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老黑返祖,馱歲之牛(四合一章節)
金色,自老黑的瞳孔深處,緩緩浮起。
低吼未歇,異象再變。
老黑周身的皮毛之下,隱隱有金色的紋路亮起,如大地的脈絡,緩緩流轉。
一道,兩道,自四蹄向脊背蔓延,古老蒼茫。
那紋路的走向,不似任何術法的軌跡......
倒像是犁溝。
一壟一壟,深深淺淺,刻在皮毛之下的犁溝。
羅影雙掌覆在它的額頭上,識海轟然一震。
一股洪流般的感覺,順著掌心湧進來。
那不是力量。
是歲月。
沉甸甸的,一層壓著一層的歲月。 十五個春耕,十五個秋收,無數個晨昏......
全從那層粗糙溫熱的皮毛底下,漫過他的掌心。
葉院長立在陣外,沉聲道:
「血脈回溯,開始了。」
「返祖,是血脈往回走。」
「先祖沉睡在血脈的最深處。要抵達最深處,必先穿過它自己的一生。」
「返祖之路......」
「就是倒著,把這一生,重新走一遍。」
話音落下。
老黑周身的金紋大亮,光影自它的身體裡浮出,在半空中緩緩鋪開。
如一卷倒著展開的畫。
滿場的人,都看見了。 周擎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宋璃合上了書。
連昏睡的小執,都在吳恩懷裡動了動。
它的一生,開始倒著放。
光影里,最先亮起的。
是喜慶的紅綢。
牛棚上掛著的紅布,食槽里堆尖的精料,院子裡人來人往的喜氣。
有人往它的角上系紅綢,它一動不動地任人系。
系完了,還偏過頭看了看,像在照鏡子。
一頭母牛被牽進院來。
那是青丫。
老黑侷促地立在一旁,尾巴都不知道往哪兒甩。 挪一下蹄,又站定,再挪一下,又站定......
一頭老實了一輩子的牛,頭一回不知所措。
畫面一轉。
一隻濕漉漉的小牛犢,顫巍巍地站起來。
那是墨墨。
它四條小腿抖得像風裡的秧苗,摔了一跤,再爬起來,撲進它懷裡。
老黑低下頭,一遍,一遍地舔它。
舔得那麼慢,那麼輕,像怕舔壞了。
光影里,有它的心聲。
順著血脈之橋,流進羅影的識海,也輕輕迴蕩在滿場的術光里。
溫溫吞吞的,帶著泥土味的聲音:
「......俺也當爹了。」 「影子說到做到。」
陣外,周擎張著嘴:
「給牛......娶媳婦?」
沒人笑。
一個人都沒笑。
給一頭老牛娶親,擺在別處是笑話......
可配著眼前這光影,配著那頭舔犢的老牛,誰也笑不出來。
那不是笑話。
那是一句諾,落了地。
光影再轉。
是無數個清晨的山道。
春天的晨霧,夏天的露水,秋天滿道的落葉,冬天呵出的白氣...... 一頭老牛馱著一個背書的少年,慢悠悠地走。
少年在它背上念書。
念錯了,它就哞一聲。
少年低頭看書,它就自己挑路,坑窪的地方繞著走,怕顛著背上的人。
下雨了。
少年把蓑衣披在它背上,自己淋著。
它急得直甩尾巴,少年按住蓑衣不讓掉,一人一牛在雨里,僵持了半條山道。
最後是少年拗不過它,把蓑衣扯回來,一人一半,遮住個囫圇。
放學晚了。
它就在蒙學外的老地方臥著等。
一等一個時辰。
天黑了,起風了。 它把身子換個方向,擋著風口繼續等。
石階上下來的學子一個一個,它都不看。
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它才慢騰騰地站起來,走過去,把腦袋湊上去蹭一蹭。
陣外,圍觀的學子堆里,忽然有人失聲:
「蒙學外......那個位置......」
「我見過它!我天天路過,見過這頭牛!」
「就臥在西牆根......我還當是誰家走失的......」
那頭臥在牆根的老牛,心聲絮絮的:
「馱影子上學的道,俺閉著眼都能走。」
「那是俺這輩子......走得最有勁的道。」
光影更深。
畫面舊了,顏色淡了。 它馱著的孩子,換了一個。
是少年時的羅川,虎頭虎腦。
騎在它背上掏鳥窩,掏著掏著摔下來,它慌忙用脖子去接,接了個正著。羅
川抱著它的脖子哈哈笑,它馱著這個小禍害,認命地嘆了口氣。
再往前。
羅長庚還沒白頭。
牽著它開荒,一人一牛,從日出犁到日落。
漢子喊號子,它就下力,漢子直腰喘氣,它就停下等......
一壟一壟,把荒坡犁成了田。
犁完最後一壟,羅長庚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從懷裡摸出乾糧,掰了一半,塞進它嘴裡。
災年。
全家的粥都稀得照見人影。 夜裡,羅長庚卻蹲在牛棚里,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偷偷往它的槽里多添了一把豆子。
添完,拍拍它的腦袋,嘆口氣走了。
它把豆子拱到槽邊,沒捨得吃。
第二天羅長庚看見,紅著眼眶罵它,畜生,讓你吃你就吃......
它病過一場。
小小的羅影和羅川,輪流守在牛棚里,一守一宿。
小羅影困得直點頭,還攥著它的耳朵不撒手,嘴裡迷迷糊糊念叨,老黑你快好......
它燒得迷迷糊糊,還伸出舌頭,把那隻攥著它耳朵的小手,舔了舔。
心聲:
「他們家的日子緊。」
「可俺的槽里,從來沒空過。」
光影的盡頭。 是十五年前。
一頭怯生生的小牛犢,被年輕的羅長庚牽進一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很窮,籬笆是歪的,屋頂的茅草缺了一角。
小牛犢怯怯地立在院當中,四條腿都在抖。
它剛離開娘,走了很遠的路,這裡的一切都是生的......
羅長庚蹲下來,拍著它的腦袋,笑:
「往後,你就是俺家的人了。」
小牛犢懵懵懂懂,哞了一聲。
心聲,很輕:
「從那天起......」
「俺就是羅家的人了。」
「一天,都沒後悔過。」 滿場,寂然。
周擎仰著頭,用力抹了把臉:
「......進沙子了。」
他想起周家祠堂後的那片碑林。
上過陣的老獸,走了立碑,碑上刻著功勳......
爺爺說過,獸是袍澤,碑是良心。
眼前這頭牛,沒有碑。
它的碑,是那一壟一壟的田,是那條走了許久的山道,是那六兩束脩......
吳恩抱著懷裡昏睡的小執,下巴抵在猴兒的腦袋上,一言不發。
小執在他懷裡,睡得很沉。
他忽然想,將來小執老了,他會怎麼辦......
想到這,他把懷抱收得更攏了些。 宋璃立在原地,手裡的書卷,不知何時已經垂到了身側。
那本從不離手的書,垂著,頁腳被風掀起,她也沒管。
程子訓輕聲嘆:
「一頭牛的一生......就是一家人的家史啊。」
他袖中的信風雀探出頭來,望著那片光影,安安靜靜的,沒有叫。
秦峙攥著拳,指節發白。
守過廢隼的人,最懂這種守。
只是他守了兩年。
這頭牛,守了十五年。
柳棲遲別過臉去,望著別處。
只有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光影行至盡頭,血脈回溯,即將觸及最深處。 異變,陡生。
老黑周身的金紋,驟然一暗。
柳棲遲猛地轉回頭,死死盯著老黑的軀體,臉色變了:
「不對......」
「它的生機......」
她搶上兩步,看得更真。
看它金紋明滅的頻率,看它四蹄下意識的虛浮,看它喉頭那一下壓不住的滾動......
她的聲音,都緊了:
「油盡燈枯......這不是還剩兩年的底子!」
葉院長的面色,也沉了下去。
他望著術光中那頭老牛,緩緩道出了滿場最不想聽的話:
「壽數兩年......是把它當一頭'榮養的牛'估的。」 「孫獸醫斷得沒錯。
往後不下地,不馱重,好草好料地養著......
熬兩年,熬得到。」
「可它這一身勞損,十五年的虧空,全淤在了根子上。」
「方才淬靈洗出的濁氣,你們都看見了。
那樣的淤積,早把生機的根,蝕空了。」
「榮養,是慢慢燒。」
「返祖,是一把火。」
「它這盞燈......」
「實則,只剩幾個月了。」
羅影雙掌覆在老黑額上,整個人僵住了。
幾個月。 他謀了大半年,自以為從容。
淬靈、斷命、引龍訣,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他甚至還想過,大考完再施術也來得及,將養的日子往後排一排也使得......
哪一步,他都留了餘地。
哪一步,他都以為來得及。
原來他不是從容。
他是差一點。
就來不及了。
若不是葉院長說今日就施。
若不是秦峙連夜改票。
若不是柳師姐山道上那句「我同意」.....
羅影的後背,一片冰涼。 血脈的最深處,就在眼前。
那扇沉睡了不知多少代的門,已經開了一道縫。
縫隙里,透出洪荒般蒼茫的氣息。
先祖,就在門後。
葉院長疾聲道:
「最後一程......返祖需燃血脈為腳力!」
「老黑......撐住!」
金紋,奮力再亮。
亮了一瞬。
又暗了下去。
再亮。
再暗。 像一盞燈油見底的燈。
芯子還在,火還想燒。
可油,沒有了。
十五年的犁溝,十五年的重軛......
它的油,早就一滴一滴,澆進了羅家的田裡。
就在滿場屏息之際。
羅影的識海里,忽然傳來了老黑的心聲。
很輕,很慢,像它一貫溫溫吞吞的樣子:
「影子。」
「別燒了。」
「俺夠了。」
羅影的心,猛地揪住。 心聲絮絮,還是那股泥土味的知足:
「俺這一輩子......」
「進了個好人家。拉了十五年犁,沒挨過一鞭子。」
「槽里沒空過。災年有豆子,病了有人守。」
「馱著你上學,看著你出息。」
「滿縣城的貴人都來給你道喜......俺在棚里都聽見了。」
「你還給俺娶了媳婦......俺都當爹了。」
「娃還小。」
「俺還沒教它認犁呢。」
「夠了。」
「真的夠了。」
「這最後一程,腳力不夠......那就不走了。」 「門後頭是啥,俺不惦記。」
「俺惦記的,都在家裡。」
「別為俺,再燒你的東西了。」
「俺就想......回家。」
「陪著娃,陪著你們,把剩下的日子......」
「過完。」
識海中,那扇門前。
老黑的血脈,安安靜靜地,停下了。
在那道透著洪荒氣息的門縫前,站了一息。
然後,轉過身。
往回走了。
一步,一步,溫溫吞吞的,像每一個收工的黃昏,它從田裡往家走的樣子。 它自己,鬆開了。
不是敗。
是它掂量了一輩子的力氣,掂量了這最後一程的價錢......
然後像它做過的每一個決定那樣,溫溫吞吞地,選了家。
金瞳,緩緩褪去。
金紋,寸寸熄滅。
光影散盡,異象全消。
場上,只剩一頭溫溫吞吞的老牛,安安靜靜地站著。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它看著僵在原地的羅影。
湊過來,用大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
蹭得很輕。 像在說,別難受。
還是它安慰他。
十五年了,一直是它安慰他。
小時候他挨了罵,蹲在牛棚里哭,是它把腦袋湊過來。
第一次大考前夜,他緊張得睡不著,跑去牛棚,是它把腦袋湊過來......
今天,它把自己的路停在了門前,回過頭。
第一件事。
還是把腦袋湊過來。
滿場,死寂。
周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卻一個字說不出。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刻憋得臉通紅......
他想罵天道不公,想吼一句憑什麼,可對著那頭安安靜靜蹭著主人的老牛,什麼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它自己都不怨。
外人,怨什麼?
吳恩把懷裡的小執,抱得更緊了。
宋璃垂著眼。
她的帳本上,那欄「命里欠的」底下,此刻多了一行她算不出數字的帳。
一頭牛,掂量了自己的命,選了家。
這筆帳,天下的算盤,都撥不動。
程子訓望著那一人一牛,第一次,沒有話。
大師兄的溫和,此刻半個字都遞不出去。
柳棲遲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方才那兩步搶得有多急。
油盡燈枯...... 這四個字,她太熟了。
熟到一眼就認出來。
熟到心口發涼。
羅影抱著老黑的腦袋,一動不動。
額頭抵著它的額頭。
一如十五年裡的無數次。
掌心下,那層皮毛還是溫的,粗糙的,帶著草料和泥土的氣味......
十五年,都是這個氣味。
良久。
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
葉院長望著那一人一牛,輕聲開口:
「天無絕人之路。」 滿場的目光,霍然抬起。
老人頓了頓,目光深深地落在羅影身上:
「就看你......」
「願不願意嘗試。」
滿場的目光,聚在葉院長身上。
羅影抱著老黑的腦袋,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還壓著方才那場功虧一簣的澀,可這一句話...
像一根繩,把沉下去的人,又拽住了。
「院長,請講。」
葉院長負手,走到老黑跟前。
老人沒有急著說話。
他仔細端詳著這頭溫溫吞吞的老牛。 看它的角,磨痕層層,雙角缺了兩塊。
看它的蹄,蹄殼厚得像老樹皮,那是十五年田埂路磨出來的。
看它塌下去的脊背,看它那雙又恢復了渾濁溫吞的眼睛......
老黑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往羅影身後縮了縮。
一頭能拒絕先祖之門的牛,怕生。
葉院長看了很久,緩緩開口:
「黑水牛。」
「很古老的獸種。」
「古老到......全朝各地,田間地頭,處處都有。
犁地的,馱貨的,拉磨的......」
「太常見了。常見到,沒有人正眼看過它們。」
周擎撓了撓頭。 黑水牛,他家的貨棧里就拴著七八頭,馱甲械的。
買的時候論個頭稱斤兩,跟買柴火差不多......
宋璃心裡也過了一遍帳。
黑水牛,市價六到十兩,看牙口。
牛市上最賤的一檔,帳冊里連單列一欄都不配,歸在「雜畜」里......
「御獸師的眼裡,它是最沒出息的獸。」
葉院長繼續道:
「資質蛻凡,進化體【鐵角蠻牛】...資質依舊還是蛻變級。
基本上一輩子就是一頭牛。」
「獸譜上,它的那一頁,千百年沒添過一個字。」
「歷代修譜的人,翻到那一頁,都是直接掀過去的。」
葉院長頓了頓,回頭看向羅影,眼神意味深長: 「可你......」
「錯打錯著,恐怕是......選對地方了。」
滿場不解。
選對了什麼地方?
一頭進化無途的牛,返祖都功虧一簣了,還能選對什麼?
葉院長沒有解釋。
他望著老黑,忽然道:
「老夫再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周擎小聲嘀咕:「院長今日怎麼淨講故事......」
被吳恩一肘子搗住。
葉院長在老黑身旁的石階上坐下。
一院之長,就那麼坐在石階上,坐在一頭老牛旁邊,衣袍垂在青磚上也不管,像一個尋常的說書老人。 老黑嚼著甘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老人也看了它一眼。
一老一牛,倒像認識了很多年。
「上古之時,有個山坳里的村子。村裡有戶人家,養了一頭牛。」
「牛很普通,黑毛,彎角,幹活勤懇。」
「春天犁地,秋天馱糧,跟天下所有的牛,沒有半點不同。」
「怪就怪在......」
葉院長的聲音,慢了下來。
「這家人的爺爺死了,牛還在。」
「爹死了,牛還在。」
「兒子老了,牛......還在。」
「村里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村口的樹粗了三圍,墳地里的碑立了一排又一排...... 牛棚里那頭牛,還是那頭牛。」
「毛色不褪,牙口不老。」
滿場的呼吸,輕了。
羅影抱著老黑的手,不自覺地收攏了些。
「村里人怕了。」
「活了三代人的牛,還能是牛嗎?
有人說它是妖,是精怪,是山裡的東西借了牛皮......要引來災禍的。」
「聚眾要殺它。」
「火把都點起來了,幾十號人,圍了牛棚。」
「是這家人,一代一代,拿身子護著它。」
「頭一回,是那家的爺爺。
老頭子拄著鋤頭橫在牛棚門口,說,它是俺家的牛,俺看著它長大的,誰動它,先動俺。」 「第二回,是那家的爹。
漢子把三個娃都推進屋裡,自己抄著扁擔守了一夜,說的還是那句話。」
「它是俺家的牛。俺爺爺說了,它是家裡人。」
「誰動它,先動俺。」
「一代人這麼說。」
「兩代人這麼說。」
「三代人,還這麼說。」
「村里人,到底沒動成。」
周擎聽到這,喉嚨里悶悶地哼了一聲。
這段他懂。
周家護老獸,也是這麼護的。
「日子久了,村里人又發現了第二樁怪事。」 「這頭牛,馱過這家每一代的娃。
娃騎在它背上長大,它馱著他們上山、趕集、看田......」
「而凡是它馱過的人......」
「個個長壽。個個少病。一輩子無災無難。」
「別家的娃出痘,這家的娃不出。
別家遭了瘟,這家繞著走。
山洪沖了半個村,這家的田埂,偏偏就高那一線......」
「這家人,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長壽之家。
爺爺活到九十,爹活到九十五......」
「提親的人踏破門檻,都想沾這家的福。」
「村里人漸漸傳開一句話。」
葉院長壓低了聲音: 「那頭牛馱走的,不是人。」
「是人身上的......歲。」
「它把這家人歲月里的病、災、勞苦......」
「一年一年,馱在了自己背上。」
羅影的心,重重一跳。
馱在了自己背上......
他低頭,看著懷裡老黑塌下去的脊背。
那道脊背,馱過他,馱過大哥,馱過全家的糧......
淬靈術洗出來的濁氣,一縷一縷,黑的,滯的......
他忽然覺得,那些濁氣,好像不只是勞損。
「這家人丁,終究是敗了。」
葉院長的聲音,沉了下去。 「天災,兵禍,走的走,散的散......
兒孫們一個個離了村,去了遠處,有的沒了音信,有的客死他鄉......」
「到最後一代,只剩一個孤老頭子,和這頭牛。」
「一人,一牛,守著一個空院子。」
「老人臨終那夜,牛臥在他的床前。」
「油燈快盡了,老人摸著它的腦袋,絮絮地說話。」
「他說,你馱了俺家九代人。」
「俺小時候騎你,俺爺爺小時候也騎你......你馱著俺家,走了兩百年。」
「俺走了,往後沒人給你添草了。」
「你走吧。找個好人家。」
「你這麼好的牛......哪家不要?」
葉院長停了停。 「牛不走。」
「老人咽氣那晚......」
滿場,落針可聞。
連老黑都停了嚼草,抬起頭,溫吞地望著講故事的老人。
「牛把老人馱上了背。」
「像馱過這家每一代的娃那樣,穩穩地,馱上了背。」
「走進了深山。」
「村里人再也沒見過它。」
「許多年後,有採藥人進山,在最深處,發現了一塊石頭。」
「石頭的形狀......是一頭臥著的牛。」
「臥得安安靜靜,四蹄收在身下,頭微微低著,朝著一個方向。」
「石頭旁邊,是一座墳。」 「墳頭的草,四季常青,百年不枯。
冬天落了雪,滿山都白了,獨獨那座墳頭,青著。」
「像有什麼東西,還在給那座墳......擋著歲月。」
「後人這才明白......」
葉院長的聲音,低了下去:
「它不是不老。」
「它是把家裡人的歲數,馱在自己背上。
家裡還有一個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等最後一個家人走了......」
「它把自己剩下的歲數,全馱給了那座墳。」
「守冢百年。」
「化石為伴。」 「古籍上,給這頭牛記了個名字......」
「馱歲牛。」
「品級......」
老人抬起眼。
「異獸級。」
異獸級!
周擎騰地站了起來:
「異獸級?!」
「整個黑土縣......就院長您那頭是異獸級!」
「四大家全加起來,一頭都沒有!」
吳恩的眼睛眯了起來,聲音都變了:
「縣衙......聽說也就'可能'有一頭,誰都沒見過。」 「府城的大人物下來巡視,各家把鎮族的二階都請出來撐場面......也沒聽說誰家亮過一頭異獸。」
宋璃的心算,罕見地停擺了。
異獸級。
在她的帳冊里,那是「無價」那一欄。
不流通,不交易,有市無價......
宋家幾代人的帳本上,這一欄永遠是空的。
爺爺說過,異獸不是財貨。
異獸是鎮族之器。
程子訓喃喃:
「二階蛻真,是縣裡的頂......」
「異獸級......是頂上的頂。」
秦峙沒說話。 他只是看了看那頭又低頭嚼草的老牛,又看了看自己肩頭的隼。
隼也在看那頭牛。
葉院長點頭:
「馱歲牛,古籍里只有零星幾筆。很快就失傳了。」
「千百年來,無人知道它是從什麼獸進化來的。」
「有人猜是上古異種的孤裔,有人猜是山神座下的靈物......猜什麼的都有。」
「沒人想得到。」
「誰能想到......這樣一頭異獸,前身竟是天下最普通、最不起眼、田間地頭隨處可見的......」
「黑水牛。」
「其實道理,說破了很簡單。」
老人環視滿場,最後,目光落在羅影身上。
「黑水牛太平凡了。」 「誰會給一頭耕牛,餵淬靈的術?」
程子訓心裡一動。
淬靈術,他的獨門。
傳給羅影那日,他只當這師弟是要用在什麼了不得的獸身上......
「誰肯為一頭耕牛,請斷命的禁術?」
吳恩抱著小執,垂了垂眼。
斷命折獸力,小執施完術到現在還沒醒......
若不是羅影,若換個人來求他,為一頭牛?
他一個字都不會聽完。
「誰捨得燒自己的命格之橋,為一頭牛施引龍訣?」
滿場,靜了。
在場的哪一個不是天驕? 哪一個手裡沒捏著幾樣別人求不來的東西?
可他們捫心自問......
為一頭牛?
誰都不會。
不是心狠。
是這道題,壓根不會出現在他們的人生里。
耕牛是耕牛,御獸是御獸,兩個世界的東西......
只有一個從泥巴地里走出來、被一頭牛馱進書院的人,才會把這兩個世界,走成一條路。
「引龍訣千金難求,天驕們留著給自己的愛獸。
禁術傷身,誰肯為一頭牛折損?
淬靈術費時費力,餵牛?傳出去是笑話......」
「千百年來......沒有一個人,肯為一頭耕牛,做到這個地步。」 「所以這條路,斷了千百年。」
葉院長望著羅影,一字一字:
「直到今日。」
「老夫說你錯打錯著,選對了地方......」
「錯的是,你不知道這條路。」
「對的是......」
「天下若真有人能走通它,也只能是你這種人。」
羅影怔怔地聽著。
滿場的目光,在他和老黑之間,來來回回。
葉院長站起身,走回場中:
「現在,把故事對回來看。」
「馱歲牛的道,不在'力',在'守'。」 「它的長生,不是為自己活。是家裡還有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再看你的老黑......」
老人抬起手,一樁一樁,數:
「馱你上蒙學三年,風雨無阻......這是馱。」
「馱你大哥掏鳥窩,摔下來用脖子去接......這是馱。」
「馱著你全家的生計走了十五年,把勞苦淤進自己骨頭縫......這是馱。」
「災年捨不得吃槽里的豆子。
病中還要舔守夜娃娃的手。
塌了腰,硬扛完最後半畝地才肯趴下......」
「它這一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馱歲'的雛形。」
「它沒學過。沒人教過。」
「是它的血脈里,本來就淌著這個。」 「而方才,返祖的最後一程......」
葉院長的目光,落在老黑身上,聲音緩了下來。
「它鬆開了。」
「你們都當它是腳力不濟。」
羅影已把老黑的心聲,告訴了眾人。
「可你們再想想它說的話......」
「俺就想回家,陪著娃,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這句話......」
葉院長一字一頓:
「恰恰就是馱歲牛這條血脈,最純正的心音。」
滿場,霍然一震。
「故事裡那頭牛,家裡還有一個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你的老黑,油盡燈枯之際,惦記的是回家陪娃......」
「一模一樣。」
「它不是沒資格返祖。」
「是引龍訣引它走的那條路......燃血脈,拼力量......根本不是它的祖!」
「引龍訣引的,是獸血脈里的'龍'。可它的血脈里,睡著的不是龍。」
「是一頭守了九代人的牛。」
「它的祖,不在血脈的'深處'。」
「在'守'的深處。」
「它自己鬆開手......」
「不是放棄。」
「是它的血脈,在拒絕一條錯的路。」
眾人齊齊望向那頭溫吞的老牛。 它正低著頭,慢悠悠地嚼著秦峙添的甘草,嚼得不緊不慢,渾然不知滿場的驚濤駭浪。
原來它那句「俺夠了」。
不是認命。
是一頭馱歲牛的血脈,在說它自己的道。
周擎望著它,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方才他還在心裡替它委屈,替它不甘......
原來人家根本不需要。
人家的道,比他們所有人想的,都深。
宋璃望著那頭牛,心裡那本帳,徹底合上了。
無價那一欄,今日頭一回,有了個影子。
羅影抱著老黑的腦袋,心口滾燙。
它想回家陪家人的心愿。 不是終點。
是入口。
他猛地抬頭,聲音發緊:
「院長......」
「這條路......怎麼走?」
滿場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
柳棲遲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最前排。
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此刻燃著一點羅影從未見過的光。
她甚至比羅影,還先半步屏住了呼吸。
葉院長站起身,撣了撣衣袍。
迎著滿場的目光,緩緩說出了一句話:
「進化成馱歲牛的辦法......」 「老夫,有。」
滿場屏息。
羅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失傳千百年的路。
斷了千百年的道......
這位院長說,他有辦法。
葉院長卻沒有直接說辦法。
他負著的手,緩緩收回身前,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
這個動作,讓滿場都跟著他靜了下來。
他先說了另一番話:
「但在說辦法之前......老夫先把話放在這裡。」
「只要這個辦法的前提能滿足......」 「老夫,會傾盡潛鱗書院的全力,去幫你。」
「藥材,秘術,儀程,人手......班裡有的,全都壓上。」
「哪怕......」
他環視六位弟子,目光從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
「耽擱你們幾日的課程。」
傾院之力。
這四個字從一院之長嘴裡說出來,分量滿場都掂得出。
大考在即,課程環環相扣,一天都停不得......
這話是葉院長自己說的,就在今天早上,就在那間堂屋裡。
字字千鈞,擺在羅影入班的路上,逼得他挨家挨戶去討票。
如今,他自己推翻了。
為一頭牛。 周擎頭一個跳起來,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耽擱什麼耽擱!這叫正事!」
「課天天有,異獸級整個黑土縣幾百年出一頭!」
吳恩換了個抱猴的姿勢,語氣懶懶的:
「我的課,本來也不愛上。」
嘴上這麼說,他把懷裡昏睡的小執往上攏了攏,站得比誰都近。
宋璃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卷,然後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按了按,只說了四個字:
「帳,算得過。」
異獸級的牛,前途無量。
蛻龍班傾力相助的這份「投入「,將來的「回報「無法估量......
這一次,她的算盤和情義,撥出了同一個數。
這樣的帳,最好算。 撥得也最痛快。
程子訓撫了撫袖口,溫和一笑:
「影子的事,就是班裡的事。」
秦峙沒說話。
他只是走到水桶邊,蹲下身,往老黑的水裡,又添了一把甘草。
添完,順手把桶往老黑嘴邊推了推。
推得很輕。
柳棲遲靜靜立著,雙手攏在袖中,微微點頭。
葉院長看著這六個弟子,眼裡掠過一絲欣慰。
隨即,老人的臉色,正了:
「你們要明白老夫為什麼下這個本。」
「若是真成了......」 「那是一頭異獸級的御獸。」
「整個黑土縣數百年,頭一頭憑'養'養出來的異獸。」
「縣誌要單開一頁記錄此事。
府城要來人。
這條斷了千百年的進化之路,要從我潛鱗書院,重新接上......」
「往後天下人再修獸譜,黑水牛那一頁,要從咱們這裡,添上第一筆。」
「前途,無量。」
「但是......」
葉院長話鋒一沉。
他抬起手,虛虛往下壓了壓。
滿場剛熱起來的血,被這個手勢,按住了。
「成功的機率......」 「只有三成。」
三成。
滿場安靜下來。
方才還熱著的氣氛,被這兩個字,澆涼了一半。
三成,就是十次里,敗七次。
周擎臉上的興奮,僵住了。
宋璃的眉,蹙了起來。
羅影的手,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他上前一步:
「院長,前提是什麼?」
葉院長深深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羅影意識到,接下來的話,恐怕比「三成「還重。 老人抬起手,撫了一把頜下的短須。這個滿書院都熟悉的小動作,此刻做得極慢。
然後,一字一字:
「血契。」
「你,血契老黑。」
血契。
羅影知道。
御獸師與獸最深的契約。
尋常的契約,解得開,換得掉......
血契不能。
以血入血,一契定終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尋常人不立血契。
因為命連著命。 獸死,人重傷。
人亡,獸隨隕......
天下的御獸師,愛獸再深,選擇血契這一步的,都是慎之又慎,萬中無一。
「馱歲牛的道,你們都聽明白了。'家裡還有人要陪,它就不能死'。」
葉院長踱了兩步,走到老黑跟前,垂眼看著這頭臥著的老牛:
「它的血脈要醒,靠的不是力,是'羈絆'。」
「羈絆越深,血脈燒得越旺。」
「尋常的契約,連的是'主僕'。不夠。」
「朋友之情,家人之義......情義再深,隔著兩副皮囊,血脈夠不著。」
「唯有血契。」
「以血入血,以命連命。」
「把你的命,和它的命,擰成一股繩......」 「讓它的血脈,真真切切地'摸'到它要守的人。」
「這,才是點燃馱歲血脈的火種。」
「但是,羅影......」
葉院長轉過身來。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
慢到每一個字,都像在秤上過了一遍。
「你聽清楚了。」
「老黑油盡燈枯,生機見底。血契一立,命連著命......」
「進化之路上,它的生機不夠燒......」
「就會燒你的。」
「折損你的壽命。」
滿場,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周擎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咯咯作響。
程子訓的臉色,變了。
「折多少?」
葉院長緩緩搖頭。
老人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羅影。
他背過身去,望著場外的天。暮雲沉沉,壓著書院的飛檐。
像是不忍。
「不知道。」
「運氣好......十年,二十年。」
「運氣不好......」
「三十年。四十年。」
「甚至......老夫不敢再往下說。」 「而這一切,還只換來三成的成算。」
「三成成了,皆大歡喜。」
「七成敗了......」
老人的聲音,落得極沉:
「你的壽命,照折不誤。」
「折出去的歲數,敗了,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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