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成材的種
第159章 成材的種
莽原之上,近千種活法,在奔逃中攤開。
有人當機立斷,翻身上獸。
一個考生騎著自家的【追風駒】,人伏鞍上,絕塵而去,眨眼就竄到了人潮最前。
坐騎類的御獸,此刻價值千金。
有人,獸慢人快。
一個瘦高的考生,他的【硬甲龜】說什麼也跑不動。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𝐬𝐭𝐨𝟗.𝐜𝐨𝐦
狼鋒舔到眼前,他紅著眼咬了咬牙,沖龜吼了一聲「頂住」...
龜縮殼迎潮,三息之後力竭,白光傳走。
失了獸的考生,孤身狂奔,反而輕快。
考試終結,並非只在「獸力竭」這一條。
獸走了,人還能跑...
人還在境內,就還有一線,能看到最後。
也有人,當場捏碎了玉牌。
一炷香之內,白光在人潮里此起彼伏,走了近兩百人。
跑在羅影側前方的一個考生,邊跑邊罵那些捏牌的孬種。
他身邊的同伴喘著粗氣,回了一句公道話:
「罵什麼。方才走的那個,他的獸是水系的,一身本事在水裡...
這莽原上,根本跑不起來。」
「走,是對的。」
「留下,才是白白餵潮。」
人潮中段,還有一桿「旗」。
周孟。
老生班實力公認的頭名,黑土縣周家的人。
他的【裂石犀】,稀有級,入階六級,通體岩甲,獨角如鑿。
他沒有一味地逃。
且戰且退。
裂石犀斷後,犀角橫掃,一頭撲得最近的鬣狼被挑飛出去,在半空就沒了聲息。
周孟本人立在犀背上,冷靜地吼著號令,指揮著犀的走位,一步不亂。
強者的身邊,最安全。
不知不覺,他的周圍,自然聚攏了三四十人,跟著這杆旗,借著犀角劈開的路,穩穩地跑。
而在人潮的縫隙里,也有人不動聲色地,變換著自己的位置。
朝著人堆最密的地方,鑽。
人多的地方,狼吞誰,都輪得慢一些...
沒人罵他們。
奔逃的時候,這是本能。
另一邊...
羅影,也在跑。
他沒有逞英雄。
沒有斷後,沒有救人,沒有振臂高呼。
他跟著大流跑。
只是跑得,很聰明。
不搶最前...最前的人,在替所有人探那條沒人走過的路,路上有什麼,誰也不知道。
不落最後...最後的人,在替所有人餵潮。
他吊在中前段,呼吸壓著節奏,步子邁得不大,卻一步不空。
這大半年跟著小玄一夜一夜打熬出來的底子,此刻全在腿上。
一邊跑。
一邊看。
他親眼看見...
方才那個瘦高考生,硬甲龜力竭傳走之後,孤身奔逃,狼鋒明明離他只有十幾步...
狼群卻越過了他。
越過一個近在嘴邊的活人,去追前面,人獸俱全的目標。
羅影垂眼。
看向腕上,那枚青色的骨簽。
入境便泛起幽光的「入境憑信」。
他抬起手腕,湊近鼻端,深深一嗅。
極淡的...腥甜。
一錘,定音。
信息素。
骨簽,是餌。
近千考生,腕上近千枚骨簽...近千個,餌。
狼群追的不是人,是這股氣。
獸走了人還在,簽上的氣便弱了大半,狼群自然棄他而去,追人獸俱全、氣味最濃的目標...
這場獸潮,根本不是天災。
是沖著每一個考生...
「有意」放來的。
金教習那句斷言,在羅影的心底,轟然炸響。
一場測驗,都算是災。
因為...那是他人,有意的為難。
羅影在奔跑中,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場。
就是他和小玄的...
災。
而幾乎同時。
手背上,小玄的顫抖,又重了一分。
羅影心中一動,垂眼看去。
這顫抖...不是怕。
怕,他太熟悉了。
小玄的怕,是往他袖口裡縮,是把須子貼在他皮膚上。
而現在。
小玄伏在他的手背上,身子迎著風,面朝獸潮的方向。
須,是立著的。
識海深處,萬獸衍策的書頁,微微發燙。
這顫抖,像是...
什麼東西,近了。
羅影還來不及細想。
前方,奔逃的人潮,忽然一滯...
緊接著,最前排的考生,發出了絕望的喊聲,那喊聲順著風,一路撞進近千人的耳朵里:
「海......!」
「前面是海!!」
......
觀禮區的另一頭,教習們聚在一處。
金教習卻沒有站在同僚堆里。
他踱到了階前,站到了那道青袍身影的側後方。
葉院長負手立著,仰頭望著堂頂的水鏡,紋絲不動,像一桿插在田頭的老秤。
「院長。」
金教習低聲開口:
「老朽斗膽,猜一猜您這道題的路數。」
葉院長沒回頭:
「講。」
「這潮,全是入階級,考生的獸力被抹平了,鬥獸的路子走不通...篩的不是獸。」
「骨簽引獸,獸走人存,狼鋒便讓路...您給每個人都留了活門。」
「三條規則,兩條講的都是怎麼退出...」
金教習撚著鬍鬚,緩緩道:
「所以老朽猜,您篩的,是'斷'。」
「臨危之際,斷得了,捨得下,保得住本錢的人。
亂世里,這樣的人,走得最遠。」
葉院長聽完。
不置可否。
金教習也不催。
他陪著站著,一同望向水鏡,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把自己那套「斷」的解法,往鏡中一個個考生身上套。
套著套著,他察覺出了一點異樣。
水鏡之中,畫面流轉,追著人潮的鋒線走。
騎獸狂奔的,棄獸獨走的,周孟那杆聚人的旗...
一幕一幕,從鏡中掠過。
按他的解法,這些人里,該有院長要的答案。
可葉院長的目光,卻不在這些人身上。
金教習順著那目光,細細地找。
找到了。
鏡中一角...
一個不起眼的考生,自己的獸本可以再撐一程,他卻勒住了腳,回身,幫一個被狼撲倒的同窗擋了一線。
就擋了那麼一線,他自己的獸陷進了狼群,力竭,捏碎令牌,白光雙雙傳走。
前後,不過五息。
鏡頭掠過去了,沒人在意。
葉院長的眼睛,卻在那道白光上,停了停。
再往前,又是一個...
一個矮個子考生,把自己的坐騎讓給了崴了腳的同伴,自己轉身跑進了人堆。
葉院長的目光,又停了停。
金教習撚著鬍鬚的手,慢了下來。
這些人...
按方才場中任何一路的解讀,這些人都是「輸家」。
斷不了,舍不下,為了旁人賠上自己...
第一批被篩掉的,就該是他們。
可院長的注意力,從頭到尾...
全在這些人身上。
金教習沒有再開口。
他望著水鏡,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三十年的教書人,自有一份定力。
猜錯了,不慌,不僵...
錯了,便順著對的方向,重新想。
他把院長看過的那幾道白光,在心裡,一道一道,重新過了一遍。
回身的。
讓騎的。
斷後的...
就在這時,葉院長忽然開口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平的,像是在問一件頂尋常的事:
「老金。」
「還有兩個多月,就是府學大考了。」
金教習應道:
「是。」
「這一屆的好苗子,該入階的入了階,該定的名次,各家心裡也都有數了。」
葉院長頓了頓。
「現在收進門,教兩個月...能教出個什麼來?」
金教習沉吟著,沒有立刻答。
葉院長依舊望著水鏡,慢慢地,補了最後一句:
「那...下一屆呢?」
金教習撚著鬍鬚的手,停住了。
下一屆。
三年之後的,下一屆府學大考。
沉默,又在階前鋪開。
這一次的沉默里,金教習把這盤棋,從頭到尾,重新推了一遍。
這場考試,根本不是為兩個月後篩人的。
兩個月,臨陣磨槍,神仙難救...
真正的棋,落在三年後。
今日收下的親傳,有整整三年可以打磨。
三年,足夠把一個平庸的苗子,澆成一棵像樣的樹。
天賦低些,不怕...
術可以教,獸可以養,底子可以一寸一寸地補。
時間,多的是。
那既然什麼都來得及教...
挑人的頭一條,就不再是天賦了。
是品性。
危難臨頭,肯回身的那一下。
自己都難保了,還惦記著旁人的那一念...
這樣的人,你對他好一分,他記你一世。
書院傾三年之力栽培出來的人,將來入了府學,上了高處...
一個只認強弱的,翅膀硬了,書院就是他腳下的一級台階,過河便拆。
一個知恩重義的,走到天邊,都記著書院的好。
逢年過節一封信,同門有難搭把手,書院的名聲、香火、門路...
是他護一輩子的娘家。
三年的本錢,投給前者,是打水漂。
投給後者...是種樹。
所以那道題面,才什麼都不寫。
所以那片潮,才把所有人的強弱,統統抹平...
強弱一抹平,巧勁用不上了,家底靠不住了,每個人骨子裡那點真東西,才會在亡命奔逃里,露出來。
他想篩的東西,從不寫在題面上。
良久。
金教習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朝著那道青袍的背影,深深一揖,只說了兩個字:
「受教。」
葉院長擺了擺手,目光未曾離開水鏡。
鏡中,又一道白光,亮起。
老人的眼睛,又停了停。
像農人蹲在田頭,從一片倒伏的秧苗里...
一株一株,揀著能成材的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