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血契老黑,載春先生(三合一章節)
死一般的安靜。
風穿過空場,捲起幾片葉子,落在青磚上,聲音都聽得見。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老黑不知道人們在說什麼。
它只是覺得氣氛不對,抬起頭,不安地看了看羅影。
周擎的嘴張了張。
頭一回,沒嚷出聲。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鬥獸敢下死注,闖山敢走絕路......
可拿命賭三成,他也知道這個賭注的斤兩。
周家將門,最重一句話,命可以拼,不能糟。
拼,是有五成往上的仗。
三成......那不叫拼。
可他看看那頭牛,又看看羅影,愣是一個「別」字都說不出口。 吳恩皺著眉,破天荒地開了勸:
「師弟。緩緩。這事......不急在今天。」
「老黑還有幾個月。回去想想,跟家裡商量商量......」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跟家裡商量?
羅家人要是知道了,頭一個跳出來攔的就是他們。
家人會跪下來求他別簽,那頭牛要是聽懂了,怕是自己就先撞死在陣前......
這種事,能商量嗎。
這種事,從來只能一個人,悶著頭,自己定。
他太懂了。
當年跳進洪水裡撈小執,他跟誰商量過?
宋璃的手指,飛快地撥著無形的算盤。 折壽年限:十至四十年,不定。
成算:三成。
羅影現年十四。
前途折算:蛻龍班已入,府學在望,神獸之友,氣運滔天......
他往後的每一年,都價值連城。
期望值......
她的臉色,越算越沉。
拿最貴的年頭,賭最低的成算,換一頭牛......
她第一次,算出了一個她不敢報出口的數。
「這筆帳......」
她抬起頭,罕見地主動開口:
「勸你不要簽。」 程子訓望著羅影,欲言又止。
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影子,你才十四歲。
想說,老黑若是明白,它也不會要你這幾十年。
想說,留得青山在......
可這些話,一句都遞不出去。
他知道勸不住。
一個能把登天梯推開的人,一個能替別人的犧牲算值不值的人......
這樣的人做的決定,從來不在別人的嘴上。
他只是心疼。
柳棲遲垂著眼,長睫低覆。
拿自己的壽數,換獸的壽數...... 這道題,她比誰都熟。
熟到不需要想,熟到聽見題目的那一瞬,心口那處舊疤,就自己疼起來了。
她一個字都沒說。
勸?
她自己都沒勸住自己,拿什麼勸別人。
秦峙也沒說話。
他只是提步,走了過去。
一步,一步,走到羅影身邊,站定。
不勸。
陪著。
守的人,懂守的人。
葉院長把滿場的反應,盡收眼底。 然後,他說了最後一段話:
「老夫把話說盡了。」
「換成任何一個人......都不敢賭。」
「壽數是御獸師的根本。
你的路才剛起步,府學、州府、乃至更遠......
你的前途,比誰都長。」
「拿幾十年的陽壽,換一頭牛三成的進化......」
「天下人都會說,這是瘋子的買賣。」
「所以......」
「你可以不選。沒有人會說什麼。
老黑回家榮養,這幾個月,班裡的藥材緊著它用,讓它走得安安穩穩......
這也是一條路,不丟人。」 「你也可以回家想幾日。」
「羅影......」
「你自己定。」
你自己定。
這四個字,羅影對來福說過。
河灘上,血脈在拽它,全天下都在等它點頭,他蹲下來說,你自己定。
如今,輪到別人對他說了。
滿場的目光里,羅影安安靜靜地站著。
所有人都以為他在權衡。
在算折壽的年限,在掂三成的成算,在想家裡的爹娘......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沒有在權衡。 他在想別的事。
他想起宿慧覺醒的那一天。
前世今生,兩段記憶在腦子裡轟然撞在一處......
他蹲在院角,緩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把「自己是誰」想明白。
而就在那一天。
老黑往村口的石柱上撞,一下,一下,把自己的角撞了下來。
血順著額頭淌,它馱著那隻角回來,溫溫吞吞地,像幹完了一件尋常的農活。
六兩束脩,就這麼湊齊了。
他這兩世為人,頭一回看見......
一頭牲口,為人捨身。
那是這個世界給他的,第一課。
他想起孫獸醫那句話。 老牛十五,傷了根本,壽數......也就兩三年了。
那晚他在牛棚外站了半宿。
月光照著老黑塌下去的脊背,它睡得呼哧呼哧的,尾巴偶爾掃一下......
渾然不知自己的日子,已經被人數出來了。
他攥著拳頭,對著牛棚許願。
小玄要進化。來福要進化。老黑......
誰都不能落下。
他想起方才光影里的十五年。
災年裡那把偷偷添的豆子,它拱到槽邊,沒捨得吃。
風雨里那件披在牛背上的蓑衣,一人一牛在雨里僵持半條山道。
石柱上,一下,一下......
折壽?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聽著嚇人。
可羅影的帳,從來不是這麼算的。
老黑把十五年,一年不剩地給了羅家。
它沒算過。
撞角的時候沒算過,塌腰的時候沒算過,馱著他走那十個月山道的時候,一天都沒算過......
一頭牛都不算的帳。
他一個人,算什麼。
如今它只剩幾個月了。
拿他的幾十年,去換它的「往後」......
這不叫賭。
這叫還帳。 換成別人的獸,他也許會猶豫。
可老黑不是他的獸。
老黑是他的家人。
給家人的東西......
從來不過秤。
羅影抬起頭。
前後,不過十幾息。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院長。」
「不用想幾日了。」
「血契......」
「現在就立。」 周擎倒吸一口涼氣。
宋璃閉上了眼。
帳,又算不通了。
可這一次,她沒再勸。
她忽然明白了......這個人帳本上那欄「命里欠的」,原來不光記別人欠他的。
也記他欠別人的。
而且利錢,他自己往上加。
葉院長深深地望著他。
望了很久很久。
望著這個十四歲的少年,站在滿場的勸阻里,站在三成的成算前,站得筆直......
老人想起了小樓里那個問「引龍訣能否用兩次」的少年。
想起那個推開登天梯的答案。 想起銜燭的故事,燈里的火......
原來今日,火又燒了一層。
老人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場地清開,儀程速備。
程子訓去取儀案,腳步比平日快了一倍。
周擎搬來陣石,一塊幾百斤的陣石,他一手一塊,來回跑了四趟,愣是沒喘。
宋璃清點藥材,一樣一樣報數,聲音又快又穩,一錢都不錯。
秦峙把聞訊圍過來的學子,遠遠攔開。
他往那一站,一個字不說,沒人敢越過去半步。
吳恩抱著小執,守在陣位邊上......
猴兒還沒醒,可他說什麼都不肯去歇著。 柳棲遲蹲在老黑身邊,最後一次探它的生機。
指尖虛虛拂過,眉頭微蹙,又鬆開。
探完,她對葉院長輕輕點頭。
還夠。
趕得及。
羅影盤坐於老黑身前。
老黑不懂發生了什麼。
滿場的人跑來跑去,陣石擺了一圈,藥香一陣一陣的,它有點不安,蹄子在青磚上蹭來蹭去......
可它看羅影坐下了。
便也慢吞吞地,跟著臥下來。
把大腦袋,擱在他的膝上。
像十五年裡的每一天一樣。 羅影在,它就不怕。
羅影低頭看著它。
看著那對磨痕累累的角,那道塌下去的脊背,那雙溫吞渾濁的眼......
他伸出手,取過儀案上的短刀。
劃破掌心。
血珠湧出。
老黑聞到血味,猛地不安起來,抬起頭,急急地用鼻子拱他的手腕......
別弄疼自己。
十五年了,它聞不得這家裡任何一個人的血。
小羅影割豬草割破手,它急得圍著人轉圈。
羅長庚被鐮刀劃了腿,它把藥簍子從牆上拱下來......
羅影笑了笑,按住它的腦袋。 「沒事。」
「不疼。」
他把滲血的手掌,輕輕覆上老黑的額頭。
掌心的血,滲進那層粗糙溫熱的皮毛里。
「老黑。」
「你馱了俺家十五年。」
「馱俺上學,馱哥掏鳥窩,馱著這個家,走過災年,走過風雨......」
「你的角,頂了俺的束脩。你的腰,扛了家裡的田。」
「你把一輩子,都給了俺們。」
「這一次......」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牛的額頭。
一如十五年裡的無數次。 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只有一人一牛聽得見:
「換俺馱你。」
血光,在話音落下後亮起。
沒有向外炸開。
那團血色的光,順著老黑的額心,緩緩地,沉了進去。
像一滴燒紅的鐵水,落進深潭,無聲無息。
下一刻。
羅影的胸口,猛地一沉。
他沒有受傷。
可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兩道心跳。
一道,來自自己。
年輕,有力,一下是一下。 另一道......蒼老,緩慢。
每跳一下,都像在漫長的泥濘里,跋涉一步。
咚。
......咚。
羅影下意識看向老黑。
與此同時,老黑也抬起了頭。
一人一牛,四目相對。
它第一次不需要動作,不需要叫聲,便能模糊感受到羅影的狀態。
那不是具體的想法,是一種更貼近生命本身的感覺......
老黑能「看見」,羅影體內的生機,像一條尚且寬闊的長河,水聲滔滔,奔涌不歇。
羅影也能「看見」,老黑的生命,只剩一盞快燒到燈底的殘火。
豆大的一點,風一吹,就晃。 兩者之間,多出了一條極細的血色絲線。
一頭連著長河。
一頭連著殘火。
老黑本能地,縮了一下脖頸。
因為血契成形的那一瞬,它感覺到了某種誘惑。
只要順著那條線,往前輕輕一扯......
羅影那邊的生機,便會流向它。
像乾渴的田,聞見了上游的水。
可老黑非但沒有碰。
它反而立刻把自己的命息,往後收攏。
收得緊緊的,像把一頭闖進麥田的牲口,死死拽回來......
生怕自己無意間,從羅影那裡,奪走什麼。 羅影的心口,被這一下收攏,輕輕撞了一下。
它連碰都不敢碰。
葉院長始終盯著血契的變化。
直到血紋完全穩定,老人才伸手,將羅影的手掌,從牛額上移開。
「血契已成。」
「從現在開始,你們的命,不再是彼此毫無關聯的兩條路了。」
羅影低頭看向掌心。
傷口已經止血。
但掌心深處,多出一道極淡的血紋......
形狀,是一隻彎彎的牛角。
老黑的額頭上,也有一枚對應的印記,隱在毛下,不細看看不見。
吳恩等人沒有上前打擾。 宋璃望著那兩道血紋,望了很久。
這一次,她沒有在心裡計算這份選擇值不值。
因為帳在血契落成的那一刻,就已經算不清了。
命都擰在一處了。
秤,往哪擱?
羅影定了定神,抬頭問葉院長:
「院長。」
「血契已經成了。接下來......再怎麼做?」
葉院長搖頭。
「急什麼。」
「第一次返祖,已經證明了老黑體內確實藏著馱歲牛的血脈。
但也正因如此...... 不能立刻再來一次。」
他踱到老黑身邊,垂眼看著這頭老牛:
「你們要先想明白一件事。」
「老黑先前的返祖,為什麼會敗?」
周擎搶著答:「腳力不濟!生機不夠燒!」
「這是表象。」
葉院長道:
「往深里想。
淬靈洗淨了底子,斷命提了命格,引龍訣燃了命橋......
三種手段,已經把它體內能喚醒的血脈,全數逼出來了。」
「火候,到了。柴,也夠了。」
「真正的問題......」 「是我們一開始,就找錯了馱歲牛血脈甦醒的方式。」
滿場一靜。
「尋常返祖,是讓御獸燃燒自身的血氣,以自身性命,追溯先祖。」
「燃自己,走回頭路。」
「老黑只剩幾個月的壽命,這條路,它當然走不完。」
「可你們再想想那個故事......」
葉院長的目光,落在老黑微微彎曲的脊背上:
「馱歲牛之所以叫馱歲牛,可曾是因為它活得夠久?」
「它是因為......」
「它曾經真正馱起過,另一個人的歲月。」
馱起過,另一個人的歲月。
羅影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立刻想到了方才血契成立時,那條連在一人一牛之間的血線。
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
「所以血契的用處......不只是在老黑瀕死時,自動拿走我的壽命?」
「那只是血契最粗淺的用法。」
葉院長道:
「並非如此......」
「他是讓你的歲月,變成它能夠主動觸碰、主動承載之物。」
老人說到這裡,忽然停了。
他看著羅影,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對牛而言,芻,是什麼?」
羅影一怔。
「草料。」 葉院長微微頷首。
「牛食草,不會一吞入腹,便盡數消化。」
「它會把吃下去的東西,重新送回口中。一遍,又一遍,慢慢地嚼。」
「嚼到爛了,透了,才咽下去,化成自己的血肉。」
「莊稼人管這個叫反芻。」
「而牛類御獸的命息......也有類似的性子。」
羅影屏住了呼吸。
「尋常生靈的命息,在體內走完一個周天,便歸於心脈。一去,不回頭。」
「牛類御獸的命息,卻天生帶著四次細微的回返。」
「去了,回來。再去,再回來......四次。」
「尋常的牛類御獸,一輩子都意識不到這點分別。」
「只有真正感知到自身命息、並且拿捏得住四次回返時機的牛類御獸,才能修煉一門極其古老的本事。」 葉院長一字一字:
「它的名字,叫......」
「歲芻。」
歲芻。
周擎皺了皺眉,掰著指頭琢磨:
「歲......芻......」
「拿歲月,當草料?」
葉院長看了他一眼。
「不是歲月。」
「是陽壽。」
院中,頓時安靜下來。
風都停了。 葉院長轉向羅影,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歲芻修煉的第一步,就是老黑沿著血契,從你體內,牽出一縷尚未經歷的陽壽。」
「不是血氣。」
「不是靈力。」
「也不是損耗之後,能靠丹藥補回來的生機。」
「是你本應擁有、卻還沒有真正活到的......未來的壽命。」
「從老黑將它牽出的那一刻起,這段壽命,便從你身上,真實地消失了。」
羅影站在原地。
方才立血契時,他以為折壽是一柄懸著的劍。
懸在頭頂,落不落,看天。
此刻他才明白。
那不是懸著的劍。 那是一把遞到老黑嘴邊的草料刀。
一刀,一刀,割的都是他的往後。
葉院長看著他的神色,沒有停,繼續往下講。
「歲芻,分三步。」
「第一步,納歲。」
「老黑沿血契觸碰你的命息,從中牽出一縷陽壽。
最初修煉,牽出的可能只是一天。
之後是十天,一個月......
直至完整的一年。」
「這也是血契不可替代的緣由。」
「沒有血契,兩道命息互不相連。
老黑強行去碰你的陽壽,只會把你的命息撕碎...... 到那時,損的就不只是壽命。」
「你會當場斃命。」
「血契,等於在你們兩條命之間,開出一條能夠準確通行的路。」
「但有路,不代表它承得住路上送來的東西。」
「所以有第二步。」
「反芻。」
「人的陽壽,化不成牛的壽命。
老黑若把它強行吞下,兩種命息在體內相衝,兩敗俱傷。」
「它必須用牛類獨有的四次命息回返,把牽出的壽命......
一遍一遍,嚼碎。」
「每一次回返,剝去一層屬於你羅影的個人命息。」
「四次之後,那縷陽壽,才會被煉成一種無主卻沉重的東西......」 「歲息。」
葉院長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這一步,最險。」
「任何一次回返的時機錯了,被牽出的壽命,當場燃盡。」
「你的壽命照舊消失。它,什麼也得不到。」
「而若是它熬不住,本能地把歲息納進自己的心脈......
它雖能靠這個多活一段日子,卻會徹底斷掉成為馱歲牛的路。」
「因為那叫奪歲。」
「不叫馱歲。」
奪歲,不叫馱歲。
一字之差。
羅影聽得脊背發涼。 「第三步,成轍。」
「煉成的歲息,不能歸心脈。要壓進背脊。」
「歲息每完成一次流轉,都會在脊骨上留下一道極淡的痕跡......
如牛車長年碾過地面,留下的車轍。」
「這道痕,名為歲轍。」
「歲轍不延壽。
恰恰相反......
它是老黑必須時時刻刻背著的東西。
你被取走的歲月有多長,落在它背脊里的歲重,就有多沉。」
「當歲轍首尾相連,凝成第一道完整的馱歲紋......」
「老黑,才算真正掌握了歲芻。」
「到那時......」 「才能施展未完成的引龍訣。」
葉院長環視滿場,把最後一層,揭了個透:
「馱歲牛的血脈,不響應力量,也不響應一頭牛對自己長生的渴望。」
「它只響應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
「這頭牛的背上,是否真的馱著家人尚未走完的歲月。」
「老黑陪了羅家十五年,身上早已浸滿了羅家三代人的命息。
這也是第一次引龍訣,能摸到馱歲牛血脈的緣故。」
「可陪伴留下的,只是痕跡。」
「它還沒有真正把哪個羅家人的未來,馱到自己背上。」
「血契,補上了路。」
「歲芻,會把你真實的陽壽,煉成它背得動的歲。」
「等第一道馱歲紋成了,它的脊背、血脈、牛角,都會起變化。 屆時再用引龍訣......
燃的就不再是它那幾個月的殘命。」
「是它背上馱著的歲息。」
「第一次引龍訣,是我們在血脈深處,找馱歲牛。」
「第二次......」
「是讓那頭馱歲牛,循著歲轍,自己走回來。」
滿場,久久無聲。
程子訓輕輕吐出一口氣。
秦峙望著老黑的脊背,眼神深深的。
羅影把這一整套術理,在心裡過了兩遍。
然後,他問出了最要緊的一個問題:
「院長。」 「形成第一道馱歲紋......需要多少壽命?」
葉院長沒有給出數。
「歲芻不是買賣。投進去多少年,不見得能得多少歲息。」
「老黑第一次修煉,可能牽出十天,最後只留下一天。中途出了錯,十天,全散。」
「就算煉化成了,歲息能不能在脊骨上落下歲轍,還要看它對這門本事的掌握,看它血脈甦醒的程度......」
「老夫先前說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便是這麼估出來的。」
「它學得快,煉得省,你或許只需付出十餘年。」
「它遲遲拿不準那四次回返......幾十年填進去,也未必湊得齊第一道紋。」
「而它自己,只剩幾個月。」
「沒有讓它慢慢試錯的年頭。」
「這,才是三成的真正來處。」
宋璃這次,終於開口了。 她合上帳本,抬起頭,問了一句滿場都不敢問的話:
「也就是說......修煉本身,就在消耗壽命。」
「即便最後放棄,之前失去的,也不會回來。」
「不會。」
葉院長沒有留半分僥倖:
「陽壽一旦成芻,就如割下來的草。」
「不管那頭牛最後有沒有吃下去......」
「都接不回原來的根上。」
話音落下的一瞬。
血契之中,忽然傳來一股強烈的抗拒。
並非羅影。
是老黑。 它聽懂了。
先前立血契時,它以為自己頂多是在真正死的時候,連累羅影一回......
它認了,它想著自己撐住些,別連累太多。
可歲芻......
歲芻是要它主動伸嘴,去嚼羅影的往後。
一天,十天,一年......
一口一口,從那條寬闊的長河裡,往外舀。
老黑向後退了一步。
蹄子磕在青磚上,磕出一聲悶響。
這一次,血契把它的意思,清清楚楚地送進了羅影心底。
不練。
回家。 兩個念頭,倔得像它這十五年裡每一次認死理。
像它不肯吃槽里那把豆子,像它攔著不許人卸貨的故事裡那頭駝......
羅影沒有立刻勸它。
他只是走過去,重新把手,按在它的額頭上。
掌心的牛角血紋,貼著它額頭的印記。
「老黑。」
「血契,不是俺一個人能立成的。」
「方才落印的時候,你沒有躲。」
「現在,也別急著替俺反悔。」
老黑低著頭。
沒有答應。
卻也沒有再退。 一人一牛,僵在那裡。
血契里,兩股意思頂著牛角,誰也不讓誰......
這個結,今日解不開。
它也不該在今日解。
它要留到真正開始修煉的那一天,由老黑自己,親口做出選擇......
它到底是不肯借羅影的壽命活。
還是願意替羅影,背著這段壽命,繼續往前走。
羅影收回手,轉身,向葉院長深深一揖:
「請院長......教老黑歲芻。」
葉院長卻搖了搖頭。
「老夫,教不了。」
羅影一怔。 滿場也是一怔。
術理講得這樣透的人,說教不了?
「老夫知道歲芻的每一步。
何為納歲,何為反芻,何為成轍......
老夫都能講給它聽。」
「可是,羅影。」
「人的命息,一個周天,一去不回。
老夫這一輩子,都沒有體會過什麼叫四次回返。」
「講,是一回事。」
「帶著它走一遍,是另一回事。」
「這門修煉,錯半息,燒的就是你真實的陽壽。
老夫拿什麼去替它拿捏那半息?」 「更要緊的是......
第一縷陽壽進入它體內時,必須有另一頭精通牛類命息的御獸,以自身的命息,帶著它完成頭一次四返。」
「這個過程,語言替不了。」
「御獸師,也越不了這個俎。」
葉院長望著老黑,緩緩道:
「人能教牛往哪裡走。」
「卻不能替牛反芻。」
「這門課......」
「必須由牛,來教牛。」
羅影的心,提了起來:
「黑土縣......還有會歲芻的牛類御獸?」
葉院長糾正他: 「不是黑土縣哪裡還有。」
「它一直,就在學院。」
說這話時,老人望向了蛻龍班六人。
而六人的反應,出乎羅影的預料。
周擎原本靠在柱邊,聽到這裡,騰地站直了身體。
站得筆直,像武課點卯。
吳恩收起了隨意搭在膝上的手。
秦峙無聲抱拳。
就連一貫把什麼都先記進帳本的宋璃,也先把帳本合上了,才抬起頭,安安靜靜地等葉院長繼續說。
他們敬的,不是葉院長的一頭御獸。
是蛻龍班的,一位老師。
葉院長緩聲道: 「羅影,蛻龍班教的,從來不只是御獸師。」
「也教御獸本身。」
「老夫和學院的教習們,教你們六個......怎麼選獸,怎麼養獸,怎麼陪獸。」
「可有些本事,只存在於獸的血脈、骨骼與命息之中。」
「那些課......人類沒有資格,坐在上面講。」
「所以蛻龍班,一直有一位特殊的獸學教習。」
「它不在學院的獸欄名冊上。」
「它的名字,和老夫的名字,寫在同一本教習名冊里。」
「老夫有事請它出手,也要提前登門。」
「沒有用御獸師對御獸的口吻,召之即來的道理。」
羅影聽得怔住了。
一頭獸。 名字寫在教習名冊里。
連院長登門,都要提前相請......
程子訓湊近半步,低聲提醒他:
「見到那位......」
「要稱先生。」
羅影看了看葉院長,又看向六位同門。
六張臉上,是同一種鄭重。
他喉頭動了動:
「這位先生......也是一頭牛?」
葉院長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負起手,緩緩道:
「它教過蛻龍班很多御獸。」 「但已經有十幾年......沒有哪頭牛,值得它親自帶著走一遍四返了。」
「老黑能不能學會歲芻......」
「整個學院,只有它能夠判斷。」
羅影深吸一口氣:
「這位先生......叫什麼?」
葉院長看向老黑。
看了片刻。
然後,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載春先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