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個地方
第二段說錢。
「蛻龍班的養才銀你已經托人帶回了一部分。家裡一直存著,沒有亂花。」
「弟弟你在外面花銷大。別都往家裡寄。自己留夠。」
「你嫂子說,府城的東西貴。讓你別省著。」
「石頭說小叔帶個好吃的回來。你別理他。你自己先吃飽。」
羅影讀到石頭那句,鼻子酸了一下。
那個七歲的娃,在他走的時候扯著他的袖子,仰著臉說,小叔你給我帶府城的糖。
他當時摸了摸石頭的腦袋,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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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府城以後,還沒買。
第三段。
羅川的字明顯比前面寫得慢了。
有幾處墨跡停頓得很重,像筆尖在紙面上戳了好幾下,才往下走。有的字寫歪了,塗掉了,旁邊又重新寫了一遍。 「弟弟。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羅影的手指,攥緊了信紙的邊。
「這半個月,老黑的影子又出現了。」
「前幾次我以為是自己眼花。可上一回,連爹都看見了。」
「傍晚的時候。牛棚門口。站著一個影子。黑的。牛的形狀。」
「我走過去,它就沒了。」
「但牛棚裡面,草料槽旁邊,有一個蹄印。」
「是新的。」
「我拿老黑以前留下的蹄印比了比。」
羅川在這裡頓了很久。下一行字的墨色比上一行深了一層,像是蘸了第二次墨才繼續寫的。
「一模一樣。」
「弟弟。你說老黑在學院裡有先生帶著。」 「可它怎麼會在咱們家門口出現?」
「爹嘴上不說。但這兩天總往牛棚那邊看。」
「你要是知道什麼。跟家裡說一聲。」
「別瞞著。」
信到這裡就完了。
沒有落款。
只在最後面,畫了一頭牛。
畫得很醜。
四條腿粗細不勻,腦袋畫成了三角形,身子像一截圓木。角上還繫著一根紅繩,紅繩畫成了兩條歪歪斜斜的線,從角上垂下來。
羅影認出來了。
那是羅川小時候畫的老黑。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他見過的。蒙學第一年,胡先生讓學生畫自家的御獸,羅川畫了一頭牛交上去。胡先生看了半天,說這畫的是石頭還是牛。
羅川說是牛。
胡先生說你這牛怎麼沒有角。
羅川添了兩根角。
胡先生又說你這角怎麼比腿還粗。
羅川把角改細了些,又在角上添了一根紅繩。
那根紅繩,是老黒小時候羅長庚拴上去的。
老黒三歲那年,羅長庚在它角上系了一根紅布條。黑土縣的規矩,家裡的牛第一次下地,要在角上系紅。圖個吉利。
那根紅布條後來掉了。
可羅川畫的每一頭老黒,角上都有。
……
羅影坐在院子裡,捧著信紙,看了很久。 燈籠的光一閃一閃。
院子裡沒有別的聲音了。來福睡著了,鼾聲輕而勻。小玄卷在枕角,一根觸鬚伸出被角外面,也不動了。
隔壁,李子誠的燈已經滅了。
只有羅影一個人坐在夜色里。
他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又翻回正面,把最後那頭畫得很醜的牛,又看了一遍。
角上的紅繩。
以前有角的時候,紅繩是系在角上的。
後來角折斷了。
羅影望著那兩根歪斜的線,喉嚨里有東西堵著。
大哥畫這頭牛的時候。 畫的是有角的老黑。
……
他想了很久。
回什麼?
怎麼回?
老黑進化成了異獸級馱歲牛,潛入了過去的歲月中。
為了老黑,他折了十五年陽壽。
這些話,他寫得出來嗎?
紙上寫不出來。
不是怕。
是不忍。
他能想像羅川拆開回信時的樣子。 大哥會先把信拿到灶間,背著人看。灶膛的火光照在紙上,他的眼珠子一行一行跟著走。看完了,他會把信折好,塞進灶台後面那個暗格里。
那個暗格,存著家裡最緊要的東西。戶籍的紙,田契的紙,羅影入縣學那天的錄取書。
塞完了,他會一個人坐在牛棚門口。
盯著那個蹄印。
坐到天亮。
爹不一樣。
爹看了信,會罵他。罵他胡鬧。罵他不知天高地厚。罵他一個當弟弟的,怎麼把自己的命往牛身上搭。
罵完了,會背過身去。
肩膀一聳一聳的。
然後第二天一早,爹會照樣下地。
因為莊稼人再難過,地不能荒。
羅影把信紙放在膝蓋上,抬起頭,望著府城的夜空。 星子很密。很亮。
和黑土縣的不一樣。
黑土縣的星子稀稀拉拉,夜裡能看見銀河。
府城的燈太多了,把銀河洗淡了,只剩下最亮的那幾顆。
羅影看了一陣星,把目光收回來。
他從案上取過紙筆。
筆擱在硯台旁邊,墨是程子訓研的,還沒幹透。
他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最終落下來的字,很短。
「哥。」
「老黑沒事。」 「它在回家的路上。」
「快了。」
「別告訴爹。等它真回來了再說。」
「弟弟。」
寫到這裡,他的筆又停了。
停了幾息。
他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餅很好吃。」
然後折好,塞進信封。
信封上,他寫了兩個字。
「哥收。」
和羅川那三個字一樣歪。 他是故意寫歪的。
寫得太端正了,大哥會覺得弟弟在外面變了。
……
信封封好以後,羅影沒有立刻去睡。
他把血契的注意力,放到了老黑那頭。
夜深了。
院子裡的蟲聲很密。遠處傳來學宮的打更聲,一聲一聲,悶悶地敲。
血契里,那道聯繫,比今天清晨又近了。
近了多少,他說不清。
可他能感覺出一個方向了。
不是東南西北的方向。
是時間的方向。 老黑正從歲月的深處,往「現在「走。
每走一步,都離他近一點。
羅影閉上眼。
他不知道老黑還要走幾天。
可他知道一件事。
羅川信里寫的那句話。
牛棚裡面,草料槽旁邊,有一個蹄印。
是新的。
那個蹄印是真實的。
老黑的影子已經能在稻花村,留下真實的蹄印了。
不是幻影。
不是眼花。 是它真正踏過了那塊地面。
而它踏的那塊地面,不是青雲學宮,不是春田,不是任何一個修煉的地方。
是牛棚。
是草料槽旁邊。
是它待了十五年的家。
十五年的歲月深處,一頭牛正在往回走。
走過了無數日子,無數條犁過的溝,無數個天不亮就下地的清晨。走過了馱著小小的羅川掏鳥窩的那些年,走過了馱著更小的羅影去趕集的那些路。走過了大雨漫過田埂的那一夜。走過了牛販子上門的那個下午。
走過了這一切。
它的蹄子,最先踩下來的地方。
是牛棚。
是家。
羅影睜開眼。 他低頭看了看問賦圖。
灰線。金線。同舟位的灰褐色光。三條線都在。
空環還沒有閉合。
可空環下面,他一直沒有落筆的那片空白里,今夜好像多了什麼。
說不上來是什麼。
連光都算不上。
只是那片空白,不再像一張等人來填的白紙了。
更像一扇門。
門後有蹄聲。
很遠。
越來越近。
羅影把問賦圖合上,把羅川的信和自己的回信疊在一處,放進懷裡。 貼著那封已經空了的葉院長的信封。
貼著那枚駿馬銅牌。
貼著那枚問圖令。
滿滿當當的一懷東西。
有石頭。有紙。有銅。有信。
全是路上攢下來的。
他站起身,把燈籠吹了。
院子裡暗下來。
來福的鼾聲一陣一陣。
血契的那頭,老黑安安靜靜的。
像十五年裡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家裡人都睡了。 它便也睡了。
......
清晨的課被取消了。
不是柳慶取消的。是譚雲生親自來了一趟試聽院,跟柳慶說了幾句話。
柳慶聽完,點了點頭,把今日的陣學教案收了回去。
譚雲生站在院門口,看著羅影。
肩上的尋親雀歪著頭,圓溜溜的眼睛也看著羅影。
「今天跟我走。」
「去哪?」
「一個你該去看看的地方。」
譚雲生沒有多解釋。
他轉身往學宮深處走了。 羅影拍了拍來福的腦袋,讓它留在院子裡。
來福不滿意。識海里的聲音嗡嗡地響:
「又不帶我!」
「上回不帶我,這回又不帶我!」
小玄從羅影袖口探出觸鬚,朝來福擺了擺。
像在說,行了,別鬧了。
羅影猶豫了一下。他想了想,還是把小玄和來福都留下了。
譚雲生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和肩頭:
「不帶獸?」
「先看看是什麼地方。」
「帶著也行。」
譚雲生停了停腳步: 「尤其是小玄。」
「今天的東西,和它有關。」
羅影怔了一下。
他折回去,把小玄從枕角取出來,放到了肩上。
小玄的觸鬚搭著他的衣領,六足扒穩了,安安靜靜。
來福還是不能去。
它在門口坐著,尾巴垂下來,把下巴擱在門檻上,一副被全世界遺棄的表情。
「回來給你帶吃的。」
來福的耳朵動了動,勉勉強強把尾巴搖了一下。
……
譚雲生走的路,和去碑林、去獸府院都不一樣。
他帶羅影穿過了陣院、丹坊和幾座授課堂,一路往山的北面走。北面比南面安靜,路上幾乎看不見學子,只偶爾有一兩頭獸從樹叢間走過。 走了大約一刻鐘。
前方出現了一座半埋在山壁里的建築。
說是建築,其實更像一個洞。洞口砌了石門,門楣上嵌著三個銅字。
契典閣。
門口沒有守衛。
也沒有守碑獸那樣的獸師。
只有一隻銅鑄的獸爪,從門楣上方伸出來,爪心朝下,像在等什麼人把東西放上去。
譚雲生從腰間取下弟子牌,擱在銅爪的掌心。
銅爪慢慢合攏,掂了掂,又鬆開了。
石門無聲地向內退去。
「進來。」
…… 契典閣里沒有燈。
光從石壁的縫隙里滲出來,勻勻的,冷冷的,照出一條長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刻著字。
很多字。
密密麻麻,從甬道這頭一直刻到那頭,像一整面牆的帳本。
羅影走近了看。
每一行字都是一條記錄。
有的記著某年某月某人某獸締結契約。有的記著某年某月某契約解除。有的只有半行,後面是空白,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譚雲生走在前頭,聲音從石壁之間傳過來,有些空:
「契典閣不教獸陣。不教培養學。不教制物學。」
「它只研究一樣東西。」
「御獸師與御獸之間的契約,到底是什麼。」 羅影的目光從石壁上的文字掃過去,掃了好幾行。
他看見了一條記錄,刻的年代非常久遠。記著一個名字他認不出的人,和一頭他從沒聽過的獸。記錄的最後一列寫著四個字。
契深,三層。
再往前走了幾步,另一條記錄,更古老。最後一列是五個字。
契深,四層。疑。
疑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圓圈,像是後人添上去的標註。
譚雲生在甬道盡頭停下。
盡頭是一間圓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央擺著一張案。案後坐著一位教習。
教習是個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手裡握著一支極細的刻筆,正在一塊獸骨上刻字。抬起頭看見譚雲生,他的眉毛動了動:
「雲生?」
「趙先生。」 譚雲生行了一禮:
「今日帶一個人來看看。」
「葉教習知道?」
「葉教習安排的。」
趙先生的目光移到羅影身上,看了一陣。
然後落在他肩頭的小玄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避厄壘蟻。」
「獨一份的進化體。」
他放下刻筆,站了起來:
「血契?」
羅影點頭。 趙先生的目光在小玄身上停了兩息。
「多大了?這孩子。」
「十四。下個月滿十五。」
「十四。」
趙先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又看了譚雲生一眼。
譚雲生什麼都沒說。
趙先生把刻筆擱好,從案後走出來。
「行。那就講講。」
……
趙先生不站在高處講課。
他在石室里來回踱步,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偶爾轉過頭來看羅影一眼,確認他跟上了。
「你在縣學裡學過契約術。」 「學過。」
「那你說說,契約是個什麼東西。」
羅影想了想:
「御獸師通過契約和御獸建立聯繫。可以下達命令,可以感知御獸的狀態。御獸師的天賦越高,通過契約傳遞給御獸的增益越大。」
趙先生點頭:
「縣學教的,差不多就是這些。」
「不算錯。」
「但淺了。」
他踱到石壁旁邊,伸手在一行文字上點了點:
「府學的認知比縣學深一層。契約是雙向的。人往獸那邊送天賦增益,獸往人這邊送狀態反饋。進階儀式里,御獸師的天賦之所以能影響難度,走的就是契約這條路。」
「這一層,你自己已經發現了吧?」
羅影想起了金教習說過的話。天賦越高,入階儀式越容易。他的血契天賦超過甲等。小玄的五令入階,正是沿著這條路走成的。 他點頭。
趙先生道:
「好。那契典閣往下再挖一層。」
他踱了兩步,轉過身來。
「你從蒙學起就聽過一句話。」
「偉力歸神獸,神獸歸仙朝。」
羅影道:
「聽過。胡先生在蒙學第一堂課就講了。」
趙先生道:
「權柄從朝廷一層層壓下來。府學壓縣學。縣學壓御獸師。御獸師壓獸。」
「不許野外自行入階。必須有進階令。必須通過儀式。」
「整套體系,三千年了。」 他看著羅影:
「你有沒有想過。」
「權柄憑什麼能壓住獸?」
羅影一怔。
「一頭獸,覺醒十級,眼看就要入階了。朝廷一紙令下來,它就必須乖乖等著進階令到手,走完儀式,才能跨進一階。」
「憑什麼?」
「獸又不認字。也不懂什麼叫朝廷。」
「是什麼東西,把朝廷的規矩,傳到了獸的身上?」
趙先生停下了踱步。
他看著羅影,一字一字道:
「契約。」
石室里安靜了一息。 趙先生繼續道:
「每一道契約,都是一根極細的權柄支脈。」
「朝廷的權柄,往下走。走到府學。府學往下走。走到縣學。縣學往下走。走到御獸師。」
「御獸師再往下走呢?」
「靠的就是契約。」
「契約把權柄送到獸身上。讓獸納入體系。讓獸受體系的管。」
羅影的後背微微發緊。
他想起了一件事。
進階令。
「進階令為什麼只對契約獸有效?」
趙先生接過了這個問題:
「問到點子上了。」 「進階令里裝著一絲權柄之力。極細的一絲。就是這一絲,能幫助契約獸在入階儀式中通過那道門。」
「可這一絲力要灌進獸的體內,走的是什麼路?」
「契約。」
「只有順著契約,權柄之力才能精準地送到那頭獸身上。送偏了,灌錯了,獸不收。」
「所以進階令只對契約獸有效。因為令和獸之間,只有契約這一條通道。」
羅影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馮教習講過的話。
野外自行入階的獸,要麼缺本命器官,要麼缺本命天賦,極少兩者兼備。
因為野獸沒有契約。權柄的力量摸不到它。它硬跳入階,等於生生撞過了一道沒有鑰匙的門。撞過去了,身上少了一塊兩塊,也是正常的。
契約獸則不同。有了契約,進階令的權柄之力順著契約灌進去,相當於拿鑰匙開了門。走的是正路。
這一層,馮教習當年講的時候,羅影只聽到了「野獸硬跳「和「契約獸穩跳「的差別。
今日才知道,差別的根源在這裡。 在契約。
在權柄。
在整套從朝廷到御獸師到獸的體系。
趙先生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跟上了:
「你現在明白了。契約不是一條繩子。」
「是一條路。」
「朝廷的規矩走這條路。權柄走這條路。進階令走這條路。」
「甚至你日常對御獸的天賦增益,走的也是這條路。」
「這條路有多寬,有多深,決定了你和獸之間能做多少事。」
他頓了頓:
「也決定了,朝廷對你的獸,能管多深。」
最後這句話,趙先生說得很輕。 輕到羅影差點沒聽清。
可他聽清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
趙先生帶著羅影,沿石室側壁走了一圈。
側壁上刻著的不是文字記錄,是圖。
四幅圖。
每一幅圖都畫著一個人和一頭獸,中間連著一道不同粗細的線。
趙先生指著第一幅:
「令契。」
圖上那條線極細,從人的手指向獸的額心拉過去,筆直,單薄,像一根繃緊的蛛絲。
「最淺的一層。」 「御獸師下令,獸執行。令在,獸聽話。令斷,獸散了。」
「天下絕大多數御獸師的契約,都在這一層。」
「斷契三息對這一層的御獸師來說,等於三息之內完全失去對獸的控制。獸什麼都不記得。它只知道,綁著它的那根線,忽然沒了。」
羅影想了想。
他在黑土縣見過太多令契。
張鄉老的鎮宅貓就是典型的令契。貓聽話,但聽的是命令的味道。張鄉老一聲不吭的時候,貓就在院子裡晃悠,跟誰都親。張鄉老一開口,貓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令在則聽,令斷則散。
趙先生走到第二幅圖前。
「感契。」
圖上那條線比第一幅寬了一圈,顏色也深了。線的中間有一段模糊的暈,像兩種顏色攪在了一起。
「御獸師和獸之間有情緒感知。」
「不需要每次都下令。獸能感受到主人的意圖。主人也能感受到獸的狀態。」 「大多數親傳弟子和蛻龍班級別的御獸師,能到這一層。」
「斷契三息對感契的御獸師來說,獸會短暫困惑,但不會完全失控。因為它平時就不靠令活著。它習慣了去感覺主人的情緒。三息里那份感覺忽然沒了,它會懵。但不會瘋。」
羅影點頭。
他和小玄之間,日常的交流早就不靠命令了。他能感受到小玄城壘里厄息的多少,小玄也能感受到他的緊張或放鬆。
「第三層。」
趙先生走到第三幅圖前。
「心契。」
圖上那條線更寬了。可它已經不太像一條線了。
兩端各自模糊,顏色滲進了人和獸的輪廓里。中間的部分不再是一條有頭有尾的通道,倒像一灘水,鋪開了,把人和獸的影子映在了一處。
「極少數御獸師能到這一層。」
趙先生的聲音慢了半拍。
「到了這一層,契約已經不只是通道了。兩道命息在契約裡頭,會長出一段共鳴區。」 「在共鳴區里,人和獸的界限模糊。」
「不是人變成了獸。也不是獸變成了人。」
「是彼此在某些時刻,能夠真正理解對方在想什麼。」
他看了一眼羅影肩上的小玄:
「不是你猜它想什麼。」
「是你知道。」
羅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百途坪里,小玄主動打開城壘放出厄息的那一刻。
他沒有下令。
甚至連契約里的模糊情緒,都沒來得及傳過去。
可小玄做了。
它知道來福需要什麼。 它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那一刻,它不是在等羅影的指令,也不是在憑感覺行動。
它就是知道。
趙先生沒有追問羅影的表情為什麼變了。他只是走到了第四幅圖的面前。
第四幅圖。
和前三幅不一樣。
圖上只有兩個輪廓。
一個人的。
一頭獸的。
兩個輪廓之間,沒有線。
完全沒有。
可兩個輪廓的邊緣是重疊的。 像兩滴水落在一起,邊界融在了一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趙先生站在這幅圖前,停了好一陣,才開口。
「第四層。」
他的聲音比前面都輕。
「同命。」
石室里沒有別的聲音了。
羅影看著那幅圖,看著兩個輪廓融在一處的邊界。
趙先生道:
「契典閣的記載里,這一層只有一個名字。沒有詳細描述。」
「檔案上有一行批註。」
他伸手,在圖旁的石壁上,指出了那行刻字。
羅影湊近了看。 石壁上的字跡極古老,筆畫已經有些模糊。可一筆一划,都是用極大的力刻上去的,入石三分。
「此層不可教。不可練。不可求。」
「唯共生死而後得之。」
羅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共生死而後得之。
他想到了老黑。
想到了那十五年的陽壽。
想到了歲芻。想到了春田。想到了血契立下的那一刻,他把掌心的血按在老黑額頭上。
換我馱你。
他說的那句話。
他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今日不是來想老黑的。 趙先生也沒有在第四層上停留太久。
他轉過身:
「同命契的具體效果,我不知道。葉教習也沒有講過。」
「契典閣中只有寥寥幾筆記載。說歷史上出現過極少數案例。當事人和御獸之間的關係,已經越過了主人與獸的範疇。」
「同命契和羈絆進化有沒有關聯。」
他看了譚雲生一眼:
「契典閣沒有定論。但有一種猜想。」
「羈絆進化發生的前提之一,可能就是契約深度達到了心契乃至同命的層次。」
譚雲生點了點頭,沒有補充。
趙先生走回案前,把刻筆重新拿起來:
「四層。令契。感契。心契。同命。」
「你記住了?」 「記住了。」
趙先生看了他一眼:
「好。那你想想,大考第一輪斷契三息,考的到底是什麼。」
羅影答:
「考的是契約的層次。」
趙先生點了點頭。
「令契的獸,三息里會徹底失控。」
「感契的獸,三息里會懵,但不會亂。」
「心契的獸……「
他停了停:
「三息未必斷得乾淨。」
…… 趙先生講完四層以後,沒有立刻繼續往下走。
他把案上的東西收了收,騰出一塊空地。
然後看向譚雲生:
「演示一下?」
譚雲生沒有推辭。
他走到石室中央,肩上的尋親雀抖了抖羽毛,精神了起來。
趙先生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銅鈴。
鈴只有指甲蓋大,鈴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
「這就是斷契三息的禁術媒介。」
趙先生道:
「大考那日,考官用的和這枚一樣。」
「今天讓你先看一遍。知道它長什麼樣,真到了場上,不至於慌。」 他把銅鈴舉在掌心:
「雲生,準備好了?」
譚雲生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尋親雀。
尋親雀也看了他一眼。
兩目相交,極短的一瞬。
像出門前回頭看一眼家門。
趙先生掐動指訣,銅鈴無聲地亮了一下。
一道極細的光從鈴身射出,落在譚雲生和尋親雀之間。
契約斷了。
羅影的感知里,譚雲生身上那層連著尋親雀的命息通道,忽然消失了。
像一盞燈滅了。 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尋親雀的反應,在第一息里就出來了。
它沒有飛。
沒有慌。
沒有攻擊趙先生。
它做的第一件事,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譚雲生。
就一眼。
確認主人還在不在身邊。
確認完了,它的爪子在譚雲生肩上收了收,站穩了,一動不動。
第二息。
它還是沒有動。
羽毛稍稍蓬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它在等。
第三息。
銅鈴上的光芒熄滅。
契約恢復了。
尋親雀晃了晃腦袋,像從一場極短的夢裡醒過來。然後它抖了抖翅膀,重新落穩在譚雲生肩上。
從頭到尾,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譚雲生抬手,摸了摸它的頸羽:
「它的第一反應,是看我。」
「不是因為我訓練過它斷契時該看我。」
「是它平時就習慣先看我。」
他看向羅影:
「斷契三息中,獸不記得主人教過它什麼。」 「但它記得,主人平時是怎麼對它的。」
趙先生在旁補了一句:
「如果一頭獸,平時被打罵壓制。斷契的三息里,它的第一反應可能是逃。也可能是反噬。」
「如果一頭獸,平時被當作家人。」
趙先生看著譚雲生肩上的尋親雀:
「它會先找主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