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體系之分

  羅影安靜地聽完。

  他想到了小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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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斷契三息落在小玄身上,小玄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他幾乎不用想。

  小玄會收縮城壘。

  城壘是它的殼。

  從它還是一隻裝殘疾的赴死蟻開始,遇到危險時,它的第一本能就是把自己縮進殼裡。

  斷契的那一瞬間,它最熟悉的那道命息忽然沒了。對小玄來說,這跟天塌了差不多。

  它會關殼。

  把所有感知封在裡面。

  縮成一粒不起眼的灰點。

  這是它從前活下來的法子。  可如果它在三息內把城壘關死,外界感知全部切斷……

  考官可能看到的,是一隻完全沒有反應的蟻。

  跟一塊死石頭差不多。

  這個結果,不算好。

  羅影的眉心擰了起來。

  譚雲生看出了他的心思:

  「在想你的蟻?」

  羅影點頭:

  「小玄的本能是收縮。斷契那一刻,它多半會把城壘關上。」

  譚雲生道:

  「那你得想辦法,在大考之前,讓它確信一件事。」

  「什麼?」  「就算契約斷了。你也還在。」

  譚雲生看著他肩上的小玄:

  「它不需要關殼。」

  「因為關不關殼,你都在那兒。」

  「這個,不是訓練能做到的。」

  「是平日裡一天一天攢出來的。」

  羅影低頭看了看小玄。

  小玄的觸鬚搭在他衣領上,一動不動。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觸鬚的尖。

  小玄沒有縮。

  觸鬚反倒往他指尖上卷了卷。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這是它對他的信任。

  可信任和本能之間,有時差著一道坎。

  信任告訴它,主人在。

  本能告訴它,殼是安全的。

  三息之內,兩股力量哪個先到,誰也說不準。


  羅影把指尖從觸鬚上收回來,沒有說話。

  ……

  譚雲生又提醒了另一件事。

  「你的獸,不止一頭。」

  羅影點頭。

  「來福。」

  譚雲生道:  「它的情況比小玄更特殊。」

  「它跟你之間,沒有契約。」

  趙先生在旁邊「嗯「了一聲,放下了正在刻的獸骨,轉過頭來:

  「沒有契約?」

  「對。來福是自由的。留在我身邊,是它自己樂意。」

  趙先生的眉毛揚了起來。

  他想了一會兒:

  「那斷契三息對它來說……「

  「沒有東西可斷。」

  譚雲生接過話頭:

  「正因為沒有東西可斷。它的情況反而最難說。」

  他給羅影掰開了講:  「小玄有血契。斷契三息斷的是這道契約。三息過去,契約恢復,小玄回來。不管它在這三息里關沒關殼,它始終被契約拴著。」

  「來福沒有契約。它跟你之間,連一根線都沒有。」

  「斷契三息的禁術落下來,它身上什麼變化都不會發生。因為它本來就不在任何契約里。」

  「可考場上,考官看的是你所有的獸。」

  「來福站在你旁邊,考官一定會以為它是你的契約獸。斷契禁術落下來以後,來福毫無反應。」

  譚雲生停了停:

  「考官會怎麼想?」

  羅影想了想。

  「會以為禁術沒起效。」

  「或者會以為,我的契約深到三息斷不了。」

  譚雲生點頭:

  「前者會引起追問。後者會引起注意。」  「哪一個,對你來說都不好。」

  羅影沉默了。

  來福的自由,在平日裡是他最珍重的東西。他從不後悔沒有和來福締結契約。

  可到了考場上。

  這份自由,成了最大的變數。

  譚雲生道:

  「有兩個辦法。」

  「第一,大考第一輪,來福不上場。你只帶小玄進考室。」

  「第二,來福上場。但你得提前跟考官說明,來福沒有契約。它是自願留在你身邊的。」


  他看著羅影:

  「第一個辦法穩。」

  「第二個辦法,看考官信不信。」  羅影想了很久。

  「我不想瞞著。」

  譚雲生挑了挑眉。

  「來福跟在我身邊快一年了。」

  羅影道:

  「它從來沒有被誰逼著留下來過。」

  「它每天都可以走。」

  「它沒走。」

  他看著譚雲生:

  「這個,比任何一道契約都重。」

  「如果考官不信,那就讓考官看。」

  「斷契禁術落下來,來福不受任何影響。它該幹什麼幹什麼。」  「它留在我身邊,是因為它願意。」

  「這就是我的答案。」

  譚雲生看了他很久。

  然後笑了。

  「像你。」

  ……

  趙先生一直在旁邊聽。

  等兩人說完,他站起身:

  「走。」

  「帶你看最後一樣東西。」

  他領著羅影和譚雲生,走到契典閣最深處。

  最深處的石壁和甬道里的不一樣。  甬道里的石壁刻滿了字。

  最深處這面石壁,什麼都沒有。

  空白的。

  打磨得極其光滑。

  沒有字,沒有圖,也沒有任何刻痕。

  只有石面本身,泛著一層很淡的灰白色光。

  趙先生在石壁前站定:

  「你把手按上去。」

  羅影看了看他。

  「這面石壁有一個功能。」

  趙先生道:

  「它能顯示你和御獸之間,契約的深度。」  羅影心跳快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肩頭的小玄。

  小玄的觸鬚豎了起來,朝著石壁的方向晃了晃。

  像聞到了什麼。

  「按吧。」

  譚雲生在他身後輕聲道。

  羅影伸出手。

  掌心按在了石壁上。

  石頭的觸感冰涼。

  一息。

  兩息。

  什麼都沒發生。  第三息。

  石壁亮了。

  從他掌心底下,一圈一圈地亮開。像往平靜的水面丟了一塊石頭,漣漪向四面八方盪開去。

  光不刺眼。可它很深。

  深到石壁好像變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見光在石頭裡一層一層地往深處走。

  走過了第一道刻線。

  趙先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第一道線,是令契的上限。」

  光沒停。

  走過了第二道刻線。

  「第二道線,感契的上限。」

  光還在往裡走。  趙先生不說話了。

  光穿過了第三道刻線。

  趙先生的呼吸,輕了半分。

  「心契。」

  光繼續走。

  越過了第三道線,還在往深處。

  它走得越來越慢了,像一個人在翻越一座極高的山樑。

  越來越慢。

  越來越慢。

  最終,停了。

  停在了第三道線和第四道線之間。

  離第四道線,還有一段距離。  可離第三道線,也已經遠了。

  心契以上。

  同命以下。

  石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

  趙先生盯著那道光停下來的位置,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在算什麼。

  最後,他轉過頭,看向羅影。

  「你幾歲?」

  「十四。下個月滿十五。」

  「十四歲。」

  趙先生重複了一遍。

  「心契以上。」  又重複了一遍。

  他看向譚雲生。

  譚雲生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里沒有意外。

  從老槐樹底下第一次見到羅影的那天起,他就隱約感覺到了。

  一個丙等天賦的少年,和一隻蟻之間的契約,深到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


  趙先生沒有多問。

  他從案上取過那支刻筆,在一塊空白的獸骨上,記下了今日的日期和那道光的位置。

  記完以後,他說了一句讓羅影記住的話:

  「斷契三息這門禁術,是按普通契約設計的。」

  「對令契和感契,三息足以斷乾淨。」

  「對心契……「  他的刻筆在獸骨上停了一下。

  「三息,未必斷得乾淨。」

  羅影的手從石壁上收回來。

  掌心還帶著石頭的涼意。

  他明白了趙先生的意思。

  大考第一輪。

  斷契三息落在他和小玄身上的時候,小玄感受到的,可能不是契約徹底消失。

  只是變得極其微弱、極其模糊。

  像隔著一堵厚牆。能感覺到對面有人。聽不清在說什麼。

  這是優勢。

  小玄不會像令契的獸那樣徹底失去方向。

  可這也是變數。  考官不傻。斷契禁術落下來,小玄的反應如果太淡定、太從容,考官一定會察覺,這道禁術沒有完全起效。

  進而發現,羅影的契約深度,遠遠超出了同齡人應有的水平。

  羅影把手收進袖子裡。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小玄。

  小玄的觸鬚搭在他的衣領上,安安靜靜的。

  仿佛方才那面石壁亮了什麼,跟它毫無關係。

  它就是趴在那兒,趴在它最熟悉的地方。

  ……

  出了契典閣以後,日頭已經偏了。

  山道上的光影斑駁,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譚雲生走在前頭,走了一陣,忽然停下來。

  「有一件事,提醒你一聲。」  羅影走到他旁邊。

  「大考的時候。」

  譚雲生看著他:

  「別讓考官看出來太多。」

  「你的契約深度,足以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什麼人?」

  「在你還沒有足夠強的時候。」

  譚雲生的聲音放輕了:

  「被注意,未必是好事。」

  羅影沒有立刻問下去。


  他看著譚雲生的眼睛,看見了裡頭的認真。

  這種認真,他在葉院長身上也見過。在離開黑土縣之前那個夜晚,葉院長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和譚雲生此刻的語氣,是同一種味道。  不是嚇唬。

  是真心。

  「什麼樣的人會注意?」

  羅影輕聲問。

  譚雲生沒有正面回答。

  他說了一個羅影從未聽過的詞:

  「契司。」

  「什麼是契司?」

  「管天下所有契約的地方。」

  譚雲生看著他,語氣緩而沉:

  「權柄從朝廷往下走。」

  「府學只是其中一站。」  「府學之上,還有州學。」

  「州學之上,是太學。」

  「太學之上。」

  他停了一息。

  「是仙朝六司。」

  仙朝六司。

  四個字。

  羅影聽見了。

  可他沒有急著問那六司各管什麼。

  因為「仙朝「兩個字本身,就已經把整片天,又往上掀了一層。

  「契司,是六司之一。」

  譚雲生道:  「專管天下契約。」

  「每一道契約的締結、解除、層次變化,契司都有記錄。不是每一道都盯著。但有些異常的,會被標出來。」

  他看著羅影:

  「十四歲。心契以上。」

  「這個數字,如果被契典閣上報到契司的例行查檔中,會被標出來。」

  「然後,會有人來看看你是誰。」

  羅影的後背,慢慢涼了。

  他想起了葉院長的叮囑。

  出了黑土縣,老黑的事,十五年的事,異獸級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對誰都不能。

  如今又多了一樣。

  契約的深度,也得藏著。  「趙先生那面石壁……「

  「放心。」

  譚雲生道:

  「趙先生是師傅的人。」

  「今日的記錄,不會走契典閣的正式檔案。」

  羅影鬆了口氣。


  可松完這口氣以後,他發現自己心裡,又沉了幾分。

  越走越高。

  看見的天越來越大。

  需要藏著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

  譚雲生沒有再往下展開仙朝六司的事。  他只是在回學宮的路上,又說了一句:

  「你現在知道了。契約不只是你和獸之間的事。」

  「它連著權柄。連著體系。連著一個比府學大得多的東西。」

  「你和小玄之間的契約越深,你在這個體系里就越不普通。」

  「不普通,有時候是好事。」

  「有時候不是。」

  他拍了拍羅影的肩:

  「先把大考過了。」

  「其他的,以後再說。」

  羅影點了點頭。

  尋親雀從譚雲生肩上飛起來,繞著羅影的頭頂轉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像在巡視自己認過的人。  ……

  當夜。

  羅影坐在院子裡。

  來福已經吃完了他帶回來的肉乾,心滿意足地趴在台階上,尾巴一甩一甩。

  小玄從他肩上爬到了他的掌心。

  觸鬚在掌心的紋路上輕輕碰了碰。

  羅影把手心合攏,攏著它,像攏著一粒種子。

  他閉上眼。

  血契的感知鋪開。

  小玄的城壘在緩慢地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座小小的燈籠,在掌心裡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來福的吉壺在微微流轉。沒有契約,他本不該感受到。可來福待在他身邊的日子長了,它的氣息,在他的命息邊緣留下了一層極淡的印。不是契約的印。是日子的印。

  更遠處。  老黑。

  那道聯繫,今夜又近了。

  比昨夜近了一步。

  比前日近了兩步。

  羅影能感覺到一個方向了。

  不是東南西北。

  是時間的方向。

  有一頭牛,正從很深很深的過去,往「現在」走。

  一步一步。

  不急。

  不停。

  像趕集的步子。  羅影睜開眼。


  他想起了趙先生石壁上的那道光。

  光停在心契與同命之間。

  那測的,只是他和小玄的契約。

  他和來福之間,沒有契約可測。

  他和老黑之間……

  他為老黑折了十五年陽壽。

  他的命和老黑的命,已經拴在了一起。

  這算不算共生死?

  那麼他和老黑之間的血契,到底深到了什麼地方?

  這個問題,他暫時沒有答案。

  今夜的石壁測不了。  遠處的牛還沒回來。

  可他知道了一件事。

  契約,不只是一條通道。

  它是人和獸之間,所有共同經歷過的日子,沉澱下來的東西。

  日子越深。

  契越深。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小玄。

  城壘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像一顆心在跳。

  他又看了看趴在台階上的來福。

  來福的眼睛半閉著,尾巴還在慢慢搖。  沒有契約。

  可它在。

  每一天都在。

  這就夠了。

  問賦圖疊在懷裡,貼著駿馬銅牌,貼著問圖令,貼著羅川的信和他自己的回信。

  三條線在圖上安靜地轉。

  灰的。金的。灰褐的。

  三條線圍著的那片空白里,月光落下來,照出了一道極淺的門形。

  門後,歲月深處,蹄聲又近了一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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