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莫笑來路

  第153章 莫笑來路

  沉默。

  良久的沉默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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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影緩緩站起了身。

  他朝主位,端端正正,一揖。

  聲音很平靜:「果,請收回。

  滿堂的目光,齊齊一凝。

  吳狄垂著的頭,抬了半寸。

  「我說了...我不是來求果的。」

  羅影直起身,望著案上那隻錦盒,望著盒中那團緩緩流轉的暖金:「我的問題,沒有問出口。」

  「這個果,我不能拿。」

  「拿了...

  「」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倒像是我羅家,用一個問題,訛了吳府一枚果。

  這話說得不重。

  卻把滿堂人的呼吸,都說停了。

  一個丙等天賦的農家子。

  一枚天下有價無市、能改他命數的參果。

  送到手邊,雙手奉上..

  他說,不能拿。

  四名錦衣僕從的眼角,都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們在這座府里當差半輩子,見過跪著求果的,見過砸銀子求果的,見過託了三層人情、在門房外守半個月的...

  頭一回見,把送上門的果,往外推的。

  主位上,命大人望著他。

  既不惱,也不急。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慈藹依舊,甚至連笑意的弧度,都沒有變過一分。

  它只是輕輕放下茶盞。

  然後,聲音依舊和善地,開了口:「孩子。」

  「你不拿果,這緣...就斷不乾淨了。」

  羅影一怔。

  「你想想。」

  命大人慢條斯理地,替他想:「今日你不拿,明日,羅家便還欠著阿晶一句「來找我「。」

  「你那個問題,也還懸著。」

  「懸著...你是不是,就還要來?」

  「後日來,大後日來。

  你不來,你爹會不會來?

  你哥,會不會來?」

  它頓了頓,笑意不變:「你不拿果...」


  「在吳家上下的眼裡,便是羅家存心留個由頭,往後.

  好繼續與阿晶,攀些別的關係。」

  「阿晶要的,是清淨。」

  「你不拿。」

  「就是不肯讓他清淨。」

  一針。

  無聲無息,扎進了要害。

  羅影站在原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拿果,是斷緣,是兩清,是被一枚果打發掉十二年。

  不拿果...是糾纏,是賴著不走,是羅家舔著臉,想攀吳府的高枝。

  進,是它的理。

  退,還是它的理。

  這位命大人,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重話,沒露過一分臉色。

  每一句都替你著想,每一句都和和氣氣..

  可你走的每一條路,都是它畫好的。

  它是鐵了心的...要斷兩家的緣。

  這...是阿晶的意思嗎?

  羅影垂著眼,沉默了。

  堂中靜得能聽見檐外的風。

  而就在這沉默里,他忽然就懂了。

  這枚果,不拿,不行。

  話已至此,「不拿」兩個字,反倒會坐實了對方的說法,成了羅家賴在人家門檻上不肯走。

  爹十二年不提那個名字。

  哥十二年不碰那筆銀子。

  一家人用十二年的沉默,守住的那點骨氣...不能壞在他今天這一步上。

  也是在這一刻,他徹底明白了。

  今天,他見不到阿晶了。

  那個問題,遞不進這重重深院了。

  這位命大人守在這裡,就是一堵牆,一堵和和氣氣、密不透風的牆。

  既然如此...

  羅影緩緩抬起頭。

  眼底最後一絲猶豫,退乾淨了。

  既然遞不進去...

  那就當著這府里所有人的面,把問題問出來。

  他可以不答,可以斷緣。

  但羅家...

  問過了。

  羅影走回案前。

  伸手,取走了那枚參果,收入懷中。

  動作乾脆,沒有一絲猶豫。


  暖金色的霧氣隔著衣衫,貼著心口,微微地燙。

  「果,我拿了。」

  他朝主位,平靜開口:「如晶大人所願。」

  「從今日起,兩清。」

  「羅家,不會再與吳府,有任何來往。

  吳家的門檻太高..

  我羅家,門楣低,茅檐破。

  這道門,我羅家的人,今日之後,不會再踏進一步。」

  他頓了頓。

  「只有一句,請命大人轉告阿晶。」

  「這是兩清的帳,不是絕情的帳。

  「羅家記著當年的好。倘若有一天...它有難處,求到羅家門上...

  ,「羅家,也會幫它一次。」

  「這是我羅影,替我爹,替我哥,應下的。」

  說完,不再多言。

  主位上,命大人望著他,撥茶沫的爪,停了停。

  它給的了斷,這孩子受了。

  受得乾乾淨淨,不討價,不還價,不留一絲攀附的尾巴..

  末了,倒還回贈了一句承諾。

  一個被拒之門外的少年,給一座他高攀不起的府邸,留了一扇門。

  有意思。

  羅影轉過身,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處。

  停步。

  他沒有回頭。

  背對著滿堂的錦衣僕從,背對著主位上的命大人,背對著這座園林深深的吳府..

  忽然,揚聲。

  這一聲,不是對命大人說的。

  是對著這座深宅大院,對著一重又一重的粉牆黛瓦,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阿晶...」

  滿堂皆驚。

  吳狄的臉色,倏地變了。

  「我知道,你聽不見。」

  少年的聲音,不高,卻穿堂而過,撞在院牆上,盪出去很遠:「但這句話,我今天,必須問出口。」

  「我娘走了。」

  「爹的背,駝了。」

  「我哥,十二歲就下地了...

  「這個家,最難最難的時候..

  」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為什麼,要走?」

  院子裡。

  死一般的寂靜。

  風穿過古木的枝葉,穿過一座連一座的糧倉,穿過重重疊疊的院牆...

  沒有人回答。

  只有檐角的一串風鈴,被風碰著了,輕輕地響了一聲。

  叮。

  然後,又靜了。

  羅影立在門檻上,等了三息。

  一息。

  兩息。

  三息。

  沒有回答。

  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像是放下了什麼,又像是,把什麼東西更深地埋進了心裡。

  「告辭。」

  一揖,到地。

  然後,昂首出門。

  吳狄默默地,把人送了出去。

  一路無話。

  出偏院,過迴廊,穿過前庭...

  行至府門內的影壁前時,羅影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那是一面老影壁。

  青磚砌的,年頭久了,磚色沉黯。

  壁上嵌著一幅斗大的石刻,刻的是一幅畫..

  泥沼之中,一隻螞蟻,銜著一粒土,朝著遠處的一片汪洋,爬去。

  畫的旁邊,題著兩行字。

  字跡古拙,深深鑿進磚里:「莫笑泥中蟻,銜土亦填海。」

  「今朝鱗未化,他日浪成雷。」

  羅影站在影壁前,望著那兩行字,望了很久。

  吳家。

  四大宗族之首,御獸比人貴的門第,門檻高過人頭的府邸..

  他們的祖上,在自家大門的影壁上,刻的竟是這樣兩句話。

  刻的是一隻泥里的螞蟻。

  羅影幾乎能想見,幾百年前,吳家的先人,或許也是個泥腿子,也曾被人拒在哪座高門的影壁外...

  所以發跡之後,把這兩句話鑿進磚里,想讓子子孫孫,世世代代,都記著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可幾百年過去..

  影壁還在。

  字還在。

  府里的人,還記得嗎?

  羅影望著那隻石刻的螞蟻,忽然覺得,這兩句詩,像是隔著幾百年,專門刻給他看的。


  他朝那面影壁,微微頷首,像是謝過了吳家的先人。

  然後,轉身,大步出門。

  再沒有,回一次頭。

  外面,日頭正烈,曬得青石板發白。

  懷中的參果,隔著衣衫,微微發燙。

  像揣了一小團曬透了的陽光。

  問題,問了。

  沒有答案。

  羅影站在大門外的石階下,仰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高。

  微風輕拂下,他忽然懂了許多。

  懂了十二年前,那個十二歲的孩子,追出二里地,把一包銀子砸在猴背上,站在官道中間喊劈了嗓子..

  懂了那句「餓死,都不會去找他」。

  有的債,是銀子。

  有的債,是一句話。

  銀子的債,兩清了。

  可那句沒人接的話..

  那句穿過重重院牆,只換回一聲風鈴的話..

  羅影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下石階。

  就讓它,散在吳府的風裡吧。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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