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個地方

  第二段說錢。

  「蛻龍班的養才銀你已經托人帶回了一部分。家裡一直存著,沒有亂花。」

  「弟弟你在外面花銷大。別都往家裡寄。自己留夠。」

  「你嫂子說,府城的東西貴。讓你別省著。」

  「石頭說小叔帶個好吃的回來。你別理他。你自己先吃飽。」

  羅影讀到石頭那句,鼻子酸了一下。

  那個七歲的娃,在他走的時候扯著他的袖子,仰著臉說,小叔你給我帶府城的糖。

  他當時摸了摸石頭的腦袋,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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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府城以後,還沒買。

  第三段。

  羅川的字明顯比前面寫得慢了。

  有幾處墨跡停頓得很重,像筆尖在紙面上戳了好幾下,才往下走。有的字寫歪了,塗掉了,旁邊又重新寫了一遍。  「弟弟。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羅影的手指,攥緊了信紙的邊。

  「這半個月,老黑的影子又出現了。」

  「前幾次我以為是自己眼花。可上一回,連爹都看見了。」

  「傍晚的時候。牛棚門口。站著一個影子。黑的。牛的形狀。」

  「我走過去,它就沒了。」

  「但牛棚裡面,草料槽旁邊,有一個蹄印。」

  「是新的。」

  「我拿老黑以前留下的蹄印比了比。」

  羅川在這裡頓了很久。下一行字的墨色比上一行深了一層,像是蘸了第二次墨才繼續寫的。

  「一模一樣。」

  「弟弟。你說老黑在學院裡有先生帶著。」  「可它怎麼會在咱們家門口出現?」

  「爹嘴上不說。但這兩天總往牛棚那邊看。」

  「你要是知道什麼。跟家裡說一聲。」

  「別瞞著。」

  信到這裡就完了。

  沒有落款。

  只在最後面,畫了一頭牛。

  畫得很醜。

  四條腿粗細不勻,腦袋畫成了三角形,身子像一截圓木。角上還繫著一根紅繩,紅繩畫成了兩條歪歪斜斜的線,從角上垂下來。

  羅影認出來了。

  那是羅川小時候畫的老黑。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他見過的。蒙學第一年,胡先生讓學生畫自家的御獸,羅川畫了一頭牛交上去。胡先生看了半天,說這畫的是石頭還是牛。

  羅川說是牛。

  胡先生說你這牛怎麼沒有角。

  羅川添了兩根角。

  胡先生又說你這角怎麼比腿還粗。

  羅川把角改細了些,又在角上添了一根紅繩。

  那根紅繩,是老黒小時候羅長庚拴上去的。

  老黒三歲那年,羅長庚在它角上系了一根紅布條。黑土縣的規矩,家裡的牛第一次下地,要在角上系紅。圖個吉利。

  那根紅布條後來掉了。

  可羅川畫的每一頭老黒,角上都有。

  ……

  羅影坐在院子裡,捧著信紙,看了很久。  燈籠的光一閃一閃。

  院子裡沒有別的聲音了。來福睡著了,鼾聲輕而勻。小玄卷在枕角,一根觸鬚伸出被角外面,也不動了。

  隔壁,李子誠的燈已經滅了。

  只有羅影一個人坐在夜色里。

  他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又翻回正面,把最後那頭畫得很醜的牛,又看了一遍。

  角上的紅繩。

  以前有角的時候,紅繩是系在角上的。

  後來角折斷了。

  羅影望著那兩根歪斜的線,喉嚨里有東西堵著。

  大哥畫這頭牛的時候。  畫的是有角的老黑。

  ……

  他想了很久。

  回什麼?

  怎麼回?

  老黑進化成了異獸級馱歲牛,潛入了過去的歲月中。

  為了老黑,他折了十五年陽壽。

  這些話,他寫得出來嗎?

  紙上寫不出來。

  不是怕。

  是不忍。

  他能想像羅川拆開回信時的樣子。  大哥會先把信拿到灶間,背著人看。灶膛的火光照在紙上,他的眼珠子一行一行跟著走。看完了,他會把信折好,塞進灶台後面那個暗格里。

  那個暗格,存著家裡最緊要的東西。戶籍的紙,田契的紙,羅影入縣學那天的錄取書。


  塞完了,他會一個人坐在牛棚門口。

  盯著那個蹄印。

  坐到天亮。

  爹不一樣。

  爹看了信,會罵他。罵他胡鬧。罵他不知天高地厚。罵他一個當弟弟的,怎麼把自己的命往牛身上搭。

  罵完了,會背過身去。

  肩膀一聳一聳的。

  然後第二天一早,爹會照樣下地。

  因為莊稼人再難過,地不能荒。

  羅影把信紙放在膝蓋上,抬起頭,望著府城的夜空。  星子很密。很亮。

  和黑土縣的不一樣。

  黑土縣的星子稀稀拉拉,夜裡能看見銀河。

  府城的燈太多了,把銀河洗淡了,只剩下最亮的那幾顆。

  羅影看了一陣星,把目光收回來。

  他從案上取過紙筆。

  筆擱在硯台旁邊,墨是程子訓研的,還沒幹透。

  他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最終落下來的字,很短。

  「哥。」

  「老黑沒事。」  「它在回家的路上。」

  「快了。」

  「別告訴爹。等它真回來了再說。」

  「弟弟。」

  寫到這裡,他的筆又停了。

  停了幾息。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餅很好吃。」

  然後折好,塞進信封。

  信封上,他寫了兩個字。

  「哥收。」

  和羅川那三個字一樣歪。  他是故意寫歪的。

  寫得太端正了,大哥會覺得弟弟在外面變了。

  ……

  信封封好以後,羅影沒有立刻去睡。

  他把血契的注意力,放到了老黑那頭。

  夜深了。

  院子裡的蟲聲很密。遠處傳來學宮的打更聲,一聲一聲,悶悶地敲。

  血契里,那道聯繫,比今天清晨又近了。

  近了多少,他說不清。

  可他能感覺出一個方向了。

  不是東南西北的方向。

  是時間的方向。  老黑正從歲月的深處,往「現在「走。

  每走一步,都離他近一點。

  羅影閉上眼。

  他不知道老黑還要走幾天。

  可他知道一件事。

  羅川信里寫的那句話。

  牛棚裡面,草料槽旁邊,有一個蹄印。

  是新的。

  那個蹄印是真實的。

  老黑的影子已經能在稻花村,留下真實的蹄印了。

  不是幻影。

  不是眼花。  是它真正踏過了那塊地面。

  而它踏的那塊地面,不是青雲學宮,不是春田,不是任何一個修煉的地方。

  是牛棚。

  是草料槽旁邊。

  是它待了十五年的家。

  十五年的歲月深處,一頭牛正在往回走。

  走過了無數日子,無數條犁過的溝,無數個天不亮就下地的清晨。走過了馱著小小的羅川掏鳥窩的那些年,走過了馱著更小的羅影去趕集的那些路。走過了大雨漫過田埂的那一夜。走過了牛販子上門的那個下午。

  走過了這一切。

  它的蹄子,最先踩下來的地方。

  是牛棚。

  是家。

  羅影睜開眼。  他低頭看了看問賦圖。

  灰線。金線。同舟位的灰褐色光。三條線都在。

  空環還沒有閉合。

  可空環下面,他一直沒有落筆的那片空白里,今夜好像多了什麼。

  說不上來是什麼。

  連光都算不上。

  只是那片空白,不再像一張等人來填的白紙了。

  更像一扇門。

  門後有蹄聲。

  很遠。

  越來越近。

  羅影把問賦圖合上,把羅川的信和自己的回信疊在一處,放進懷裡。  貼著那封已經空了的葉院長的信封。

  貼著那枚駿馬銅牌。

  貼著那枚問圖令。

  滿滿當當的一懷東西。

  有石頭。有紙。有銅。有信。

  全是路上攢下來的。


  他站起身,把燈籠吹了。

  院子裡暗下來。

  來福的鼾聲一陣一陣。

  血契的那頭,老黑安安靜靜的。

  像十五年裡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家裡人都睡了。  它便也睡了。

  ......

  清晨的課被取消了。

  不是柳慶取消的。是譚雲生親自來了一趟試聽院,跟柳慶說了幾句話。

  柳慶聽完,點了點頭,把今日的陣學教案收了回去。

  譚雲生站在院門口,看著羅影。

  肩上的尋親雀歪著頭,圓溜溜的眼睛也看著羅影。

  「今天跟我走。」

  「去哪?」

  「一個你該去看看的地方。」

  譚雲生沒有多解釋。

  他轉身往學宮深處走了。  羅影拍了拍來福的腦袋,讓它留在院子裡。

  來福不滿意。識海里的聲音嗡嗡地響:

  「又不帶我!」

  「上回不帶我,這回又不帶我!」

  小玄從羅影袖口探出觸鬚,朝來福擺了擺。

  像在說,行了,別鬧了。

  羅影猶豫了一下。他想了想,還是把小玄和來福都留下了。

  譚雲生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和肩頭:

  「不帶獸?」

  「先看看是什麼地方。」

  「帶著也行。」

  譚雲生停了停腳步:  「尤其是小玄。」

  「今天的東西,和它有關。」

  羅影怔了一下。

  他折回去,把小玄從枕角取出來,放到了肩上。

  小玄的觸鬚搭著他的衣領,六足扒穩了,安安靜靜。

  來福還是不能去。

  它在門口坐著,尾巴垂下來,把下巴擱在門檻上,一副被全世界遺棄的表情。

  「回來給你帶吃的。」

  來福的耳朵動了動,勉勉強強把尾巴搖了一下。

  ……

  譚雲生走的路,和去碑林、去獸府院都不一樣。

  他帶羅影穿過了陣院、丹坊和幾座授課堂,一路往山的北面走。北面比南面安靜,路上幾乎看不見學子,只偶爾有一兩頭獸從樹叢間走過。  走了大約一刻鐘。


  前方出現了一座半埋在山壁里的建築。

  說是建築,其實更像一個洞。洞口砌了石門,門楣上嵌著三個銅字。

  契典閣。

  門口沒有守衛。

  也沒有守碑獸那樣的獸師。

  只有一隻銅鑄的獸爪,從門楣上方伸出來,爪心朝下,像在等什麼人把東西放上去。

  譚雲生從腰間取下弟子牌,擱在銅爪的掌心。

  銅爪慢慢合攏,掂了掂,又鬆開了。

  石門無聲地向內退去。

  「進來。」

  ……  契典閣里沒有燈。

  光從石壁的縫隙里滲出來,勻勻的,冷冷的,照出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刻著字。

  很多字。

  密密麻麻,從甬道這頭一直刻到那頭,像一整面牆的帳本。

  羅影走近了看。

  每一行字都是一條記錄。

  有的記著某年某月某人某獸締結契約。有的記著某年某月某契約解除。有的只有半行,後面是空白,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譚雲生走在前頭,聲音從石壁之間傳過來,有些空:

  「契典閣不教獸陣。不教培養學。不教制物學。」

  「它只研究一樣東西。」

  「御獸師與御獸之間的契約,到底是什麼。」  羅影的目光從石壁上的文字掃過去,掃了好幾行。

  他看見了一條記錄,刻的年代非常久遠。記著一個名字他認不出的人,和一頭他從沒聽過的獸。記錄的最後一列寫著四個字。

  契深,三層。

  再往前走了幾步,另一條記錄,更古老。最後一列是五個字。

  契深,四層。疑。

  疑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圓圈,像是後人添上去的標註。

  譚雲生在甬道盡頭停下。

  盡頭是一間圓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央擺著一張案。案後坐著一位教習。

  教習是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手裡握著一支極細的刻筆,正在一塊獸骨上刻字。抬起頭看見譚雲生,他的眉毛動了動:

  「雲生?」

  「趙先生。」  譚雲生行了一禮:

  「今日帶一個人來看看。」


  「葉教習知道?」

  「葉教習安排的。」

  趙先生的目光移到羅影身上,看了一陣。

  然後落在他肩頭的小玄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避厄壘蟻。」

  「獨一份的進化體。」

  他放下刻筆,站了起來:

  「血契?」

  羅影點頭。  趙先生的目光在小玄身上停了兩息。

  「多大了?這孩子。」

  「十四。下個月滿十五。」

  「十四。」

  趙先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又看了譚雲生一眼。

  譚雲生什麼都沒說。

  趙先生把刻筆擱好,從案後走出來。

  「行。那就講講。」

  ……

  趙先生不站在高處講課。

  他在石室里來回踱步,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偶爾轉過頭來看羅影一眼,確認他跟上了。

  「你在縣學裡學過契約術。」  「學過。」

  「那你說說,契約是個什麼東西。」

  羅影想了想:

  「御獸師通過契約和御獸建立聯繫。可以下達命令,可以感知御獸的狀態。御獸師的天賦越高,通過契約傳遞給御獸的增益越大。」

  趙先生點頭:

  「縣學教的,差不多就是這些。」

  「不算錯。」

  「但淺了。」

  他踱到石壁旁邊,伸手在一行文字上點了點:

  「府學的認知比縣學深一層。契約是雙向的。人往獸那邊送天賦增益,獸往人這邊送狀態反饋。進階儀式里,御獸師的天賦之所以能影響難度,走的就是契約這條路。」

  「這一層,你自己已經發現了吧?」

  羅影想起了金教習說過的話。天賦越高,入階儀式越容易。他的血契天賦超過甲等。小玄的五令入階,正是沿著這條路走成的。  他點頭。

  趙先生道:

  「好。那契典閣往下再挖一層。」

  他踱了兩步,轉過身來。

  「你從蒙學起就聽過一句話。」

  「偉力歸神獸,神獸歸仙朝。」


  羅影道:

  「聽過。胡先生在蒙學第一堂課就講了。」

  趙先生道:

  「權柄從朝廷一層層壓下來。府學壓縣學。縣學壓御獸師。御獸師壓獸。」

  「不許野外自行入階。必須有進階令。必須通過儀式。」

  「整套體系,三千年了。」  他看著羅影:

  「你有沒有想過。」

  「權柄憑什麼能壓住獸?」

  羅影一怔。

  「一頭獸,覺醒十級,眼看就要入階了。朝廷一紙令下來,它就必須乖乖等著進階令到手,走完儀式,才能跨進一階。」

  「憑什麼?」

  「獸又不認字。也不懂什麼叫朝廷。」

  「是什麼東西,把朝廷的規矩,傳到了獸的身上?」

  趙先生停下了踱步。

  他看著羅影,一字一字道:

  「契約。」

  石室里安靜了一息。  趙先生繼續道:

  「每一道契約,都是一根極細的權柄支脈。」

  「朝廷的權柄,往下走。走到府學。府學往下走。走到縣學。縣學往下走。走到御獸師。」

  「御獸師再往下走呢?」

  「靠的就是契約。」

  「契約把權柄送到獸身上。讓獸納入體系。讓獸受體系的管。」

  羅影的後背微微發緊。

  他想起了一件事。

  進階令。

  「進階令為什麼只對契約獸有效?」

  趙先生接過了這個問題:

  「問到點子上了。」  「進階令里裝著一絲權柄之力。極細的一絲。就是這一絲,能幫助契約獸在入階儀式中通過那道門。」

  「可這一絲力要灌進獸的體內,走的是什麼路?」

  「契約。」

  「只有順著契約,權柄之力才能精準地送到那頭獸身上。送偏了,灌錯了,獸不收。」

  「所以進階令只對契約獸有效。因為令和獸之間,只有契約這一條通道。」

  羅影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馮教習講過的話。

  野外自行入階的獸,要麼缺本命器官,要麼缺本命天賦,極少兩者兼備。


  因為野獸沒有契約。權柄的力量摸不到它。它硬跳入階,等於生生撞過了一道沒有鑰匙的門。撞過去了,身上少了一塊兩塊,也是正常的。

  契約獸則不同。有了契約,進階令的權柄之力順著契約灌進去,相當於拿鑰匙開了門。走的是正路。

  這一層,馮教習當年講的時候,羅影只聽到了「野獸硬跳「和「契約獸穩跳「的差別。

  今日才知道,差別的根源在這裡。  在契約。

  在權柄。

  在整套從朝廷到御獸師到獸的體系。

  趙先生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跟上了:

  「你現在明白了。契約不是一條繩子。」

  「是一條路。」

  「朝廷的規矩走這條路。權柄走這條路。進階令走這條路。」

  「甚至你日常對御獸的天賦增益,走的也是這條路。」

  「這條路有多寬,有多深,決定了你和獸之間能做多少事。」

  他頓了頓:

  「也決定了,朝廷對你的獸,能管多深。」

  最後這句話,趙先生說得很輕。  輕到羅影差點沒聽清。

  可他聽清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

  趙先生帶著羅影,沿石室側壁走了一圈。

  側壁上刻著的不是文字記錄,是圖。

  四幅圖。

  每一幅圖都畫著一個人和一頭獸,中間連著一道不同粗細的線。

  趙先生指著第一幅:

  「令契。」

  圖上那條線極細,從人的手指向獸的額心拉過去,筆直,單薄,像一根繃緊的蛛絲。

  「最淺的一層。」  「御獸師下令,獸執行。令在,獸聽話。令斷,獸散了。」

  「天下絕大多數御獸師的契約,都在這一層。」

  「斷契三息對這一層的御獸師來說,等於三息之內完全失去對獸的控制。獸什麼都不記得。它只知道,綁著它的那根線,忽然沒了。」

  羅影想了想。

  他在黑土縣見過太多令契。

  張鄉老的鎮宅貓就是典型的令契。貓聽話,但聽的是命令的味道。張鄉老一聲不吭的時候,貓就在院子裡晃悠,跟誰都親。張鄉老一開口,貓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令在則聽,令斷則散。


  趙先生走到第二幅圖前。

  「感契。」

  圖上那條線比第一幅寬了一圈,顏色也深了。線的中間有一段模糊的暈,像兩種顏色攪在了一起。

  「御獸師和獸之間有情緒感知。」

  「不需要每次都下令。獸能感受到主人的意圖。主人也能感受到獸的狀態。」  「大多數親傳弟子和蛻龍班級別的御獸師,能到這一層。」

  「斷契三息對感契的御獸師來說,獸會短暫困惑,但不會完全失控。因為它平時就不靠令活著。它習慣了去感覺主人的情緒。三息里那份感覺忽然沒了,它會懵。但不會瘋。」

  羅影點頭。

  他和小玄之間,日常的交流早就不靠命令了。他能感受到小玄城壘里厄息的多少,小玄也能感受到他的緊張或放鬆。

  「第三層。」

  趙先生走到第三幅圖前。

  「心契。」

  圖上那條線更寬了。可它已經不太像一條線了。

  兩端各自模糊,顏色滲進了人和獸的輪廓里。中間的部分不再是一條有頭有尾的通道,倒像一灘水,鋪開了,把人和獸的影子映在了一處。

  「極少數御獸師能到這一層。」

  趙先生的聲音慢了半拍。

  「到了這一層,契約已經不只是通道了。兩道命息在契約裡頭,會長出一段共鳴區。」  「在共鳴區里,人和獸的界限模糊。」

  「不是人變成了獸。也不是獸變成了人。」

  「是彼此在某些時刻,能夠真正理解對方在想什麼。」

  他看了一眼羅影肩上的小玄:

  「不是你猜它想什麼。」

  「是你知道。」

  羅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百途坪里,小玄主動打開城壘放出厄息的那一刻。

  他沒有下令。

  甚至連契約里的模糊情緒,都沒來得及傳過去。

  可小玄做了。

  它知道來福需要什麼。  它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那一刻,它不是在等羅影的指令,也不是在憑感覺行動。

  它就是知道。

  趙先生沒有追問羅影的表情為什麼變了。他只是走到了第四幅圖的面前。

  第四幅圖。

  和前三幅不一樣。


  圖上只有兩個輪廓。

  一個人的。

  一頭獸的。

  兩個輪廓之間,沒有線。

  完全沒有。

  可兩個輪廓的邊緣是重疊的。  像兩滴水落在一起,邊界融在了一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趙先生站在這幅圖前,停了好一陣,才開口。

  「第四層。」

  他的聲音比前面都輕。

  「同命。」

  石室里沒有別的聲音了。

  羅影看著那幅圖,看著兩個輪廓融在一處的邊界。

  趙先生道:

  「契典閣的記載里,這一層只有一個名字。沒有詳細描述。」

  「檔案上有一行批註。」

  他伸手,在圖旁的石壁上,指出了那行刻字。

  羅影湊近了看。  石壁上的字跡極古老,筆畫已經有些模糊。可一筆一划,都是用極大的力刻上去的,入石三分。

  「此層不可教。不可練。不可求。」

  「唯共生死而後得之。」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共生死而後得之。

  他想到了老黑。

  想到了那十五年的陽壽。

  想到了歲芻。想到了春田。想到了血契立下的那一刻,他把掌心的血按在老黑額頭上。

  換我馱你。

  他說的那句話。

  他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今日不是來想老黑的。  趙先生也沒有在第四層上停留太久。

  他轉過身:

  「同命契的具體效果,我不知道。葉教習也沒有講過。」

  「契典閣中只有寥寥幾筆記載。說歷史上出現過極少數案例。當事人和御獸之間的關係,已經越過了主人與獸的範疇。」

  「同命契和羈絆進化有沒有關聯。」

  他看了譚雲生一眼:

  「契典閣沒有定論。但有一種猜想。」

  「羈絆進化發生的前提之一,可能就是契約深度達到了心契乃至同命的層次。」

  譚雲生點了點頭,沒有補充。

  趙先生走回案前,把刻筆重新拿起來:


  「四層。令契。感契。心契。同命。」

  「你記住了?」  「記住了。」

  趙先生看了他一眼:

  「好。那你想想,大考第一輪斷契三息,考的到底是什麼。」

  羅影答:

  「考的是契約的層次。」

  趙先生點了點頭。

  「令契的獸,三息里會徹底失控。」

  「感契的獸,三息里會懵,但不會亂。」

  「心契的獸……「

  他停了停:

  「三息未必斷得乾淨。」

  ……  趙先生講完四層以後,沒有立刻繼續往下走。

  他把案上的東西收了收,騰出一塊空地。

  然後看向譚雲生:

  「演示一下?」

  譚雲生沒有推辭。

  他走到石室中央,肩上的尋親雀抖了抖羽毛,精神了起來。

  趙先生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銅鈴。

  鈴只有指甲蓋大,鈴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

  「這就是斷契三息的禁術媒介。」

  趙先生道:

  「大考那日,考官用的和這枚一樣。」

  「今天讓你先看一遍。知道它長什麼樣,真到了場上,不至於慌。」  他把銅鈴舉在掌心:

  「雲生,準備好了?」

  譚雲生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尋親雀。

  尋親雀也看了他一眼。

  兩目相交,極短的一瞬。

  像出門前回頭看一眼家門。

  趙先生掐動指訣,銅鈴無聲地亮了一下。

  一道極細的光從鈴身射出,落在譚雲生和尋親雀之間。

  契約斷了。

  羅影的感知里,譚雲生身上那層連著尋親雀的命息通道,忽然消失了。

  像一盞燈滅了。  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尋親雀的反應,在第一息里就出來了。

  它沒有飛。

  沒有慌。

  沒有攻擊趙先生。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譚雲生。


  就一眼。

  確認主人還在不在身邊。

  確認完了,它的爪子在譚雲生肩上收了收,站穩了,一動不動。

  第二息。

  它還是沒有動。

  羽毛稍稍蓬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它在等。

  第三息。

  銅鈴上的光芒熄滅。

  契約恢復了。

  尋親雀晃了晃腦袋,像從一場極短的夢裡醒過來。然後它抖了抖翅膀,重新落穩在譚雲生肩上。

  從頭到尾,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譚雲生抬手,摸了摸它的頸羽:

  「它的第一反應,是看我。」

  「不是因為我訓練過它斷契時該看我。」

  「是它平時就習慣先看我。」

  他看向羅影:

  「斷契三息中,獸不記得主人教過它什麼。」  「但它記得,主人平時是怎麼對它的。」

  趙先生在旁補了一句:

  「如果一頭獸,平時被打罵壓制。斷契的三息里,它的第一反應可能是逃。也可能是反噬。」

  「如果一頭獸,平時被當作家人。」

  趙先生看著譚雲生肩上的尋親雀:

  「它會先找主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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