘。」

  「第二息主動從城壘縫隙中探出一根觸鬚,朝你的方向。」

  他的目光移到來福身上:

  「你的犬。」

  「第一息朝門口轉了半步。」

  「第二息自己轉回來,走到你腳邊,趴下。」

  他合上記錄冊。  「兩頭獸的反應完全不同。」

  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

  「可最終做了同一件事。」

  他朝羅影做了一個手勢。

  通過。

  「下一輪。」

  羅影把小玄收回掌心,來福跟在腳邊,朝考官欠了欠身,轉身走向門口。

  他拉開門。

  考室外面的陽光落在臉上的時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息。

  他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做不了。  可他過去的每一天,都在做。

  ……

  李子誠在外面等著。

  他靠在走廊的石柱上,手裡抱著小勇,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樣。

  看見羅影出來,他的眉眼彎了:

  「怎麼樣?」


  羅影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小玄。又看了看腳邊的來福。

  「它們自己回來的。」

  李子誠點頭:

  「小勇也是。」

  他頓了頓,把之前沒說完的話說了:

  「斷契的三息里。」  「小勇沒有跑。也沒有縮。」

  羅影看著他。

  「它發動了同袍。」

  羅影一怔。

  「斷契了還能發動本事?」

  「斷的是契約。不是本事。」

  李子誠低頭,看著肩上的小勇:

  「契約沒了。它不知道主人在哪裡。」

  「可同袍是它自己的血脈本能。」

  「它在找同伴。」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

  「三息里,它的同袍往四面八方掃了一圈。」  「考官說,它在尋找可以共享狀態的對象。」

  羅影沉默了。

  斷契三息中。

  小玄的第一反應,是關殼。保護自己。

  來福的第一反應,是往安全的方向跑。保護自己。

  小勇的第一反應。

  不是保護自己。

  不是尋找主人。

  是找同伴。

  找可以分擔的人。

  它甚至不知道「斷契「意味著什麼。

  它只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身邊的時候,自己才完整。

  羅影看著肩上的小勇。

  灰褐色。個頭不大。既不威猛也不華麗。

  可它在失去一切的三息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伸向旁邊的人。

  這就是李子誠養出來的獸。

  像它的主人。

  蒙學第一天,蹲在牆根底下,把半個窩頭遞過來。

  沒有人教過它什麼叫分擔。

  有些東西,不用教。

  日子裡長出來的。

  ……

  三人匯合以後,一起走到了演武場外的公示牆前。  第一輪的結果,正在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牆上顯。

  記錄獸把獸皮上的字,一條一條傳到公示牆的石面上。石面上的字發著淡光,隔著老遠就能看清。


  名字按區域排列。

  府城本地的幾座大書院,占了最大的幾塊區域。通過的名字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

  黑土縣的區域很小。

  一共來了不到十個人。

  通過的名字,三個。

  程子訓。通過。

  李子誠。通過。

  羅影。通過。

  三個名字排在黑土縣那一小塊區域裡。旁邊空著的位置,比寫了字的多得多。

  周圍有人掃了一眼。  「黑土縣……才過了三個?」

  「人家總共也沒來幾個。」

  說話的人語氣隨意,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目光掠過便走了。

  沒有人在意。

  羅影站在牆前,看著三個名字旁邊的備註信息。

  每名通過者的斷契記錄,都會被簡要公示。不寫具體過程,只寫考官給出的一個評語。

  程子訓的評語。

  獸穩如柱。

  李子誠的評語。

  獸性求群。

  羅影的評語。  獸歸其人。

  三個評語。

  三種斷契反應。

  程子訓的獸,像兩根柱子一樣,紋絲不動。

  李子誠的獸,在斷契的三息里,朝著四面八方伸出了同袍。

  羅影的獸,一頭打開了城壘找他,一頭轉回來趴在了他腳邊。

  穩如柱。

  求群。

  歸其人。

  羅影把三個評語在心裡念了一遍。

  然後把目光從公示牆上收回來。

  他看向遠處的演武場。  演武場的大門還關著。第二輪的場地正在準備。

  明日。

  第二輪。

  對陣。

  公開種族和階位。

  避厄壘蟻。趨吉犬。一階五級。

  兩頭沒有人認得的運系小獸,即將第一次站在所有考生面前。

  羅影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小玄,又看了看腳邊的來福。

  小玄的觸鬚搭在他的指尖上。

  來福的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兩頭獸,誰也沒看演武場。

  它們只看著他。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