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引龍老黑

  滿堂的目光,聚在羅影身上。

  羅影站起身,先向葉院長一揖,再環視六位同門。

  然後,平靜開口:

  「學生的獸,不在書院。」

  滿堂微怔。

  獸不在身邊?

  御獸師的獸,從來獸隨人走。不在書院......在哪?

  「學生要用引龍訣的......」

  「不是小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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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是來福。」

  羅影頓了頓。

  「是家裡的一頭牛。」  「耕牛。十五歲。資質,蛻凡級......」

  「壽數,只剩兩年。」

  堂屋裡,靜了足足三息。

  周擎第一個炸了,嗓門掀了屋頂:

  「牛?!」

  「耕地的牛?!」

  「引龍訣......蛻龍班攢了一屆才有一個的名額......你給一頭十五歲的耕牛?!」

  他手指頭都在抖,指著羅影,又指指門外,話都說不利索:

  「院長給你的那條路是二階蛻真啊!你、你拿它換一頭......」

  「一頭蛻凡級的老牛?!」

  他吼完,屋裡沒人接話,他自己也覺出不對來,撓著頭,喃喃:

  「不對啊......這人不像傻子啊......」  吳恩皺著眉,抱著臂,沒說話。

  但眼神明明白白。

  胡鬧。

  這兩個字,他這輩子聽得最多。

  為一隻猴跟族裡翻臉,是胡鬧。

  攔下家裡安排的馬車,是胡鬧。

  放著現成的路不走,自己去考,是胡鬧......

  他被人說了十幾年的胡鬧。

  如今輪到他看別人,第一反應竟然也是這兩個字。

  吳恩心裡,莫名有點不痛快。

  宋璃的指尖,在書卷上一頓。

  心算再啟。  蛻凡級,十五歲,壽數剩餘兩年。

  牛屬獸里最鈍的一系,返祖無記載,無先例......

  引龍訣投入產出比......趨近於零。

  哪怕引出先祖之力,一頭行將就木的老牛,能承接多少?


  承接了,又能用幾年?

  兩年壽數,將養就要月余,剩下的日子,夠幹什麼?

  這筆帳,比之前更算不通了。

  程子訓望著羅影,若有所思。

  牛角束脩......

  那樁滿書院都當趣談說的舊事,此刻在他心裡,忽然沉了下去。

  滿院的人說起來,都當個勵志的段子。

  窮學生,老耕牛,一對牛角湊束脩......  說完笑笑,感慨一句寒門不易,也就過去了。

  沒人想過,那對角,是牛自己撞下來的。

  更沒人想過,那個少年把這件事,在心裡記了十個多月......記成了今天這一步。

  但他仍沒說話。

  他要聽羅影自己說。

  柳棲遲垂在膝上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秦峙不在。

  他去備水了。

  羅影沒有爭辯。

  他知道滿堂的震驚從何而來,也知道這震驚里沒有惡意......

  天才講道理,而他這個決定,在所有的道理之外。

  他只說了幾句:  「它拉了十五年的犁,馱了我十個月的上學路。」

  「天不亮出村,天黑了回來。雨天路滑,它自己會挑著實的地方下蹄,怕顛著我。」

  「我入學的束脩,六兩銀.....是它的角頂上的。」

  「它往村口的石柱上撞,一下,一下,把自己的角撞下來......家裡人攔都攔不住。」

  「家裡人都說,它是長輩。」

  「我學的每一樣本事,都想著能不能用在它身上......」

  「如今攢齊了,就差這最後一步。」

  他抬起頭,平靜地迎著滿堂目光:

  「諸位師兄師姐讓給我的課時,我記著,日後必還。」

  「但這個名額......」

  「我不換。」

  不辯解。  不求理解。

  只陳述。

  葉院長一直沒說話。

  此刻,他只抬了抬手:

  「書院西門,備了獸車。」

  「去接吧。」

  羅影一揖,轉身出門。


  老人望著那道背影,眼神複雜了一瞬。

  一頭蛻凡老牛,值不值他堂堂院長壓陣施術?

  按書院的帳,不值。

  按天下的帳,都不值。

  可他看著那個背影,又想起了小樓里,那個推開登天梯的答案。  想起那個問「引龍訣能否用兩次」的少年。

  ......值得。

  半日後。

  書院的青石大道上。

  一頭老水牛,拴著舊麻繩,慢悠悠地走著。

  毛色黑得發灰,脊背微塌,一對角上滿是經年的磨痕,以及兩個大的缺口。

  它走得不快,蹄聲嗒,嗒,不慌不忙。

  兩側,滿院的學子看傻了。

  「牛?書院裡怎麼進來一頭牛?!」

  「誰家的牛跑進來了......」

  「等等......牽牛的那個人......是羅影?!」

  「神獸之友牽著一頭牛??」  「往哪去的?那個方向......蛻龍班?!」

  人群里,忽然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你們看那牛的角......缺了兩塊......」

  「缺角......牛角......」

  「牛角束脩!」

  「這就是那頭牛?!頂了他束脩的那頭牛?!」

  議論炸了鍋。

  一路的學子停下腳步,跟在後頭遠遠地看。

  方才還在猜是伙房牲口的人,此刻全都噤了聲......

  那樁當趣談說了十個多月的舊事,此刻活生生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了。

  而老黑對滿院的目光渾然不覺。

  它就那麼溫溫吞吞地走著,路過花圃的時候,還偷偷伸嘴薅了一口草。  羅影拽了拽繩:

  「老黑,那個不能吃。」

  老黑慢吞吞地把草咽了,一臉無辜。

  嚼完了,還意猶未盡地回頭望了望那片花圃。

  羅影失笑,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牛脖子上的皮,鬆了,垂下來一層褶。

  他小時候騎在這條脖子上,那時的皮是緊的,毛是亮的......

  一路走著,羅影的心裡,百味雜陳。

  這條青石大道,老黑到過頭一回。


  那是它剛養好傷的時候。

  十個月前,它馱著他,到過書院門口。

  它只能送到門口......  牲口不得入內,它就站在石階下,看著他背著書箱上台階。

  他回頭的時候,它還在看。

  它把他馱進了這座書院。

  自己卻從沒進來過。

  今天,它進來了。

  從正門,走在青石大道上,走向這座書院最深的地方......

  「老黑。」

  羅影輕聲說:

  「看看,這就是書院。」

  「你馱我來的地方。」

  老黑溫吞地哞了一聲。

  也不知聽懂沒有。  班舍前的空場。

  六位同門,都出來了。

  方才在堂上,「一頭牛」只是三個字。

  此刻。

  一頭真真切切的、老得掉了牙口、瘦得肋骨微凸的耕牛,站在了蛻龍班的門前。

  它的眼睛溫吞,渾濁,看什麼都慢半拍。

  可它看向羅影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們全都認得的東西。

  依賴。

  全然的、把命交出來的依賴。

  在場的六個人,哪一個不是與獸相守多年的人?

  這種眼神,做不了假。

  周擎圍著老黑轉了兩圈。  看看牛,又看看羅影。看看那對磨痕累累的角,又看看那道塌下去的脊背......

  周家將門,家訓頭一條,獸是袍澤。

  上過陣的獸,流過血的獸,哪怕老得走不動了...

  周家也養到終老,走了立碑......

  他爺爺的老獸走的那年,全家披麻。

  眼前這頭牛,沒上過陣。

  可它那一身的磨痕,那道塌腰,跟家裡碑上刻的那些老袍澤......

  是一個模子裡的。

  它的陣,是十五年的田。

  忽然,他一拍大腿,放聲大笑:

  「好!」

  「老子方才罵你蠢......現在收回!」  「值不值,不是這麼算的......」

  他指指老黑,又拍拍自己胸口:


  「它把命給了你家,你把名額給它......這才叫對等!」

  「這架不打也罷......你這個人,老子認了!」

  宋璃站在人群外,靜靜看著。

  心算,最後一遍。

  收益排序失效,投入產出趨零,行事不入帳......

  可此刻,看著那頭老牛蹭羅影肩膀的樣子,她終於看明白了。

  不是她的帳算不通。

  是她的帳本上,有一欄她從未設過的科目。

  宋家的帳本,科目齊全。

  本金,利錢,人情,風險......  連「臉面」都單立一欄,折銀計價。

  可這個人的帳本上,立著一欄她家幾代帳房都沒立過的東西。

  那一欄的名字,冊子上沒有現成的詞。

  硬要寫的話......

  大概寫作,「命里欠的」。

  那一欄的權重。

  是無窮大。

  帳,通了。

  她合上手裡的書卷,第一次,主動朝羅影微微頷首。

  精算者的最高禮遇。

  把你記進帳本。

  程子訓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老黑的額頭,動作很輕。  老黑溫吞地任他摸,尾巴慢悠悠地掃了掃。

  這隻手,摸過一隻信風雀。

  五文錢三隻的雀,銜著餅渣救過他命的雀......

  在旁人眼裡一文不值,在他這裡,重過整座書院。

  所以他一摸這頭牛,就懂了。

  「好牛。」

  他回頭,沖羅影溫和一笑:

  「難怪你不換。」

  「這樣的家人......」

  「給什麼都不換。」

  這時,秦峙從班舍後頭出來了。

  提著一隻木桶,桶里是清水,水面上還漂著幾片切好的甘草。  老牛走遠路,燥。甘草性平,潤著喉,還敗火......這是他特意去藥圃討的。

  他一言不發,走到老黑面前,把桶放下。

  老黑嗅了嗅,低頭,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幾十里山路,它是真渴了。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備水......」


  周擎瞪圓了眼:

  「你早就知道?!」

  秦峙沒答。

  他只是看著埋頭喝水的老牛,又看了羅影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羅影看懂了。

  同一個「守」字。  不用說。

  柳棲遲最後一個走近。

  她圍著老黑,安靜地看。

  看它的牙口,看它的蹄,看它塌下去的脊背,看它喝水時喉頭的起伏......

  看得極細,像大夫在望診。

  手指虛虛地拂過老黑的肋側,隔著一寸,沒有碰.....

  可那手勢的路數,分明是行家。

  然後她輕聲問了羅影一句:

  「十個多月前......是孫獸醫斷的?」

  羅影一怔:

  「師姐認得孫伯?」

  柳棲遲沒答。  只是收回目光。

  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很快沉下去了。

  她低聲說了三個字:

  「開始吧。」

  班舍前的空場,清了出來。

  葉院長壓陣,六位同門環立。

  老黑站在中央,安安靜靜。

  它不知道要發生什麼。滿場的生人,陌生的地方,擱在別的牲口身上早慌了......

  它只是看著羅影。

  羅影在,它就不怕。

  羅影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

  第一術。  淬靈。

  術光如水,溫溫地漫過老黑的周身,一遍,一遍。

  絲絲縷縷的濁氣,從老黑的筋骨深處,被一點一點濾了出來。

  黑的,滯的,沉甸甸的。

  那哪裡是雜質。

  那是十五年的犁溝,十五年的重軛,十五年的風裡雨里。

  羅影洗到肩胛,一縷濁氣格外沉......

  那是駕轅的位置,軛具壓了十五年的地方。

  洗到腰脊,濁氣發黑......

  塌腰那年,它硬扛著犁完了最後半畝地,才肯趴下。

  洗到角根,一小團淤結,滯得化不開......

  羅影的手,停了半拍。  那是撞石柱的舊傷。


  一下,一下......

  他閉了閉眼,把術光放得更柔,一點一點,把那團淤結,化開了。

  一頭牛把一輩子的勞苦,淤在了骨頭縫裡。

  如今被術光一遍遍洗出來,隨風散了。

  洗到後來,老黑舒服得眯起了眼。

  喉嚨里發出小牛犢似的、輕輕的呼嚕聲。

  它大概覺得,這是這輩子最舒坦的一次撓癢。

  羅影收術,看向吳恩。

  吳恩早把袖子挽好了,猴兒小執蹲在他肩頭。

  他低頭,跟小執對了個眼神。

  猴兒拍了拍他的臉,意思是,放心。  「約好的事......」

  吳恩上前一步,言簡意賅:

  「辦了它。」

  小執躍落牛背,兩隻小手按在老黑的脊樑上。

  吳家望命猴的本事。

  斷命。

  金色的術紋自猴掌蔓延,如一把無形的刻刀,在老黑的命格上,生生向上提了一格。

  羅影的識海里,衍策微亮。

  老黑那一頁,微微發亮,筆畫開始變化......

  術成。

  小執晃了晃,從牛背上栽下來。

  吳恩一把接住,塞進懷裡。  猴兒蔫蔫的,小臉發白。

  羅影上前:「師兄,小執它......」

  「沒事。」

  吳恩打斷,語氣硬邦邦的:

  「睡一覺就好。」

  可他抱著猴的那隻手,把懷裡攏得很緊很緊。

  心疼不說。

  他們主僕,向來這樣。

  葉院長上前,親自布好儀程。

  「羅影。」

  「引龍訣,以你自身氣運為引信......」

  「燃你命格之橋,喚它血脈深處的先祖。」  「此橋一生一道,燒過,便沒有了。」

  「想清楚了?」

  羅影看著老黑。

  老黑也看著他,溫吞地眨了眨眼,湊過來,用大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肩膀。

  像十個月前每一個清晨,它馱他上學時那樣。

  像每一個他從學院回家的傍晚,它把腦袋擱在柵欄上等他那樣。


  羅影笑了。

  「想清楚了。」

  「大半年前就想清楚了。」

  他盤坐於老黑身前,雙掌覆上它的額頭。

  掌心貼著那層粗糙的、溫熱的皮毛。

  他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老黑聽得見:  「老黑。」

  「我說過的......等我。」

  「到了。」

  引龍訣,起。

  識海深處,一縷金色的氣運,自他命格之中緩緩升起。

  燃了。

  燒得乾乾脆脆,沒有一絲遲疑。

  化作一道虹橋,一頭連著他,一頭,扎進老黑血脈的最深處。

  去喚那頭沉睡了不知多少代的。

  先祖。

  術成。

  老黑安安靜靜地站著。  一息。

  兩息。

  什麼都沒發生。

  滿場的呼吸,都提著。

  周擎憋不住了,剛要開口。

  地,先動了。

  老黑蹄下的青磚,咔的一聲,寸寸生出裂紋。

  緊接著。

  一聲低吼,從老黑的胸腔深處,透了出來。

  那不是牛叫。

  那是一種古老的、沉在歲月最底下的聲音。

  像大地在翻身。  老黑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溫吞渾濁了十五年的眼睛裡。

  一層金色。

  正在緩緩浮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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