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臨近大考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五天。

  這十幾天裡發生了很多事。

  也可以說,什麼大事都沒發生。

  命運獸陣的三獸合練,磨了整整十幾天。每日清晨上山,傍晚下山,三頭獸在那片無人的野林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擇厄陣路穩了。小玄和來福在碑林里走出來的那一筆,如今已經不需要刻意引導。

  遇上厄意,來福先選路,小玄挑著清,兩頭獸的節奏像兩把交替落下的鋤頭,一前一後,不緊不慢。

  同舟位也能維持了。小勇站在中間,同袍鋪開,三獸的狀態拉平,可以撐小半炷香。

  

  小半炷香過後,小勇的輸出便開始衰減,同袍的場像被風吹薄了的紗,慢慢散掉。

  柳慶來看過一回。

  他蹲在問賦圖旁邊,盯著三條線看了很久。

  灰色的擇厄線。

  金色的引吉線。  灰褐色的同舟線。

  三條線共存於一張圖上。空環里的光不再搖晃。

  可空環始終沒有真正閉合。

  柳慶直起身,只說了一句:

  「能用一次。」

  「不能用第二次。」

  意思是,大考中如果開陣,夠支撐一場。陣崩之後,三獸的命息需要重新跑合,短期內結不了第二回。

  羅影點頭。

  一次夠了。

  大考不是持久戰。

  他不需要這座陣轉一天。他只需要它在最關鍵的那一刻,轉起來。

  斷契三息的事,羅影也沒有落下。  但他沒有練。

  譚雲生說過,斷契三息中,獸不記得主人教過它什麼。它只記得主人平時是怎麼對它的。

  所以羅影沒有訓練小玄「斷契時別關殼「,也沒有訓練來福「斷契時別跑「。

  他只是照常和它們過日子。

  一起吃飯。一起練習。一起在院子裡待著。傍晚的時候,他會讓來福自己在院子周圍散步一刻鐘。不給指令,不用任何引導。來福顛顛地出去,在牆根嗅嗅,在樹底下蹭蹭,轉一圈,自己顛顛地回來。

  回來以後,照例趴到羅影腳邊。

  誰也沒說什麼。

  可來福每天都回來。

  每天都在他腳邊。

  這就夠了。


  程子訓的留門府已經穩定運轉了。兩頭府柱維持空門的消耗比最初小了許多,像一間屋子的樑柱落了根,不需要人天天扶著了。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他沒有急著找第三頭獸填進去。

  「等大考過了再看。」

  他說。

  程子訓做事永遠是這個路數。不到火候,不揭鍋蓋。

  李子誠每日去公共練習場訓練。他不進學宮,進不了。他就在山腳下那片粗糙的練習場裡,和一群從各縣趕來的考生一起,吃灰,出汗,磨刀。

  小勇的同袍覆蓋範圍從三丈練到了四丈。

  四丈。

  離韓教習說的極致五丈,還差一截。但四丈已經夠罩住三頭獸了。

  羅影和李子誠沒有天天合練。

  兩人約定,合練只在真正需要磨合的時候做。平時各練各的基本功。省得大考前在練習場上亮了底牌。

  「你練你的,我練我的。」

  羅影道:  「等到了考場上,一搭手就得齊。」

  李子誠點頭:

  「蒙學的時候摸魚也是這麼配合的。」

  「你翻石頭,我抄網。」

  「從來沒有提前排練過。」

  兩人相視一笑。

  老黑那頭,血契每天都在變近。

  從很遠,到沒那麼遠,到近,到很近。

  羅影每晚都能感覺到,那道聯繫又近了一步。像有人在遠處走路,一步一步,踩得很穩,聽得越來越真。

  可始終沒有出現。

  羅影不催。

  它走了十五年的路。  從歲月最深處往回走,需要時間。

  他等得起。

  ……

  大考前第五天。

  這一天,沒有什麼特殊的安排。

  上午,羅影和李子誠去練習場練了半日基本功。沒有合練,各練各的。羅影帶著小玄和來福打了幾場低階野獸,用汲靈術汲靈,分享術分出來的靈力,一部分送給來福補壺,一部分順著血契往老黑那頭送。

  半個多月了。每天都送。

  老黑的馱歲牛血脈已經甦醒,理論上不需要靠分享術維持。可羅影沒有斷過這個習慣。

  就像家裡的爹,每天晚上往老黑的草料槽里多添一把豆子。


  沒什麼理由。

  就是添了。

  下午,李子誠在練習場加練。程子訓去了陣院跑最後一趟手續,府學大考的參賽資格還需要陣院蓋一道章。  羅影先回了試聽院。

  他今日回得早。

  天還沒暗。夕陽從學宮西側的山脊上斜過來,把院子裡的牆頭照成了一片暖金色。

  推開院門。

  來福比他先進去。

  它照例在院中轉了一圈。鼻子貼著地,嗅一嗅門檻,嗅一嗅牆根,嗅一嗅獸舍的門。

  這是它每天回來後的慣例。確認地盤沒被入侵。確認一切如常。

  嗅完了,它往院子中央一趴,四腿一伸,打算照常開始傍晚的打盹。

  可它沒有趴下去。

  四條腿,剛彎到一半,僵住了。

  羅影正把食盒擱到廊下的案上。聽見來福的動靜不對,轉過頭。

  來福站在院子正中央。  尾巴直直地豎著。

  不是警惕的豎。

  是認出了什麼的豎。

  它的鼻子朝著院子西北角的方向,輕輕抽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抽一下,它的身體都微微往前傾一分。

  然後尾巴開始搖了。

  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搖。

  是從尾根往尾尖、一截一截傳過去的、壓都壓不住的搖。

  越搖越快。  小玄也反應了。

  它從羅影袖口裡探出觸鬚,先是朝著來福看了一眼,隨即觸鬚齊齊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西北角。

  靠牆的陰影里。

  它的觸鬚沒有亮起防備的光。城壘沒有開。汲厄須也沒有伸。

  它只是把觸鬚伸到了極長,一動不動地指著那個方向。

  像在確認。

  羅影放下食盒。

  他順著來福的鼻子、小玄的觸鬚,朝西北角看過去。

  ……

  院子的西北角,牆根下有一棵矮松。矮松的枝杈不高,在牆角撐出一片不大的陰影。

  陰影里,有一個黑色的輪廓。  很大。

  比來福大。比這座院子裡任何一頭獸都大。


  它臥在那裡。

  四條腿蜷在身下,脊背微微弓起,頭低著,鼻息極沉極緩。

  不知道臥了多久。

  羅影從進門到放下食盒,它一動都沒動。

  連來福的鼻子抽了三下,它也沒有抬頭。

  像一頭在院子角落裡臥了十五年的老牛,根本不需要因為主人回家,就特意起身迎接。

  你回來了。

  我在這兒。

  就這樣。

  羅影沒有動。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個輪廓。

  胸口的血契沒有傳來任何「遠「或「近「的感覺了。

  因為沒有了遠近。

  那頭,和這頭,重疊了。

  距離是零。

  夕陽從牆頭一寸一寸地挪過去。

  金色的光先落在四條腿上。

  蹄子。

  蹄子陷在泥土裡。蹄印很深,踩得很實。

  和羅川信里描述的那一模一樣。

  光繼續挪。

  落在身體上。  黑色的毛。沒有變色,沒有泛光。就是黑的。跟黑土縣田裡翻出來的土一個顏色。

  背脊微微彎曲。

  羅影的目光沿著那道脊背走。

  肩峰。

  磨平了的肩峰。十五年的犁繩,在那裡磨出了兩道淺淺的凹槽,長了繭,結了疤,早就不疼了。

  背窩。

  那道凹下去的弧。馱過羅長庚弓著的腰。馱過羅川掏鳥窩的屁股。馱過三四歲的羅影流了一枕頭口水的腦袋。

  光繼續挪。

  落在頭上。

  角根。

  兩截斷了的角根,從額頂凸出來,齊齊地,像兩截被齊腰砍斷的老樹樁。

  斷口上的疤早就結實了。長了一層粗糙的皮,顏色比周圍的毛深一些。  角根上,纏著一根紅繩。

  極舊了。舊得發白,舊得起了毛邊,舊得快要散了。

  羅長庚在老黑三歲那年系上去的。

  黑土縣的規矩,家裡的牛頭一回下地,角上系紅。圖吉利。

  那時候角還在。紅繩系在角尖,鮮鮮亮亮的,風一吹,小尾巴似的飄。

  後來角斷了。紅繩從角尖滑到了角根。


  再後來,怎麼纏怎麼繞都綁不住了。

  是羅川用針線,一針一針,把紅繩縫在了角根的皮上。

  縫完了,自己嘟囔了一句:

  「醜死了。」

  可再也沒有摘下來過。

  此刻,那根舊得發白的紅繩,纏在斷角的根上,在夕陽里泛著一層淡淡的暖色。  它跟著老黑,潛進了十五年的歲月深處。

  又跟著老黑,從十五年的深處走了回來。

  一根紅繩。

  沒有斷。

  ……

  來福比羅影先到。

  它不管什麼異獸級不異獸級。它只知道這個氣味它認得。

  它衝過去,把腦袋一頭扎進老黑的脖子底下,拱了兩下,又拱了兩下。尾巴搖得整個身子都在晃,翅膀也收不住了,一下一下地撲棱,把牆根的落葉扇得滿天飛。

  老黑這才抬起了頭。

  它低下鼻子,在來福的耳朵後面蹭了蹭。

  慢慢的。

  輕輕的。  像蹭一個很久沒見的家裡人。

  來福被蹭得眯起了眼,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是哭。

  是那種怎麼也壓不住的、從肚子最深處往外冒的高興。

  小玄從羅影的肩上爬了下來。

  它沒有直接上去。

  它先爬到老黑的蹄子旁邊。

  一根觸鬚,輕輕碰了碰蹄面。

  碰了一下。

  是真的。

  不是影子。

  不是歲月里的殘像。  是真正的、帶著體溫的蹄子。

  小玄把觸鬚收回來。

  然後它爬上了老黑的背。

  爬得很慢,六足一步一步,踩得極小心,像怕踩壞什麼。

  爬到背窩的位置,它停住了。

  背窩比以前寬了一點點。

  可弧度沒有變。

  還是那個形狀。

  那個馱過三代人的形狀。

  小玄在背窩裡趴了下來,觸鬚展開,搭在弧度最深的那一道凹里。

  它閉上了眼。

  ……  羅影慢慢走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腳下的泥土踩出很輕的聲音。

  他走到老黑面前。

  蹲下來。

  老黑的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變了。

  以前是一頭老牛渾濁的、混沌的眼。看什麼都慢半拍。看人的時候,像隔著一層水汽。

  現在不渾濁了。

  清的。  深的。

  像一口很老的井。井口平平靜靜,不起波瀾。可往裡看,能看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光在沉著。

  那種深,不是銳利。

  不是威嚴。

  是一種見過太多年頭、走過太長歲月之後,沉澱下來的安靜。

  十五年的犁溝。

  十五年的蹄聲。

  十五年的日出下地、日落歸棚。

  全在那雙眼睛裡。

  除了眼睛,老黑的外形幾乎沒有變化。

  還是黑色的。

  還是那副老牛的模樣。  肩峰還是磨平的。背脊還是微彎的。犁出來的舊繭一道都不少。

  沒有變大三圈。沒有渾身冒著異獸級的光。

  脊骨上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歲轍,從背上看不出來。它藏在皮毛底下,藏在骨頭裡。

  如果牽著它走在黑土縣的街上,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就是一頭老黑水牛。

  羅影看著它。

  它也看著羅影。

  兩個人之間,什麼話都沒有。

  血契把所有的東西都傳過來了。

  不是話。

  不是畫面。

  是一種很舊很舊的感覺。  像你推開家門,看見灶台上還溫著一碗粥。

  沒有人喊你吃飯。

  可粥在那兒。

  你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來。

  羅影伸出手。

  掌心按在老黑的額頭上。

  血契印記亮了一下。

  不刺眼。

  溫熱的,暗金色的光,在掌心和額頭之間,緩緩流轉了一圈。

  像兩條分開了很久的河,重新匯到了一處。


  羅影的手指,碰到了角根上那根紅繩。

  紅繩的觸感粗糙,發毛,發澀。  可它還在。

  十五年的日子沒有把它磨斷。

  十五年的歲月沒有把它帶走。

  它就那麼纏著,在兩截斷掉的角根上,一圈又一圈。

  醜死了。

  可誰也沒有摘下來。

  ……

  羅影翻開萬獸衍策。

  老黑那一頁,不再是半開的空白了。

  離開黑土縣之前,這一頁上只有三行字。

  種族:馱歲牛。

  層級:異獸級。  狀態:潛於歲中。

  如今,三行字全都變了。

  種族沒變。

  層級沒變。

  狀態變了。

  潛於歲中四個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新字。

  歸歲。

  它從過去的歲月中走出來了。

  回到了現在。

  羅影的目光往下移。

  本事欄。  稀有級進化自帶兩門本事。

  異獸級,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一頭異獸級御獸的衍策面板。

  此刻,本事欄里,緩緩浮現出三行字。

  三門。

  異獸級,三門本事。

  ……

  第一門。

  潛歲。

  字跡浮現以後,緊跟著出現了一段極簡的介紹。

  潛入自身馱過的歲月中。可藏身。可停留。馱過的歲月越長,可潛藏的深度越深。

  羅影看完,緩緩呼出一口氣。  這一門,他已經見過了。

  老黑進化成馱歲牛的那一刻,便是憑此潛入了過去。

  它在歲月深處走了半個多月。

  走過了十五年的日子。

  才走了回來。

  第二門。

  馱厄。

  羅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沿血契將家人身上的病、傷、災、衰馱至自身背脊。馱下的厄重會壓入歲轍,以四返反芻消化。


  最後一行,是一句批註。

  家中尚有人要陪,則厄不可將其壓垮。

  羅影看著那行批註,看了很久很久。  寓言兌現了。

  葉院長在那座小樓里講的故事。

  那頭牛,把家裡人歲月中的病、災、勞苦,一年一年馱在背上。家裡還有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故事裡的馱歲牛,守了一個家族九代。

  他的老黑,守了羅家十五年。

  如今,它不只是馱犁了。

  它可以馱厄。

  馱家人身上的病。馱家人身上的傷。馱家人身上所有不該落在他們頭上的壞事。

  馱到自己背上來。

  用歲轍碾碎。

  用四返消化。

  羅影想起了自己折出去的那十五年。  他給出去的陽壽,回不來了。這一點,葉院長說得很清楚。燒掉的橋,不會重新長出來。

  可從今往後。

  老黑可以替他馱。

  你給我十五年。

  我替你馱餘生。

  羅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沒有讓它漫上來。

  他把目光移向第三行。

  第三門。

  字跡比前兩行淡得多。

  像是剛剛浮現,還沒有徹底凝住。一筆一划都在微微顫動,忽隱忽現。

  他湊近了。  三個字。

  歲予人。

  沒有介紹。

  沒有詳細說明。

  字跡閃了幾下,重新隱入了空白的紙面。

  只留下一行極小的批註。

  尚未覺醒。條件未滿。

  第三門本事存在。

  可它還鎖著。

  叫歲予人。

  歲。予。人。

  把歲月,給予人。  羅影盯著那個「予「字消失的位置,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它的效果是什麼。衍策也沒有給出答案。只告訴他,條件沒有滿足。

  什麼條件?

  不知道。

  羅影把衍策合上了。

  他沒有糾結第三門本事。


  因為面前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

  他坐在老黑旁邊,靠著牆根,仰頭望著天色從暖金變成深藍。

  來福趴在老黑的另一側,把腦袋擱在老黑的前腿上,尾巴還在慢慢搖。

  小玄伏在背窩裡,觸鬚搭著,一動不動。

  羅影的腦子裡,有一些東西在慢慢轉。  潛歲。

  老黑可以潛入歲月。可以藏身。可以消失。

  這意味著,在大考的獵場裡,老黑可以憑空消失,也可以憑空出現。

  對手看不見它。

  找不到它。

  可它隨時可以回來。

  馱厄。

  它能替家人承受災禍。

  如果老黑站在命運獸陣中。

  小玄收進城壘的厄。

  能不能轉到老黑的背上?

  老黑脊骨里的歲轍,能不能像當初煉化陽壽那樣,用四返將厄息反芻消化?  如果可以。

  那命運獸陣就多了一條真正的循環。

  小玄收厄,城壘滿了,轉給老黑。

  老黑背厄,歲轍碾碎,四返消化。

  厄散。

  城壘空出來。

  小玄繼續收。

  來福那頭。

  引來的吉落在同舟位。全陣共享。

  小勇的同袍把狀態拉平。

  一收。

  一馱。  一引。

  一連。

  四獸。

  四個陣位。

  羅影的心跳越來越快。

  葉院長的話在耳邊響了一遍。

  一獸為戰,二獸為勢,三獸為環,四獸為域。

  四獸成域。

  改寫的就不是本事的強弱了。

  改寫的,是整片天地的規矩。

  可他按住了自己。

  按得很用力。  這些全是推測。

  全是他坐在牆根下,對著一頭剛從十五年的歲月里走回來的牛,憑空想出來的。

  老黑的馱厄和小玄的城壘能不能接上,他不知道。

  歲轍能不能消化獸陣中流轉的厄息,他也不知道。


  更何況。

  老黑剛剛回來。

  它從歲月最深處走到現在,走了半個多月。十五年的路,一步一步踩過來的。

  眼下它需要的,不是被立刻拉進獸陣,不是被當成一塊陣位,不是被推上大考的擂台。

  眼下它需要的,是趴在院子角落裡。

  被家裡人圍著。

  安安靜靜地歇一歇。

  羅影把衍策收進懷裡。  他沒有起身。

  他就靠在老黑旁邊,後背貼著牆。

  一人三獸,坐在府城的暮色下。

  誰也沒動。

  誰也沒說話。

  ……

  天徹底黑了。

  星子出來了。

  遠處傳來學宮的鐘聲,一聲一聲,悶悶地,順著山谷飄過來。

  來福睡著了。鼾聲輕而勻。一條前腿搭在老黑的蹄子上,像小時候搭在狗窩裡的同伴身上。

  小玄也睡了。觸鬚全部收攏,縮在背窩最深的那道凹里,像一粒嵌進舊轍的種子。

  羅影沒有睡。  他看著老黑。

  老黑也沒有睡。

  它的眼睛在月光下亮著。

  清的。深的。

  像一口老井裡映著的月亮。

  過了很久。

  老黑動了。

  它慢慢地,把身子側了過去。

  和當年馱羅影去縣學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前腿往前伸,後腿蜷起來,整個身子往一側傾斜,把磨平了肩峰、馱出了背窩的那半邊背脊,朝著羅影的方向亮了出來。

  這是它十五年來做過無數次的動作。

  每次羅家有人要出遠門,老黑都會側過身來。  臥下。

  等人上背。

  然後起身,邁開趕集的步子。

  羅影看著這個姿勢。

  喉嚨堵了一下。

  他沒有上去。

  他伸出手,在老黑的脖子上,輕輕拍了兩下。

  拍的節奏很慢。

  一下。

  一下。

  和羅長庚拍老黑的節奏一樣。


  「先歇著。」  羅影輕聲道。

  「不急。」

  老黑看著他。

  那雙老井一樣的眼睛裡,映著一個少年的臉。

  少年十四歲了。下個月滿十五。

  它記得他三歲的模樣。口水流在它的毛上,一覺睡到集市。

  它也記得他十一個月前的模樣。背著舊書箱,騎在它背上,走兩個多時辰的山路,去上學。

  如今,那個少年坐在它面前。

  比它記憶里高了一頭。

  比它記憶里沉了許多。

  可他拍它脖子的手,和羅長庚的手一樣。

  一下。  一下。

  不急不趕。

  「過兩天,有一場大考。」

  羅影道。

  「到時候。」

  他看著老黑那雙眼睛。

  「我們一起去。」

  老黑沒有回應。

  它只是把側過去的身體,慢慢收了回來。

  重新臥好。

  尾巴甩了一下。

  趕走了一隻不存在的蒼蠅。  像它在羅家的院子裡做過一萬次的那樣。

  ……

  過了一陣,院門響了。

  李子誠先回來了。

  他推開門,嘴裡還叼著半塊干餅。

  「羅影,你今天……「

  話說了一半,停了。

  他看見了院子角落裡那頭黑色的牛。

  手裡的餅差點掉了。

  「這……「

  他張了張嘴。

  「老黑?」  羅影點了點頭。

  李子誠拿餅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頭臥在牆根下的牛。

  他見過老黑。

  蒙學三年,他去過羅家。去得多了,老黑認得他,每次他來,都會從牛棚里探出頭來,哞一聲。

  此刻的老黑,看上去和他記憶里的那頭牛,一模一樣。

  黑的。老的。角斷了。背彎了。

  「它……回來了?」

  「嗯。」


  「怎麼回來的?」

  「自己走回來的。」

  李子誠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走過去,在老黑面前蹲下來。

  伸出手,在它的鼻樑上摸了摸。

  老黑看了他一眼。

  認出來了。

  鼻子輕輕拱了拱他的掌心。

  跟蒙學時一樣。

  每次他來,它就拱。拱完了,等著他從兜里掏紅薯干。

  李子誠的眼眶紅了一下。

  他低頭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來半塊干餅,掰了一小塊,送到老黑嘴邊。

  老黑嗅了嗅。

  嚼了。

  嚼得很慢。  李子誠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

  「你看。」

  「它還認得我。」

  羅影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他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不用說了。

  ……

  程子訓回來得更晚。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院子裡多了一頭牛,兩個人蹲在牛旁邊,一頭犬趴在牛腿上,一隻蟻睡在牛背上。

  他站在門口,愣了兩息。

  然後他走到羅影旁邊,仔仔細細看了老黑一遍。  「這就是你的老黑?」

  「嗯。」

  「異獸級?」

  羅影沒有回答。

  這話不能在院子裡說。

  程子訓懂了。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在老黑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道:

  「像我家門口的那棵老槐樹。」

  「砍了所有枝杈,只剩一截樁。」

  「誰都覺得它死了。」

  「第二年春天,樁子上冒了新芽。」

  他看著老黑額上那兩截斷角,和斷角上那根舊得發白的紅繩。  「活著呢。」

  ……

  夜深了。

  李子誠和程子訓都睡了。

  院子裡只剩羅影和三頭獸。

  來福趴在老黑左邊。

  小玄伏在背窩裡。

  老黑臥在中央。


  羅影坐在右邊。

  他把問賦圖從懷裡取出來,攤在膝蓋上。

  月光落在圖上。

  灰色的擇厄線。  金色的引吉線。

  同舟位的灰褐色光。

  三條線圍著空環,安安靜靜地轉。

  羅影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也看了他一眼。

  然後,老黑低下了頭,把鼻子湊到了問賦圖的邊緣。

  呼出一口氣。

  溫熱的,帶著舊草料味道的牛氣,輕輕吹在紙面上。

  圖上的空環,震了一下。

  羅影的呼吸停了。

  震完以後。

  空環里的光忽然亮了。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

  亮到三條線都跟著抖了一下。

  然後,空環的邊緣,開始浮現第四條線。

  一條沉穩的、近乎黑色的線。

  它從空環深處生出來。

  緩慢地。

  一寸一寸地。

  朝著小玄的暗線延伸。

  又朝著來福的金線延伸。

  沒有接上。

  兩端都停在了半路。

  可方向是對的。  像一頭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牛,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樑,終於看見了家門口的燈。

  燈還亮著。

  路還在。

  門沒關。

  羅影盯著那條黑色的新線,看了很久。

  問賦圖上,四個陣位第一次同時存在。

  暗灰色的避厄。

  金色的趨吉。

  灰褐色的同舟。

  黑色的馱歲。

  蟻。犬。牛。

  以及中間那個由小勇的同袍連起來的同舟位。  四獸。

  四條線。

  一座還沒閉合的陣。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五天。

  羅影把問賦圖合上。

  他沒有站起來。

  他就靠在老黑身上,後背貼著它溫熱的毛。

  一人三獸。


  一座小小的院子。

  一片府城的星。

  老黑的呼吸很沉很緩。一起一伏之間,羅影的後背也跟著一起一伏。

  像小時候騎在它背上,在趕集的路上,被它的步子晃著晃著,睡著了。  羅影閉上了眼。

  沒有睡著。

  只是閉上了眼。

  血契里,四道命息各走各的,各自安穩。

  小玄的城壘在緩慢呼吸。

  來福的吉壺在微微流轉。

  老黑的歲轍在脊骨深處,一圈一圈,碾著十五年的痕。

  還有更遠一點的地方,一頭灰褐色的蟻,趴在另一個人的肩上,也睡了。

  五天。

  他想。

  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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