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他是天才
第160章 他是天才
莽原的下坡,到了盡頭。
盡頭,是海。
鉛灰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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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浪一排一排地拍上礁石灘,砸得碎沫飛濺。
海天相接處,霧沉沉的一線,望不見任何彼岸。
身後,獸潮壓來。
左右,絕壁入雲。
面前,是海。
從落地那一刻起,這片秘境就只給了一條路...
一條被人規定好的、單向的路。
而這條路的盡頭,此刻擺在近千人眼前。
無路可逃。
但,有船。
海岸邊,泊著十數艘大船。
船身斑駁,木色發黑,無帆,無槳。
每艘船的船頭,都嵌著一枚碗口大的空槽,槽壁刻著銘文,八個字:
「獸力灌注,滿而後行。」
最先衝到岸邊的考生,撲到船頭看清銘文,嘶聲喊了出來:
「灌獸力!船槽灌滿就能走!」
「多少能灌滿?!」
「看這槽的深淺...眾獸輪著灌,快則一炷香!慢則兩炷香!」
一炷香。
有人回頭,望向莽原的方向。
黑壓壓的潮頭,已經漫過了下坡的脊線,狼嚎匯成一片,滾雷似的壓下來...
最多,半炷香。
殘酷的算術,瞬間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船,裝得下所有人。
時間,裝不下。
要麼,有人留下斷後,用命替所有人買那半炷香。
要麼...誰也走不了,一起被潮頭壓進海里。
......
海岸線上,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瘋了一樣往船上擠,獸力亂灌。
可越急,越灌不進,槽口的光剛亮起一線,又散了。
「穩住!輪流灌!一個一個來!」
周孟的裂石犀撞開人群,他立在犀背上,嘶吼著組織:
「入階二級以上的,留下斷後!其餘人灌船!」
「斷後的頂住半炷香,船滿了,大家一起走!」
這是眼下唯一的解法。
合理,公道,人人有活路。
然而...
應者,寥寥。
幾名獸力排在前茅的師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變幻。
誰也不動。
吳錚站在船邊。
他的獸是一頭入階三級的斑紋巨蜥,此刻正護在他身側。
他盯著潮頭深處那幾道令大地震顫的巨影,聲音發乾:
「斷後?」
「周孟,你說得輕巧。那潮里最深處的東西,你看清了嗎?」
「誰知道是力竭先來,還是致死的攻擊先來?
獸力竭了能傳走,可要是一口下去...獸傷了根基呢?」
「我的蜥,是家族三代的心血,我爺爺養它的爹,我爹養它...憑什麼?」
「憑什麼拿我家三代,換你們一船?」
這話難聽。
可船邊不少人,悄悄低下了頭。
難聽,卻是人人心裡那本帳。
柳崇更直接。
這位柳家門客之子,御獸實力全場排得進前五。
他望了一眼獸潮,又望了一眼亂糟糟的船,忽然笑了一聲:
「院長說了,棄權,不丟人。」
「要斷後,你斷。」
說罷,他抬手...
哢。
捏碎了玉牌。
白光一閃,人獸俱走。
全場前五,走了。
岸邊一陣騷動,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梁。
有人破口大罵,罵聲卻虛,罵完,自己也摸向了腰間的玉牌...
還有人,不說話。
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獸,往船邊挪。
挪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沒在挪。
沒人罵他們。
三年的心血,家族的期望,一船的陌生人...
這筆帳,人人心裡都在算。
人人,都算不過來。
......
就在這時。
出事了。
隊尾的方向,一聲豺的怒吼,混著人的驚叫,炸了開來。
龐岳。
胖師兄跑得最慢,落在了最後。
他的鐵脊豺大石,為了護他,一路且戰且退,鐵灰色的脊毛結滿了血痂,早已遍體鱗傷。
奔到岸邊最後一段,三頭鬣狼,同時撲至。
大石拚死一搏。
它沒有迎狼。
它一頭,把自己的主人,撞開了。
龐岳的胖身子橫著飛出去,在礁石灘上翻滾。
而大石被三頭狼撲倒,撕咬,哀鳴...
力竭。
白光,亮起。
豺,傳送而走。
三年的心血,餵到頂點的獸,用這一生的最後一口力氣,換了主人一條命。
而龐岳翻滾的那一瞬...
腰間的玉牌,磕在了礁石的棱上。
啪嗒。
碎了。
碎於外力。
傳送的白光...沒有,降臨。
龐岳癱坐在礁石灘上。
他先是懵懵地,看著掌心的碎玉。
看了兩息。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獸,沒了。
牌,碎了。
退路,斷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朝著最近的一艘船,連滾帶爬,聲音都劈了:
「等等我...」
「等等我!我獸沒了,我跑不動了...」
沒有船等他。
船槽里的獸力,一分一秒,都是命。
羅影,全都看在眼裡。
而就在這時。
手背上,小玄的顫抖,陡然拔高。
不再是輕顫。
是整個身軀,都在共鳴般地震動。
識海之中,萬獸衍策的那一頁,光華流轉不定。
懷中,五枚進階令隔著衣衫...
滾燙。
羅影忽然,就懂了。
問途之術定下的那場「災」...
他人有意的為難。
非自招。
避無可避。
就是現在。
就是這裡。
近了。
馬上,就近了。
小玄真正入階的時刻...
到了。
他低下頭。
看著手背上,那隻曾經最怕死的蟻。
那隻從死人堆的蟻窩裡爬出來的、見了陽光都要縮一縮的、連搬家都要挑最安全路線的蟻...
此刻,面朝獸潮。
須,立得筆直。
讀心術里,傳來它怯生生的、卻又前所未有清晰的念頭:
「......到了。」
「我的......到了。」
羅影閉了閉眼。
一瞬間,幾道影子,從心底飛快地掠過。
老槐樹下,講了一下午規矩、沒收一文錢的胖師兄。
船邊,近千個灌力的同窗...人人身後,都是一個砸鍋賣鐵供出來的家。
李嵩村長那句話...萬一哪天,咱們求到人家門前,誰還肯開門。
還有老黑。
沒人要它斷角。
它自己,把角,抵在了柵欄上。
這個家教出來的人,遇到這種事...
根本,不用想。
羅影撥開人群,走了出去。
逆著所有奔向船的人流。
一步,一步。
走向礁石灘。
走向龐岳。
走向獸潮壓來的方向。
擦肩而過的考生們,先是沒在意...
隨即,一個接一個地,愣住了。
這人,走反了。
羅影走到龐岳跟前,彎腰,一把將癱軟的胖師兄從地上拽起來,朝著船的方向,猛力一推:
「去灌船。」
龐岳踉蹌著,回頭:
「師弟?!你...」
羅影沒有看他。
他已經轉過了身。
當著近千人的面,他擼下腕上的骨簽,攥進掌心,高高舉起...
又俯身,從礁石灘上,抄起了兩三枚被人慌亂中遺落的骨簽,一併,攥住。
四五枚骨簽的腥甜之氣,在他掌心,匯成一股。
然後。
這個粗布短褐的少年,面向漫野壓來的獸潮,揚聲:
「畜生們...」
「餌,在這兒!」
......
初契堂內,觀禮區。
王健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望著水鏡里那道逆流而行的粗布身影,望著那隻躍下手背、立在礁石上的小小黑蟻...
忽然,笑了。
旁人看這一幕,看到的是一個不知死活的少年,攥著幾枚骨簽,把自己站成了餌。
而他王健看到的,是另一樣東西。
五枚進階令,貼身藏了二十多天。
一場誰也躲不開的獸潮,一個避無可避的絕境...
時機,地點,眾目睽睽。
他不知道羅影這二十多天在暗處補全了什麼,不知道那最後一塊短板是如何填上的...
可他知道羅影的性子。
這個人,從蒙學贏到縣學,從沒打過一場沒準備的仗。
他既然站出去了。
就是準備好了。
王健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撚了撚,像在撥最後一顆算珠。
這半年,他為那五枚令,搭進去多少人情,福伯的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府里不止一位老人私下嘀咕,說家主拿開族的本錢,去填一個丙等天賦的無底洞...
今天過後,都閉嘴吧。
在這萬眾矚目之下...
近千考生,滿堂教習,各家管事,葉院長親自坐堂...
羅影和他的小玄,將當著所有人的面,進階。
一個外姓人...
五令淬體。
黑土縣三百年,沒人做到過的事。
三百年未曾出現的天才,就在這一刻,當著半個黑土縣的眼睛...
出現了。
王健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身旁的李子誠能聽見,卻字字發燙:
「來了。」
......
礁石灘上。
羅影立於最前。
身後,是海,是船,是近千人。
身前,是漫野的獸潮,和潮頭深處,那幾道越來越近的巨影。
他抬起手背。
那隻小小的蟻,一躍而下。
落在他身前的礁石上。
面朝獸潮。
穩穩,立定。
羅影垂眼,望著它,輕聲道:
「小玄。」
「該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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