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一封家書
「那頭風獸,不是息路出了問題。」
羅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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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它自己,猶豫了。」
李子誠一愣。
「內場看到的,是陣出了什麼毛病。」
羅影把圖遞還給他:
「你看到的,是獸出了什麼毛病。」
「兩個不是一回事。」
李子誠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那些歪扭的線,又抬頭看了看羅影。
他慢慢點了點頭。
「大考第一輪。斷契三息。」
羅影道: 「考的就是這個。」
「陣再好。獸心裡猶豫了,陣也會晃。」
三人走在回學宮的路上。
天色暗下來了。青雲山的輪廓在暮色里變成一道深藍的影。
李子誠一路聽羅影和程子訓輪流講完三輪規則,一直沒有吭聲。
走了很久。
他才開口:
「第三輪。結盟。」
他看著羅影:
「你想和我組?」
羅影沒有直接回答。
他反問: 「小勇的同袍,最遠能覆蓋多大?」
李子誠想了想:
「三丈。」
「韓教習說,練到極致,可能到五丈。」
「夠了。」
羅影看著他:
「第三輪不是靠一個人硬打。」
「小玄能收厄,來福能引吉。可它們的弱處,你也清楚。正面戰力不足。」
「小勇的同袍,能讓三頭獸共享狀態。」
「小玄專注的時候,小勇和來福也跟著專注。」
「來福引吉的時候,小勇和小玄也能借一絲順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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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步,轉過身,看著李子誠。
「如果小勇站在承果位上。」
「它可能就是我們這座命運獸陣,缺的那第三個位置。」
李子誠的腳步停了。
他不懂什麼叫承果位。
也不懂什麼叫命運獸陣。
這些天羅影在學宮裡學的東西,他一點都不知道。
可他聽懂了最後那句話。
羅影缺一個位置。
小勇,可能剛好站得進去。
「你是認真的?」 「我從來不拿獸陣開玩笑。」
李子誠低頭,看著自己肩上的小勇。
小勇也看著他。
灰褐色的,個頭不大,既不威猛也不華麗。丟在滿場二階考生的御獸里,連影子都找不著。
可此刻,有人告訴它的主人:你的獸,可能是一座從未完成過的命運獸陣的最後一塊拼圖。
李子誠笑了。
笑得和蒙學時一模一樣。
「那就試試。」
……
當晚。
試聽院的院子裡。
羅影把問賦圖鋪在地上。 灰色的擇厄線。
金色的歸吉線。
中間那隻盛著一抹溫光的承果環。
他讓小玄站到暗弧的位置。
讓來福站到金弧的位置。
兩頭獸對自己的位置已經很熟了。小玄的觸鬚搭上暗弧的邊緣,來福的吉壺對準了金弧的末端。
然後羅影抬頭,看向李子誠。
「把小勇放到空環那裡。」
李子誠蹲下來,把小勇從肩上取下,放到了問賦圖中央那隻尚未閉合的空環上。
小勇的六足踏在獸皮紙上,站了一會兒。
它不懂陣圖。
不懂陣路。 不懂什麼叫承果。
可它知道,周圍有兩頭獸。
它身體裡的本能告訴它,這兩頭獸的狀態,和它有關。
同袍。
極輕地,發動了。
一道微弱的灰褐色光芒,從小勇身上散開。
不強。
像一盞小燈,照不了多遠。
可它照到了。
小玄的觸鬚動了一下。
來福的耳朵豎了一下。
兩頭獸同時朝小勇看過來。 不是警覺。
是一種極淡的、溫和的感知在蔓延。
像某個人在屋裡坐著,忽然聞到了隔壁灶上飄過來的飯香。不濃,可知道有人在做飯。
問賦圖上,承果環里那抹溫光,顫了一顫。
沒有成形。
沒有閉合。
甚至連半條陣路都沒有多出來。
可三頭獸,同時朝著同一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
空的。
像問賦圖上那道尚未寫下名字的門。
可就在那一顫里,羅影看見了一樣東西。 承果環的邊緣,小勇站著的那片位置,浮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灰褐色。
同袍的顏色。
它和擇厄的暗灰不同,和歸吉的金也不同。
是第三種顏色。
它還沒有形成陣路。
可它已經落在了圖上。
羅影盯著那層灰褐色。
站了很久。
李子誠也在看。
他看不懂陣路,看不懂弧線,可他看得懂一件事。
小勇站在兩頭獸中間。
兩頭獸都在看它。 它身上的那一絲光,落在了一個比它大得多的東西上面。
「這就是你說的。」
李子誠輕聲道:
「那第三個位置?」
羅影緩緩點頭。
李子誠的目光從圖上移到小勇身上,又移回來。
來回看了好幾遍。
小勇蹲在空環上,六足踩著獸皮紙,歪著頭。
它還是那副灰褐色的、不起眼到極致的模樣。
可它腳底下,有一座尚未成形的陣,在等著它。
「十六天。」
羅影把問賦圖收起來。 「夠了。」
......
天沒亮,羅影就醒了。
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是胸口的血契跳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窗。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窗紙上透著灰濛濛的光,院子裡的蟲聲一陣一陣,來福在床腳打著輕鼾。
血契又跳了一下。
比剛才近了一絲。
羅影坐起來,把手按在胸口。
那道聯繫還是遠的。遠到他分辨不出方向,也聽不到任何來自老黑的聲音。可「遠「的程度,和昨夜不一樣了。
像一口井。 昨夜往裡看,黑咕隆咚,什麼都看不見。
今夜再看,井底多了一點光。
羅影坐在床沿上,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沒有吵醒來福。小玄趴在枕角,觸鬚卷著,也沒有動。
他走到案前,鋪開問賦圖。
灰線。金線。空環里那抹同舟位的灰褐色光。
三條線都在。
昨夜小勇站在空環上的時候,那層灰褐色便落了下來。如今過了一夜,顏色淡了一些,卻沒有消失。
羅影盯著那三條線看了一會兒。
今日有正經事要做。
合練。 三頭獸要在真實的環境裡跑一遍。
……
隔壁房間,李子誠也醒了。
他睡得淺。走了十一天山路的人,到了新地方,頭幾夜都睡不沉。
羅影推開他的門時,他已經坐在床上了,小勇趴在他的膝蓋上,顎鉗一開一合,正嚼著一粒獸糧。
「起了?」
「嗯。」
「今天練什麼?」
羅影靠在門框上:
「帶它們出去走走。」
「走哪?」
「山上。」 「學宮那座山?」
羅影搖頭:
「學宮不行。太多人看著。」
他想起了柳慶昨天晚上說過的話。
兩人從演武場回來以後,柳慶在院門口等著。羅影把三頭獸在問賦圖上的反應告訴了他。柳慶聽完,只說了一句:
「大考前,別在人多的地方亮底牌。」
「公共練習場就算了。你的兩頭運系獸一動手,有心人一眼就記得。」
他沒有說去哪練。
但羅影自己找到了地方。
青雲山外圍有一片野林。不屬於學宮,也不在大考的獵場範圍內。柳慶之前帶他去碑林的路上,經過過。林子裡偶爾有低階野獸出沒,不算兇險,卻足夠讓三頭獸在真實的地面上走一趟。
陣圖上走出來的線,得拿到真正的泥巴地里去驗。
「走。」 羅影敲了敲門框。
「先吃飯。」
……
早飯是程子訓做的。
他雖然今日不跟著去,還是起來熬了粥。
兩碗粥,一碟鹹菜,一小撮給小勇的獸糧,一塊給小玄的軟膳,一份來福的肉乾。
來福吃得最快。肉乾三下五除二啃完了,又把鼻子湊到小勇面前,嗅那粒它看不上的獸糧。
小勇的顎鉗朝它虛張了一下。
來福縮回去了,不搶。
「今日一起出去?」
程子訓問。
羅影搖頭: 「今天只有我和子誠。」
「你的獸府剛開,溫養的事斷不得。」
程子訓知道輕重,沒有堅持。他只是在兩人出門前,遞過來一隻小布袋。
「乾糧。」
「路上吃。」
羅影接了。
布袋裡是兩塊雜糧餅,硬邦邦的,跟家裡的烙餅差不多。
程子訓做飯的手藝不行。可他做的餅,和他的人一樣。
實在。
……
出了學宮,兩人騎追風駒,繞過青雲山的正面,從一條野路上了山的外圍。
路窄。兩匹馬一前一後,樹枝不時從兩側刮過來,來福縮在鞍後,翅膀貼得緊緊的。 小玄趴在羅影肩上,觸鬚朝四面八方探著。
走了大半個時辰,林子深了。
陽光只從樹冠的縫隙里落下來,一片一片,碎在地上。空氣里有腐葉的味道,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
羅影勒住馬:
「就這兒。」
兩人下了馬,把追風駒拴在一棵粗樹上。
來福從鞍後跳下來,鼻子先貼著地嗅了一圈。
小玄落到羅影掌心,觸鬚先朝林子深處探了探,又收回來。
小勇從李子誠肩上爬下來,六足踏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三頭獸,兩個人,一片沒有旁人的林子。
可以開始了。
…… 羅影沒有一上來就讓它們跑陣。
他先讓三頭獸站在一處空地上。
小玄在左。來福在右。小勇在中間。
和昨夜在問賦圖上的位置一樣。
「小勇。」
羅影看向李子誠。
李子誠點了點頭,蹲下來,在小勇耳邊輕聲道:
「開同袍。」
「慢一點。」
小勇的甲殼上,那層淡淡的青暈流轉了一圈。
然後,一聲極輕的叫聲從它喉嚨里漫出來。
嘶嘶的。 像夏夜蟲鳴的尾音。
同袍發動了。
羅影盯著三頭獸。
前兩息,一切正常。小玄的觸鬚微微動了動,來福的耳朵轉了轉。同袍的共享場在三頭獸之間鋪開,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把它們籠在一處。
第三息。
出了問題。
來福的鼻子忽然開始朝四面八方亂抽。
一下朝東。一下朝西。一下朝地面。一下朝天。
它的吉壺在閃,閃得沒有節奏。
小玄更明顯。
它的城壘猛地亮了一圈,汲厄須齊齊張開,朝著周圍所有方向。不是有目標的吸收。是無差別的、漫天撒網的吸。
連地面上一片落葉腐爛散出的那絲微不足道的厄意,都被它扯了進去。 羅影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轉頭看小勇。
小勇蹲在兩頭獸中間,六足扒著落葉,身體繃得緊緊的。
它的甲殼在微微發顫。
緊張。
它在緊張。
它從來沒有和兩頭陌生的御獸一起行動過。小玄的城壘冷不丁地亮一下,它嚇一跳。來福忽然抖一抖翅膀,它又嚇一跳。它不知道小玄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吸厄,也不知道來福會在什麼時候猛地改方向。
這種緊張,通過同袍,一絲不差地傳給了小玄和來福。
小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全身繃緊,只當是周圍有危險,本能地加大了吸收。
來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心慌,只當是哪條路出了問題,鼻子拼命地嗅。
三頭獸越繃越緊。
越緊越亂。 越亂越繃。
同袍成了一根導火索,把一頭獸的慌張點著了另外兩頭。
羅影抬手:
「停。」
李子誠已經蹲到小勇身邊了。他把小勇抱起來,輕輕按住它的甲殼。
同袍的光芒慢慢收了回去。
三頭獸的狀態緩緩恢復。
來福大口大口喘著氣,像跑了十里地。小玄的城壘里塞進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碎厄,甲紋上浮著一層雜色。
李子誠抱著小勇,臉色有些難看:
「同袍不分好壞。」
「小勇緊張,它們也跟著緊張。」
羅影蹲下來,先替小玄把城壘里那些碎厄清理掉。碎的,雜的,一縷一縷往外挑。像從一碗乾淨的米里挑沙子。 挑完了,又替來福按了按吉壺,讓它的節律慢慢平回來。
做完這些,他才看向小勇。
小勇縮在李子誠的掌心裡,六足摳著他的指縫,不肯鬆手。
顎鉗合得緊緊的。
一聲都不吭。
它知道自己搞砸了。
可它不知道該怎麼辦。
……
李子誠的臉色沉了一陣。
他把小勇放到膝蓋上,伸出手指,在它背甲上輕輕敲了兩下。
敲的節奏很慢。
一下。 一下。
那是他每天睡前給小勇順甲時的節奏。從蒙學起,每天晚上都敲。敲到小勇的顎鉗慢慢鬆開,六足慢慢展平,身體慢慢軟下來。
敲了十幾下。
小勇的顎鉗鬆了一線。
李子誠輕聲道:
「沒事。」
「第一回,誰都緊。」
他抬頭看羅影:
「怎麼辦?」
「讓小勇別緊張「這種話,他知道說了等於沒說。小勇慢熱。從蒙學到縣學,從縣學到府城,它認一個人都要很久很久。讓它一下子信任兩頭從沒待過的獸,跟讓它飛一樣難。
羅影沒有急著回答。
他看了看小玄。 小玄的城壘清理完了,趴在地上,觸鬚搭著。
他又看了看來福。
來福喘完了氣,臥在一旁,舌頭伸著。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很早以前的事。
來福進化成趨吉犬之前,他去獸儲庫,第一次見到來福。它趴在門口曬太陽,誰過來就蹭誰,蹭完就翻肚皮。
他每旬去看它一次。帶肉乾。陪它坐一會兒。
不催它。
不教它。
不指望它做什麼。
就是待在一起。
待了半年。 來福才肯把後背對著他。
羅影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小玄的觸鬚。
小玄抬起頭看他。
他朝小勇的方向,輕輕抬了抬下巴。
小玄看了他兩息。
然後它從地上爬起來,六足細碎地踏過落葉,爬到了小勇面前。
小勇縮了一下。
小玄停住了。
它沒有繼續靠近。
只是伸出一根觸鬚,輕輕搭在了小勇的背甲上。
就搭著。
不動。 不戳。
不撓。
像一隻手,搭在你肩膀上,什麼都不干,只是告訴你,我在這兒。
小勇的六足慢慢鬆了一些。
它歪了歪頭,看著那根搭在自己背上的觸鬚。
來福也湊了過來。
它沒有用鼻子去嗅小勇。嗅了會嚇它。
來福只是趴在小勇旁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慢慢搖了一下。
兩下。
三下。
尾巴的節奏很慢。
和李子誠敲小勇背甲的節奏,差不多。 小勇的顎鉗又鬆了一線。
它沒有立刻和兩頭獸親近。
可它不再縮成一團了。
六足慢慢從李子誠的指縫裡鬆開,踏到了地面上。
三頭獸在林子的樹蔭底下,挨著,待了很久。
不練陣。
不跑路。
不打招呼。
就是待在一起。
羅影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它們。
李子誠也坐在旁邊,嘴裡嚼著程子訓給的雜糧餅,眼睛沒離開過小勇。
一個時辰過去了。 小勇主動嗅了一下小玄的城壘。
嗅完,顎鉗張合了兩下,像在品什麼味道。
來福回過頭,用舌頭舔了一下小勇的耳朵根。
小勇的六足在地上踩了踩,像是被癢到了。
小玄的觸鬚從它背上挪開,換了個位置,搭在了它的顎鉗旁邊。
替它撥掉了一根沾在觸角上的草屑。
李子誠看著這一幕,把餅咽下去,低聲道:
「慢熱。」
「可一旦認下了身邊的。」
「它會把自己所有的東西分出去。」
羅影沒有說話。
他知道。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獸。
也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大哥也慢熱。
從蒙學三年到縣學一年,大哥沒跟他說過幾句軟話。可那些悶聲悶氣的日子裡,老黑的草料從沒斷過,家裡的活從沒讓弟弟沾過手,借不到束脩的那個夜晚,大哥坐在牛棚門口,一宿沒合眼。
慢熱的人,熱起來的時候,燒的全是自己。
……
下午。
三頭獸待了大半天,小勇的狀態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羅影沒有急著再試合練。
他把三頭獸帶進了林子深處。
不為練陣。
就是走。 小玄在前面探路,觸鬚朝左右兩側張著,遇到落葉堆里藏著的碎石,它會繞一下。來福走在最外側,鼻子低低地嗅著,偶爾朝某個方向偏偏頭,然後換條道。
小勇走在中間。
它沒有什麼特別的本事能用在走路上。
可它走在兩頭獸中間,同袍的光芒極淡極淡地浮在甲殼上,安安靜靜的。
這一回,沒有人讓它發動同袍。
是它自己開的。
因為走在中間的時候,它感覺到了兩頭獸的狀態。
小玄在前面,很專注。那種專注不是緊繃的,是一種「我知道前面有什麼,我在看著「的穩。
來福在旁邊,很敏銳。那種敏銳也不是慌張的,是一種「我知道哪邊順,跟著我走「的篤定。
這兩種狀態,通過同袍,流進了小勇體內。
它不緊張了。
因為兩頭已經走慣了的獸,把自己的篤定和穩,分給了它。 而小勇自己的狀態,也開始往外傳。
它此刻的感覺是什麼呢。
不是緊張。
不是亢奮。
是一種很樸素的東西。
安心。
被夾在兩頭獸中間走路,左邊有人,右邊有人,前面有人看著路,旁邊有人聞著風。
它安心了。
這種安心,通過同袍,傳了出去。
小玄的觸鬚微微放鬆了一分。它的專注沒有減弱,可少了一絲繃。像一個哨兵發現身後有人接班了,可以從「死盯」變成「穩看」。
來福的步子也勻了。它不再時不時偏頭換道了。吉壺的閃動變得有節奏,不急不趕,一下一下,像鐘擺。
三頭獸的狀態,第一次真正拉平了。 不是某一頭獸在帶,其他的跟著。
是三頭獸各自出了一份東西。
一份專注。
一份敏銳。
一份安心。
三份混在一起,變成了誰也說不清楚是誰的、但三頭獸都共有的一種狀態。
穩。
就是穩。
像一條船,三個人各扶一根槳,沒人喊號子,可槳入水的節奏,不知什麼時候,齊了。
……
就在這時候。
林子深處,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 來福的耳朵先豎起來。
它的鼻子朝聲音的方向急促地抽了兩下。吉壺微亮。
有東西。
不遠。
大約在前方三十丈的一叢灌木後面。
小玄的觸鬚也轉向了同一個方向。城壘亮了一線。
厄意。不重。低階野獸的氣息。
來福的身體低伏下來,翅膀微張,做出了準備迂迴的姿勢。
小玄的觸鬚繃直了,瞄準了厄意最濃的方向。
兩頭獸各就各位,像彈簧一樣繃著。
小勇站在中間。
它不會戰鬥。 它沒有攻擊本事,沒有防禦本事,連跑路都跑不過來福的一半。
可它做了一件事。
它主動加大了同袍的輸出。
不多。
只加了一分。
可這一分里,裝著它此刻最完整的狀態:
警覺。
穩定。
我知道前面有東西。
我不怕。
因為左邊有人,右邊有人。
這種警覺而不慌的狀態,像一壺溫水,順著同袍的場,緩緩澆進了小玄和來福體內。 小玄的城壘不再無差別地亮。它的汲厄須從齊齊張開,收成了一束,精準地指向前方灌木叢後面的那一縷厄意。
來福也不再猶豫。它的鼻子停止了亂抽,鎖定了一條繞行的路線,吉壺穩穩地亮著,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頭獸默契地動了。
小玄在前方,觸鬚一束,把灌木叢方向散出來的厄意中,真正會引發危險的那一縷,吸進了城壘。
其餘的厄意,它沒碰。
不是吸不了。是不需要。
來福在側方,鼻子鎖著那條繞行的路。它的步子不快,四足穩穩地踩在落葉上,翅膀半收,隨時能在需要的時候一振翅換方向。
小勇居中。
它不停地通過同袍,把三者的狀態拉平。
誰繃了,它幫著松一松。
誰鬆了,它幫著提一提。
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三根弦之間輪流撥弄,讓弦音始終保持在同一個調上。 三頭獸繞過了那叢灌木。
灌木後面,一頭灰毛的野獐子正在啃一株蕨草。它抬頭看了看三頭路過的獸,覺得它們沒有惡意,又低頭接著啃。
沒有打。
三頭獸安安穩穩地繞了過去。
沒有受傷,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加快過步子。
就像在村里趕集,遇見路邊一條懶洋洋的狗,繞著走了便是。
……
回到空地上的時候,羅影第一件事是看問賦圖。
圖上亮了。
空環里,那抹灰褐色的同舟光,正在往兩側延伸。
一端搭上了小玄那道暗線的邊緣。
另一端碰到了來福那道金線的尾。 沒有完全連通。
兩個搭接的地方,光極淡,一吹就散的樣子。
可三條線第一次同時存在於同一張圖上,並且彼此沒有排斥。
灰線。金線。灰褐線。
各走各的路,卻同在一張紙上。
羅影盯著那三條線,忽然笑了。
李子誠湊過來看了兩眼,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羅影的表情:
「成了?」
「沒成。」
羅影搖頭:
「可方向對了。」
他把問賦圖收好,看向站在空地上的三頭獸。 小勇蹲在中間。小玄趴在它左邊,觸鬚搭在它的背甲上。來福臥在它右邊,尾巴挨著它的後腿。
三頭獸擠在一處,像三塊石頭壘在一起曬太陽。
「小勇不是站在承果位上。」
羅影輕聲道。
李子誠看他。
「它站在中間。」
「它做的事,不是接住結果。是讓所有人的狀態,連起來。」
李子誠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它一直就是這樣的。」
「誰和它待在一起,都會覺得安穩一點。」
「蒙學的時候,班裡有個娃娃,怕先生提問,一到課上就發抖。小勇趴在他桌上,他就不抖了。」
「考縣學那天,我緊張得手心出汗。小勇在我肩上叫了一聲,就那種嘶嘶的聲音。」 「我就不緊張了。」
他看著小勇,聲音裡頭,有一種很柔的東西:
「它沒有替人擋過刀。」
「可跟它待在一起的人,都覺得自己扛得住。」
羅影看著問賦圖上那條灰褐色的線。
一個詞,從心底浮了上來。
不是承果。
是同舟。
它不是一個接住結果的容器。
它是一條讓所有人站在同一條船上的繩。
小玄收厄。來福引吉。
兩頭獸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道。 可道走得再好,中間缺一根繩,就是散兵。
小勇這根繩,不增一分力。
卻讓散兵變成了一條船上的人。
同舟位。
命運獸陣第三個陣位的名字。
羅影在心裡默默記下。
……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兩人帶著三頭獸回到了試聽院。
來福一進院子,直奔絨墊,趴下就睡,連晚飯都不吃。
小玄爬到枕角,把觸鬚捲成一團,也不動了。
小勇蹲在李子誠肩上,顎鉗合著,六足踩著他的衣領,歪著頭打盹。
今天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三頭獸都累了。 羅影和李子誠也累了。
可羅影還沒來得及坐下。
程子訓從廊下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柳師兄今天下午送來的。」
程子訓把信遞過去:
「說是你大哥托腳行的人帶到府城的。走的駿馬腳行的線,夏會長轉交的。」
羅影接過信。
信封是粗麻紙。
上面沒有寫「羅影親啟」。
寫的是「弟弟收」。
三個字。
大。粗。歪歪扭扭。 一撇太長,一捺太短。弟弟兩個字擠在一起,像兩個人靠著肩膀站著。
羅川的字。
羅影認得。
蒙學沒念完的人,寫出來的字就是這副模樣。筆畫不勻,間架不穩。可每一筆,都是照著胡先生教的橫平豎直,認認真真地描。
描得再認真。
也是犁出來的字。
羅影站在廊下,手指在信封上摩了兩遍。
李子誠從旁邊經過,看見了信封上的字。他沒有湊過來,只是在經過的時候,拍了拍羅影的肩。
那一下很輕。
什麼都沒說。
走了。
…… 羅影在院子裡坐下。
燈籠的光落在信封上,把那三個歪扭的字照得發亮。
他拆開信。
信紙也是粗麻紙。對摺了一次,又對摺了一次,疊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塊。
展開。
字不多。
羅川不會寫長信。
第一段報平安。
「弟弟,家裡都好。」
「爹身子還行。入秋以後腿疼的老毛病犯了幾回,不嚴重。張嬸給了一貼膏藥,貼了管兩天。」
「田裡的活我一個人幹得完。秋播的苗都起了。趙老六幫著澆了兩回水,我給他還了工。」
「你別操心家裡。好好念書。」 羅影看完這一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報喜不報憂。
爹的腿疼犯了「幾回」,羅川寫成了「不嚴重」。
張嬸的膏藥「貼了管兩天」,意思是第三天又疼了,得再貼。
趙老六「幫著澆了兩回水」,說明羅川一個人澆不過來。
每一句話底下,都壓著他沒有寫出來的另一句話。
可他不寫。
他只寫好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