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臨近大考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五天。
這十幾天裡發生了很多事。
也可以說,什麼大事都沒發生。
命運獸陣的三獸合練,磨了整整十幾天。每日清晨上山,傍晚下山,三頭獸在那片無人的野林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擇厄陣路穩了。小玄和來福在碑林里走出來的那一筆,如今已經不需要刻意引導。
遇上厄意,來福先選路,小玄挑著清,兩頭獸的節奏像兩把交替落下的鋤頭,一前一後,不緊不慢。
同舟位也能維持了。小勇站在中間,同袍鋪開,三獸的狀態拉平,可以撐小半炷香。
小半炷香過後,小勇的輸出便開始衰減,同袍的場像被風吹薄了的紗,慢慢散掉。
柳慶來看過一回。
他蹲在問賦圖旁邊,盯著三條線看了很久。
灰色的擇厄線。
金色的引吉線。 灰褐色的同舟線。
三條線共存於一張圖上。空環里的光不再搖晃。
可空環始終沒有真正閉合。
柳慶直起身,只說了一句:
「能用一次。」
「不能用第二次。」
意思是,大考中如果開陣,夠支撐一場。陣崩之後,三獸的命息需要重新跑合,短期內結不了第二回。
羅影點頭。
一次夠了。
大考不是持久戰。
他不需要這座陣轉一天。他只需要它在最關鍵的那一刻,轉起來。
斷契三息的事,羅影也沒有落下。 但他沒有練。
譚雲生說過,斷契三息中,獸不記得主人教過它什麼。它只記得主人平時是怎麼對它的。
所以羅影沒有訓練小玄「斷契時別關殼「,也沒有訓練來福「斷契時別跑「。
他只是照常和它們過日子。
一起吃飯。一起練習。一起在院子裡待著。傍晚的時候,他會讓來福自己在院子周圍散步一刻鐘。不給指令,不用任何引導。來福顛顛地出去,在牆根嗅嗅,在樹底下蹭蹭,轉一圈,自己顛顛地回來。
回來以後,照例趴到羅影腳邊。
誰也沒說什麼。
可來福每天都回來。
每天都在他腳邊。
這就夠了。
程子訓的留門府已經穩定運轉了。兩頭府柱維持空門的消耗比最初小了許多,像一間屋子的樑柱落了根,不需要人天天扶著了。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他沒有急著找第三頭獸填進去。
「等大考過了再看。」
他說。
程子訓做事永遠是這個路數。不到火候,不揭鍋蓋。
李子誠每日去公共練習場訓練。他不進學宮,進不了。他就在山腳下那片粗糙的練習場裡,和一群從各縣趕來的考生一起,吃灰,出汗,磨刀。
小勇的同袍覆蓋範圍從三丈練到了四丈。
四丈。
離韓教習說的極致五丈,還差一截。但四丈已經夠罩住三頭獸了。
羅影和李子誠沒有天天合練。
兩人約定,合練只在真正需要磨合的時候做。平時各練各的基本功。省得大考前在練習場上亮了底牌。
「你練你的,我練我的。」
羅影道: 「等到了考場上,一搭手就得齊。」
李子誠點頭:
「蒙學的時候摸魚也是這麼配合的。」
「你翻石頭,我抄網。」
「從來沒有提前排練過。」
兩人相視一笑。
老黑那頭,血契每天都在變近。
從很遠,到沒那麼遠,到近,到很近。
羅影每晚都能感覺到,那道聯繫又近了一步。像有人在遠處走路,一步一步,踩得很穩,聽得越來越真。
可始終沒有出現。
羅影不催。
它走了十五年的路。 從歲月最深處往回走,需要時間。
他等得起。
……
大考前第五天。
這一天,沒有什麼特殊的安排。
上午,羅影和李子誠去練習場練了半日基本功。沒有合練,各練各的。羅影帶著小玄和來福打了幾場低階野獸,用汲靈術汲靈,分享術分出來的靈力,一部分送給來福補壺,一部分順著血契往老黑那頭送。
半個多月了。每天都送。
老黑的馱歲牛血脈已經甦醒,理論上不需要靠分享術維持。可羅影沒有斷過這個習慣。
就像家裡的爹,每天晚上往老黑的草料槽里多添一把豆子。
沒什麼理由。
就是添了。
下午,李子誠在練習場加練。程子訓去了陣院跑最後一趟手續,府學大考的參賽資格還需要陣院蓋一道章。 羅影先回了試聽院。
他今日回得早。
天還沒暗。夕陽從學宮西側的山脊上斜過來,把院子裡的牆頭照成了一片暖金色。
推開院門。
來福比他先進去。
它照例在院中轉了一圈。鼻子貼著地,嗅一嗅門檻,嗅一嗅牆根,嗅一嗅獸舍的門。
這是它每天回來後的慣例。確認地盤沒被入侵。確認一切如常。
嗅完了,它往院子中央一趴,四腿一伸,打算照常開始傍晚的打盹。
可它沒有趴下去。
四條腿,剛彎到一半,僵住了。
羅影正把食盒擱到廊下的案上。聽見來福的動靜不對,轉過頭。
來福站在院子正中央。 尾巴直直地豎著。
不是警惕的豎。
是認出了什麼的豎。
它的鼻子朝著院子西北角的方向,輕輕抽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抽一下,它的身體都微微往前傾一分。
然後尾巴開始搖了。
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搖。
是從尾根往尾尖、一截一截傳過去的、壓都壓不住的搖。
越搖越快。 小玄也反應了。
它從羅影袖口裡探出觸鬚,先是朝著來福看了一眼,隨即觸鬚齊齊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西北角。
靠牆的陰影里。
它的觸鬚沒有亮起防備的光。城壘沒有開。汲厄須也沒有伸。
它只是把觸鬚伸到了極長,一動不動地指著那個方向。
像在確認。
羅影放下食盒。
他順著來福的鼻子、小玄的觸鬚,朝西北角看過去。
……
院子的西北角,牆根下有一棵矮松。矮松的枝杈不高,在牆角撐出一片不大的陰影。
陰影里,有一個黑色的輪廓。 很大。
比來福大。比這座院子裡任何一頭獸都大。
它臥在那裡。
四條腿蜷在身下,脊背微微弓起,頭低著,鼻息極沉極緩。
不知道臥了多久。
羅影從進門到放下食盒,它一動都沒動。
連來福的鼻子抽了三下,它也沒有抬頭。
像一頭在院子角落裡臥了十五年的老牛,根本不需要因為主人回家,就特意起身迎接。
你回來了。
我在這兒。
就這樣。
羅影沒有動。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個輪廓。
胸口的血契沒有傳來任何「遠「或「近「的感覺了。
因為沒有了遠近。
那頭,和這頭,重疊了。
距離是零。
夕陽從牆頭一寸一寸地挪過去。
金色的光先落在四條腿上。
蹄子。
蹄子陷在泥土裡。蹄印很深,踩得很實。
和羅川信里描述的那一模一樣。
光繼續挪。
落在身體上。 黑色的毛。沒有變色,沒有泛光。就是黑的。跟黑土縣田裡翻出來的土一個顏色。
背脊微微彎曲。
羅影的目光沿著那道脊背走。
肩峰。
磨平了的肩峰。十五年的犁繩,在那裡磨出了兩道淺淺的凹槽,長了繭,結了疤,早就不疼了。
背窩。
那道凹下去的弧。馱過羅長庚弓著的腰。馱過羅川掏鳥窩的屁股。馱過三四歲的羅影流了一枕頭口水的腦袋。
光繼續挪。
落在頭上。
角根。
兩截斷了的角根,從額頂凸出來,齊齊地,像兩截被齊腰砍斷的老樹樁。
斷口上的疤早就結實了。長了一層粗糙的皮,顏色比周圍的毛深一些。 角根上,纏著一根紅繩。
極舊了。舊得發白,舊得起了毛邊,舊得快要散了。
羅長庚在老黑三歲那年系上去的。
黑土縣的規矩,家裡的牛頭一回下地,角上系紅。圖吉利。
那時候角還在。紅繩系在角尖,鮮鮮亮亮的,風一吹,小尾巴似的飄。
後來角斷了。紅繩從角尖滑到了角根。
再後來,怎麼纏怎麼繞都綁不住了。
是羅川用針線,一針一針,把紅繩縫在了角根的皮上。
縫完了,自己嘟囔了一句:
「醜死了。」
可再也沒有摘下來過。
此刻,那根舊得發白的紅繩,纏在斷角的根上,在夕陽里泛著一層淡淡的暖色。 它跟著老黑,潛進了十五年的歲月深處。
又跟著老黑,從十五年的深處走了回來。
一根紅繩。
沒有斷。
……
來福比羅影先到。
它不管什麼異獸級不異獸級。它只知道這個氣味它認得。
它衝過去,把腦袋一頭扎進老黑的脖子底下,拱了兩下,又拱了兩下。尾巴搖得整個身子都在晃,翅膀也收不住了,一下一下地撲棱,把牆根的落葉扇得滿天飛。
老黑這才抬起了頭。
它低下鼻子,在來福的耳朵後面蹭了蹭。
慢慢的。
輕輕的。 像蹭一個很久沒見的家裡人。
來福被蹭得眯起了眼,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是哭。
是那種怎麼也壓不住的、從肚子最深處往外冒的高興。
小玄從羅影的肩上爬了下來。
它沒有直接上去。
它先爬到老黑的蹄子旁邊。
一根觸鬚,輕輕碰了碰蹄面。
碰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影子。
不是歲月里的殘像。 是真正的、帶著體溫的蹄子。
小玄把觸鬚收回來。
然後它爬上了老黑的背。
爬得很慢,六足一步一步,踩得極小心,像怕踩壞什麼。
爬到背窩的位置,它停住了。
背窩比以前寬了一點點。
可弧度沒有變。
還是那個形狀。
那個馱過三代人的形狀。
小玄在背窩裡趴了下來,觸鬚展開,搭在弧度最深的那一道凹里。
它閉上了眼。
…… 羅影慢慢走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腳下的泥土踩出很輕的聲音。
他走到老黑面前。
蹲下來。
老黑的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變了。
以前是一頭老牛渾濁的、混沌的眼。看什麼都慢半拍。看人的時候,像隔著一層水汽。
現在不渾濁了。
清的。 深的。
像一口很老的井。井口平平靜靜,不起波瀾。可往裡看,能看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光在沉著。
那種深,不是銳利。
不是威嚴。
是一種見過太多年頭、走過太長歲月之後,沉澱下來的安靜。
十五年的犁溝。
十五年的蹄聲。
十五年的日出下地、日落歸棚。
全在那雙眼睛裡。
除了眼睛,老黑的外形幾乎沒有變化。
還是黑色的。
還是那副老牛的模樣。 肩峰還是磨平的。背脊還是微彎的。犁出來的舊繭一道都不少。
沒有變大三圈。沒有渾身冒著異獸級的光。
脊骨上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歲轍,從背上看不出來。它藏在皮毛底下,藏在骨頭裡。
如果牽著它走在黑土縣的街上,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就是一頭老黑水牛。
羅影看著它。
它也看著羅影。
兩個人之間,什麼話都沒有。
血契把所有的東西都傳過來了。
不是話。
不是畫面。
是一種很舊很舊的感覺。 像你推開家門,看見灶台上還溫著一碗粥。
沒有人喊你吃飯。
可粥在那兒。
你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來。
羅影伸出手。
掌心按在老黑的額頭上。
血契印記亮了一下。
不刺眼。
溫熱的,暗金色的光,在掌心和額頭之間,緩緩流轉了一圈。
像兩條分開了很久的河,重新匯到了一處。
羅影的手指,碰到了角根上那根紅繩。
紅繩的觸感粗糙,發毛,發澀。 可它還在。
十五年的日子沒有把它磨斷。
十五年的歲月沒有把它帶走。
它就那麼纏著,在兩截斷掉的角根上,一圈又一圈。
醜死了。
可誰也沒有摘下來。
……
羅影翻開萬獸衍策。
老黑那一頁,不再是半開的空白了。
離開黑土縣之前,這一頁上只有三行字。
種族:馱歲牛。
層級:異獸級。 狀態:潛於歲中。
如今,三行字全都變了。
種族沒變。
層級沒變。
狀態變了。
潛於歲中四個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新字。
歸歲。
它從過去的歲月中走出來了。
回到了現在。
羅影的目光往下移。
本事欄。 稀有級進化自帶兩門本事。
異獸級,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一頭異獸級御獸的衍策面板。
此刻,本事欄里,緩緩浮現出三行字。
三門。
異獸級,三門本事。
……
第一門。
潛歲。
字跡浮現以後,緊跟著出現了一段極簡的介紹。
潛入自身馱過的歲月中。可藏身。可停留。馱過的歲月越長,可潛藏的深度越深。
羅影看完,緩緩呼出一口氣。 這一門,他已經見過了。
老黑進化成馱歲牛的那一刻,便是憑此潛入了過去。
它在歲月深處走了半個多月。
走過了十五年的日子。
才走了回來。
第二門。
馱厄。
羅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沿血契將家人身上的病、傷、災、衰馱至自身背脊。馱下的厄重會壓入歲轍,以四返反芻消化。
最後一行,是一句批註。
家中尚有人要陪,則厄不可將其壓垮。
羅影看著那行批註,看了很久很久。 寓言兌現了。
葉院長在那座小樓里講的故事。
那頭牛,把家裡人歲月中的病、災、勞苦,一年一年馱在背上。家裡還有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故事裡的馱歲牛,守了一個家族九代。
他的老黑,守了羅家十五年。
如今,它不只是馱犁了。
它可以馱厄。
馱家人身上的病。馱家人身上的傷。馱家人身上所有不該落在他們頭上的壞事。
馱到自己背上來。
用歲轍碾碎。
用四返消化。
羅影想起了自己折出去的那十五年。 他給出去的陽壽,回不來了。這一點,葉院長說得很清楚。燒掉的橋,不會重新長出來。
可從今往後。
老黑可以替他馱。
你給我十五年。
我替你馱餘生。
羅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沒有讓它漫上來。
他把目光移向第三行。
第三門。
字跡比前兩行淡得多。
像是剛剛浮現,還沒有徹底凝住。一筆一划都在微微顫動,忽隱忽現。
他湊近了。 三個字。
歲予人。
沒有介紹。
沒有詳細說明。
字跡閃了幾下,重新隱入了空白的紙面。
只留下一行極小的批註。
尚未覺醒。條件未滿。
第三門本事存在。
可它還鎖著。
叫歲予人。
歲。予。人。
把歲月,給予人。 羅影盯著那個「予「字消失的位置,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它的效果是什麼。衍策也沒有給出答案。只告訴他,條件沒有滿足。
什麼條件?
不知道。
羅影把衍策合上了。
他沒有糾結第三門本事。
因為面前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
他坐在老黑旁邊,靠著牆根,仰頭望著天色從暖金變成深藍。
來福趴在老黑的另一側,把腦袋擱在老黑的前腿上,尾巴還在慢慢搖。
小玄伏在背窩裡,觸鬚搭著,一動不動。
羅影的腦子裡,有一些東西在慢慢轉。 潛歲。
老黑可以潛入歲月。可以藏身。可以消失。
這意味著,在大考的獵場裡,老黑可以憑空消失,也可以憑空出現。
對手看不見它。
找不到它。
可它隨時可以回來。
馱厄。
它能替家人承受災禍。
如果老黑站在命運獸陣中。
小玄收進城壘的厄。
能不能轉到老黑的背上?
老黑脊骨里的歲轍,能不能像當初煉化陽壽那樣,用四返將厄息反芻消化? 如果可以。
那命運獸陣就多了一條真正的循環。
小玄收厄,城壘滿了,轉給老黑。
老黑背厄,歲轍碾碎,四返消化。
厄散。
城壘空出來。
小玄繼續收。
來福那頭。
引來的吉落在同舟位。全陣共享。
小勇的同袍把狀態拉平。
一收。
一馱。 一引。
一連。
四獸。
四個陣位。
羅影的心跳越來越快。
葉院長的話在耳邊響了一遍。
一獸為戰,二獸為勢,三獸為環,四獸為域。
四獸成域。
改寫的就不是本事的強弱了。
改寫的,是整片天地的規矩。
可他按住了自己。
按得很用力。 這些全是推測。
全是他坐在牆根下,對著一頭剛從十五年的歲月里走回來的牛,憑空想出來的。
老黑的馱厄和小玄的城壘能不能接上,他不知道。
歲轍能不能消化獸陣中流轉的厄息,他也不知道。
更何況。
老黑剛剛回來。
它從歲月最深處走到現在,走了半個多月。十五年的路,一步一步踩過來的。
眼下它需要的,不是被立刻拉進獸陣,不是被當成一塊陣位,不是被推上大考的擂台。
眼下它需要的,是趴在院子角落裡。
被家裡人圍著。
安安靜靜地歇一歇。
羅影把衍策收進懷裡。 他沒有起身。
他就靠在老黑旁邊,後背貼著牆。
一人三獸,坐在府城的暮色下。
誰也沒動。
誰也沒說話。
……
天徹底黑了。
星子出來了。
遠處傳來學宮的鐘聲,一聲一聲,悶悶地,順著山谷飄過來。
來福睡著了。鼾聲輕而勻。一條前腿搭在老黑的蹄子上,像小時候搭在狗窩裡的同伴身上。
小玄也睡了。觸鬚全部收攏,縮在背窩最深的那道凹里,像一粒嵌進舊轍的種子。
羅影沒有睡。 他看著老黑。
老黑也沒有睡。
它的眼睛在月光下亮著。
清的。深的。
像一口老井裡映著的月亮。
過了很久。
老黑動了。
它慢慢地,把身子側了過去。
和當年馱羅影去縣學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前腿往前伸,後腿蜷起來,整個身子往一側傾斜,把磨平了肩峰、馱出了背窩的那半邊背脊,朝著羅影的方向亮了出來。
這是它十五年來做過無數次的動作。
每次羅家有人要出遠門,老黑都會側過身來。 臥下。
等人上背。
然後起身,邁開趕集的步子。
羅影看著這個姿勢。
喉嚨堵了一下。
他沒有上去。
他伸出手,在老黑的脖子上,輕輕拍了兩下。
拍的節奏很慢。
一下。
一下。
和羅長庚拍老黑的節奏一樣。
「先歇著。」 羅影輕聲道。
「不急。」
老黑看著他。
那雙老井一樣的眼睛裡,映著一個少年的臉。
少年十四歲了。下個月滿十五。
它記得他三歲的模樣。口水流在它的毛上,一覺睡到集市。
它也記得他十一個月前的模樣。背著舊書箱,騎在它背上,走兩個多時辰的山路,去上學。
如今,那個少年坐在它面前。
比它記憶里高了一頭。
比它記憶里沉了許多。
可他拍它脖子的手,和羅長庚的手一樣。
一下。 一下。
不急不趕。
「過兩天,有一場大考。」
羅影道。
「到時候。」
他看著老黑那雙眼睛。
「我們一起去。」
老黑沒有回應。
它只是把側過去的身體,慢慢收了回來。
重新臥好。
尾巴甩了一下。
趕走了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像它在羅家的院子裡做過一萬次的那樣。
……
過了一陣,院門響了。
李子誠先回來了。
他推開門,嘴裡還叼著半塊干餅。
「羅影,你今天……「
話說了一半,停了。
他看見了院子角落裡那頭黑色的牛。
手裡的餅差點掉了。
「這……「
他張了張嘴。
「老黑?」 羅影點了點頭。
李子誠拿餅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頭臥在牆根下的牛。
他見過老黑。
蒙學三年,他去過羅家。去得多了,老黑認得他,每次他來,都會從牛棚里探出頭來,哞一聲。
此刻的老黑,看上去和他記憶里的那頭牛,一模一樣。
黑的。老的。角斷了。背彎了。
「它……回來了?」
「嗯。」
「怎麼回來的?」
「自己走回來的。」
李子誠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走過去,在老黑面前蹲下來。
伸出手,在它的鼻樑上摸了摸。
老黑看了他一眼。
認出來了。
鼻子輕輕拱了拱他的掌心。
跟蒙學時一樣。
每次他來,它就拱。拱完了,等著他從兜里掏紅薯干。
李子誠的眼眶紅了一下。
他低頭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來半塊干餅,掰了一小塊,送到老黑嘴邊。
老黑嗅了嗅。
嚼了。
嚼得很慢。 李子誠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
「你看。」
「它還認得我。」
羅影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他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不用說了。
……
程子訓回來得更晚。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院子裡多了一頭牛,兩個人蹲在牛旁邊,一頭犬趴在牛腿上,一隻蟻睡在牛背上。
他站在門口,愣了兩息。
然後他走到羅影旁邊,仔仔細細看了老黑一遍。 「這就是你的老黑?」
「嗯。」
「異獸級?」
羅影沒有回答。
這話不能在院子裡說。
程子訓懂了。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在老黑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道:
「像我家門口的那棵老槐樹。」
「砍了所有枝杈,只剩一截樁。」
「誰都覺得它死了。」
「第二年春天,樁子上冒了新芽。」
他看著老黑額上那兩截斷角,和斷角上那根舊得發白的紅繩。 「活著呢。」
……
夜深了。
李子誠和程子訓都睡了。
院子裡只剩羅影和三頭獸。
來福趴在老黑左邊。
小玄伏在背窩裡。
老黑臥在中央。
羅影坐在右邊。
他把問賦圖從懷裡取出來,攤在膝蓋上。
月光落在圖上。
灰色的擇厄線。 金色的引吉線。
同舟位的灰褐色光。
三條線圍著空環,安安靜靜地轉。
羅影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也看了他一眼。
然後,老黑低下了頭,把鼻子湊到了問賦圖的邊緣。
呼出一口氣。
溫熱的,帶著舊草料味道的牛氣,輕輕吹在紙面上。
圖上的空環,震了一下。
羅影的呼吸停了。
震完以後。
空環里的光忽然亮了。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
亮到三條線都跟著抖了一下。
然後,空環的邊緣,開始浮現第四條線。
一條沉穩的、近乎黑色的線。
它從空環深處生出來。
緩慢地。
一寸一寸地。
朝著小玄的暗線延伸。
又朝著來福的金線延伸。
沒有接上。
兩端都停在了半路。
可方向是對的。 像一頭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牛,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樑,終於看見了家門口的燈。
燈還亮著。
路還在。
門沒關。
羅影盯著那條黑色的新線,看了很久。
問賦圖上,四個陣位第一次同時存在。
暗灰色的避厄。
金色的趨吉。
灰褐色的同舟。
黑色的馱歲。
蟻。犬。牛。
以及中間那個由小勇的同袍連起來的同舟位。 四獸。
四條線。
一座還沒閉合的陣。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五天。
羅影把問賦圖合上。
他沒有站起來。
他就靠在老黑身上,後背貼著它溫熱的毛。
一人三獸。
一座小小的院子。
一片府城的星。
老黑的呼吸很沉很緩。一起一伏之間,羅影的後背也跟著一起一伏。
像小時候騎在它背上,在趕集的路上,被它的步子晃著晃著,睡著了。 羅影閉上了眼。
沒有睡著。
只是閉上了眼。
血契里,四道命息各走各的,各自安穩。
小玄的城壘在緩慢呼吸。
來福的吉壺在微微流轉。
老黑的歲轍在脊骨深處,一圈一圈,碾著十五年的痕。
還有更遠一點的地方,一頭灰褐色的蟻,趴在另一個人的肩上,也睡了。
五天。
他想。
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