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當人的獸

  第154章 當人的獸

  府門外,那道粗布短褐的背影,走下石階,匯入長街的人流,越來越小。

  命大人立在影壁的陰影里,靜靜地望著。

  一直望到那個小黑點,徹底消失在街角。

  好一個羅家的種。

  放著改命的果子說不能拿,被堵死了所有的路,還能昂著頭,把一場必輸的局,走得乾乾淨淨...

  臨了,反倒給吳府留了一扇門。

  它見過的人族,成千上萬。

  跪著的,算計的,諂媚的,兇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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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少。

  也正因為少...才更不能讓阿晶見。

  這樣的少年,最能勾住一顆念家的心。

  命大人收回目光,轉過身。

  銀灰的毛在日光下泛著緞子似的光,錦的下擺,掃過青石地面。

  它不緊不慢地,穿過前庭,穿過迴廊,走向府邸深處的一座別院。

  今晨羅影遞上名帖的那一刻,它就讓吳狄把阿晶「請」進了這座別院。

  名義上,是請它靜養。

  門,從外面關著。

  這一個白天,別院裡沒有一點動靜。

  安靜得...不像話。

  命大人走到門前,抬起爪,撥開了門門。

  砰!

  門剛開一線,一道深金色的身影,就撞了出來!

  阿晶幾乎是撞開它衝出去的。

  四條長臂著地,弓身疾奔,額間那枚果子在日光下一晃一晃,徑直朝著府門的方向,狂奔而去。

  原來這一個白天的安靜,全是憋著的。

  它隔著院牆,聽了一天。

  聽不真切,只隱隱聽得見前頭偏房的方向有人聲,一坐就是幾個時辰..

  它就貼著門,蹲了幾個時辰。

  方才,它似乎還隱隱聽見,有個少年的聲音,揚起來過一次。

  喊的什麼,隔著三重院牆,聽不清。

  可那一嗓子,像一根針,隔著牆扎了它一下。

  它要...見羅影。

  哪怕一眼。

  「阿晶。」

  身後,命大人的聲音響起。


  很平靜。

  「你夠了。」

  「他已經走遠了。」

  奔到半途的身影,一個趔趄,硬生生剎在了迴廊的拐角。

  四隻手掌撐在青石板上,指節摳得發白。

  「我已經將你的果子,交給他了。」

  命大人慢條斯理地,理了理錦氅的領口:「是你本事【運果】里,年份最足,效果最好的那一枚。」

  「你捨不得,留了九年的那枚。」

  「他拿了。收得妥妥噹噹。」

  阿晶撐在地上,背對著它,肩膀微微地起伏。

  許久,它開口了。

  聲音,有些顫抖:「你...和影子說了嗎?

  」

  「說我很想他。」

  「很想川子。」

  「很想...長庚爹。」

  迴廊里,靜了一瞬。

  命大人望著那道深金色的背影。

  琥珀色的眸子裡,什麼都沒有泛起。

  它安安靜靜地,說了謊:「說了。」

  阿晶頓了一下。

  然後,它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卸下的東西,像是壓了十二年。

  「那就好。」

  「那就好...」

  它喃喃著,忽然又撐起身子:「我要去看看他。」

  「就遠遠看一眼,他長成什麼樣了..

  我記憶里,他還是炕上那一小團,攥著我一根手指頭,攥得可緊了——」

  說罷,再次動身。

  「站住。」

  命大人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那位雍容的老封君了。

  「他不領情。」

  「他只想,契約你。」

  阿晶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你和我在一起十幾年了...」

  命大人一步一步,踱到迴廊的光影里,聲音不高,字字卻像淬了霜:「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人族,沒一個好東西。」

  「他們嘴上說,自己是萬獸的朋友。」

  「實際上呢?

  「6


  「他們把自己,當成了萬獸的主人。」

  「契約一立,韁繩一套..

  你的命,你的本事,你頭上的果,就都是他的了。

  他讓你打,你就得打。他讓你死,你就得死。」

  「沒有半分尊重。」

  「我見得還少嗎?

  」

  命大人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深的,陳年的東西:「我年輕的時候,親眼看著我的母親,被一個御獸師契約。」

  「那人也說得好聽,說是夥伴,是朋友。」

  「後來他和人鬥法,鬥不過,便逼我母親去擋那致命的一擊。」

  「契約之下,她連逃,都逃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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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蹲在樹上,看著她倒下去..

  那個人族,連頭都沒回,轉身就跑了。」

  「從那天起,我就懂了。」

  「我這一身本事,斷命改運,望人生死..

  這些年,多少人族提著禮盒來請我。

  請不動的,就設阱。

  設不成的,就圍殺。」

  「在他們眼裡,我從來不是什麼命大人。」

  「我是一件...能改命的器物。」

  「阿晶。」

  它的聲音,緩了下來,緩得近乎溫柔:「你和我一樣。」

  「想過人族的生活。想娶妻,想生子,想兒孫繞膝...想有尊嚴地活著。」

  「想做一個...「人「。」

  「而一個「人..

  ,命大人一字一頓:「是沒有主人的。」

  迴廊里,風穿堂而過。

  阿晶愣在原地。

  那雙猴眼裡,一絲淚痕,慢慢浮了上來。

  它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許多年前,它蹲在羅家的灶台邊,眼巴巴等著掀鍋蓋。

  林鳶娘總會先舀一勺,吹涼了,餵它。

  想起冬夜裡,長庚爹把它裹進自己的老襖,爺倆擠在牛棚里守夜,它給長庚爹暖手,長庚爹給它講山裡的事。

  想起川子還沒灶台高的時候,騎在它背上,揪著它的毛喊駕。

  摔下來了,不哭,爬起來還要騎。

  想起它信誓旦旦地比劃,說它以後也要娶妻,也要生娃。


  全家笑作一團,林鳶娘笑得最厲害,拍著大腿,說要給它縫一身小新郎的紅褂子..

  後來。

  它真的娶妻了。

  真的兒孫滿堂了。

  只是縫紅褂子的人,早就不在了。

  良久。

  阿晶固執地,搖了搖頭。

  「我不信。」

  它轉過身,面對著命大人,額間的果子微微發亮:「你母親遇上的,是壞人。」

  「可這天下的人族,不都是那樣的。」

  「雖然...我沒和影子接觸過。他出生沒多久,我就走了,他不認得我...」

  「可川子和長庚爹,拿我當家人。」

  「一鍋飯,我和川子一人一半。一件襖,長庚爹裹我大半...」

  「這樣人家養出來的娃...」

  「影子,不會這樣做的。」

  「我要去問問他...」

  「阿晶!」

  命大人的語氣,更重了:「世道如此!」

  「哪怕川子和長庚爹對你好..

  那是十幾年前的羅家!

  人是會變的,家也是會變的!

  你又怎能料到,影子的想法?」

  「你知道他這半年,在縣學學的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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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約學!御獸學!」

  「他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御獸師!

  在御獸師眼裡,契約御獸,天經地義!

  這是他們從開蒙第一天,就刻進骨頭裡的東西!」

  「他們生來,就高高在上!」

  「你再想想你自己。」

  命大人朝它逼近了一步:「你說過的...你想娶妻生子,想像人類一樣活著...」

  「十幾年了。」

  「我們做到了。

  」

  「你有我,有兒,有孫。

  整個吳家,沒有一個人,敢把我們當成奴僕,當成契約的御獸!」

  「他們叫我,老祖宗。」

  「叫你,晶大人。」

  「整個黑土縣...都叫你,晶大人!」

  「怎麼...十幾年了...」


  它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僅僅是羅家找上了門...」

  「你就要拋棄這個家,拋棄你的妻兒,拋棄有尊嚴的活著...」

  「去當一名...被契約的御獸嗎?

  66

  迴廊里,死一般的靜。

  阿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它低著頭,望著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旁邊,是他妻子命大人的影子。

  再遠處,是這座園子的影子,糧倉的影子,重重疊疊的高牆的影子...

  這座府邸里,有它的妻,它的兒,它的孫。

  有它做「人」的一切。

  命大人說的,句句都是理。

  十二年攢下的一切,都在門裡。

  可是...

  那一嗓子。

  隔著三重院牆、聽不清字句、卻像針一樣扎了它一下的那一嗓子..

  在它心裡,一直響。

  良久。

  良久之後..

  它還是,再次抬起了腳。

  朝著府門的方向。

  一步。

  又一步。

  「阿晶!」

  身後,命大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走出這個門。」

  「就不要,回來了。」

  阿晶的腳步,停了。

  它站在迴廊的盡頭,府門的輪廓,就在前方的日光里。

  門外,是長街,是官道,是稻花村的方向..

  是那個,它十二年沒有回去過的家。

  它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我不出去。」

  「我就...看看他。」

  「背影,也好。

  它一步一步,挪到了府門邊。

  沒有跨出門檻。

  只是抬起一隻手,扶住了門框。

  然後,把半邊身子,倚了上去。

  朝著長街的盡頭,望去。

  長街上人來人往。

  貨郎的挑子晃晃悠悠,拉車的牛慢慢騰騰,幾個孩童追著一隻踏雲羊跑過,笑聲脆生生的...


  那個粗布短褐的身影,早就沒影了。

  只有官道的方向,浮著一層薄薄的塵土,被日頭照得發亮。

  阿晶就那麼倚著門框,望著。

  一動不動。

  望了很久,很久。

  額間那枚果子的光,一明,一暗。

  它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日頭,也是這樣的官道。

  十二歲的川子追出二里地,把一包銀子砸在它的背上,銀子撒了一路,那孩子站在道中間,哭喊得撕心裂肺..

  那天,它也是這樣。

  不敢回頭。

  一步一步,走進了這扇門。

  十二年了。

  門裡的它,兒孫滿堂,尊榮加身,滿縣城喊它晶大人。

  門外的路,還是那條路。

  只是走在路上的,從追它的娃,變成了另一個娃。

  那個娃,連它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那個娃,今天來過了,又走了。

  它連一眼,都沒看著。

  檐角的風鈴,又被風碰響了一聲。

  叮。

  許久...

  許久。

  倚著門框的猴,眼角不知不覺間..

  早已淚流滿面..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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