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從此兩清

  第149章 從此兩清

  「你...見過我娘?」

  羅影微微一愣,聲音不知不覺間,竟有些發乾。

  主位上,命大人卻不接這個話頭。

  它只是把茶盞輕輕擱下,盞底磕在案上,一聲輕響。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陳年舊事了。」

  「不提。」

  這幾個字,把那扇剛推開一條縫的門,又合上了。

  合得不重。

  卻嚴絲合縫。

  羅影站在堂下,喉頭動了動。

  娘。

  這個字眼,在羅家是輕易不碰的。

  爹提起來,要就著旱菸。

  哥提起來,要背過身去。

  他自己對娘沒有記憶,娘的模樣,只在爹偶爾的隻言片語里,是個模糊的影子...

  而眼前這隻猴,見過。

  不僅見過,還能一眼認出,他的眉眼像她。

  可它說,不提。

  羅影把涌到嘴邊的追問,一個字一個字,壓了回去。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位,不接的話,追十遍也是白追。

  追急了,反倒失了分寸,壞了正事。

  他深吸一口氣,垂下眼。

  命大人重新端起茶。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浮著一層慈藹的笑意,像一位見慣了世面的老封君,鬢角一絲不亂,看著晚輩,和和氣氣。

  「孩子,站著做什麼。」

  「坐。」

  羅影依言坐下。

  一名僕從無聲地上前,給他續了茶。這一回,茶是燙的。

  「你既然來了...」

  命大人理了理肩上錦氅的衣角,慢悠悠地道:

  「那有些話,倒省得我差人去說了。」

  它沒有問羅影的來意。

  它開始自問,自答:

  「前些日子,你從吳家,拿走了一枚進階令。」

  「我還聽說...你的天賦,是丙等。」

  它端起茶,用盞蓋輕輕撥了撥茶沫,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

  「丙等天賦,握著進階令...就好比窮漢捧著金碗,鍋里卻沒有米。」


  「碗是好碗。」

  「可沒有米,碗捧得再緊,也熬不出粥來。」

  「這天底下,能給你添這瓢米的東西,不多。

  遠的,在府城的拍賣行里,在縣府的秘庫里,你夠不著。」

  「離你最近的一樣...」

  它抬起眼,笑意愈發慈藹:

  「就在阿晶頭上。」

  「是來求果的吧。」

  條理分明,絲絲入扣。

  一枚令,一個丙等...

  僅憑這兩件事,它就把一個少年的處境、困局、來路,推演得明明白白。

  話音落下,它抬了抬手。

  吳狄躬身上前,雙手捧上一隻錦盒,在羅影面前的案上,輕輕打開。

  盒中,一枚果。

  形似人參果,拳頭大小,果皮溫潤如玉。

  而果皮之下,仿佛有一層暖金色的霧氣,緩緩地流轉,一圈,又一圈,生生不息。

  只是湊近了看上一眼...

  羅影就覺得心頭沒來由地一松。

  連日壓在心口的那塊秤砣,輕了。

  二十四天的期限,八十四天的大考,仿佛都不再是絕壁,倒像是幾道走兩步就能邁過去的田埂。

  諸事,可為。

  這就是參果。

  把「運氣」兩個字,結成了一顆果。

  「你要的東西...」

  命大人的聲音,雍容和緩:

  「阿晶,早給你備好了。」

  堂中,靜了。

  羅影盯著那枚果,看了很久。

  很久。

  他知道這枚果意味著什麼。

  金教習掰開揉碎講的那條路,就在眼前...

  果力入體,再行問途,定出來的儀式難度大降。

  小玄的入階,難度交給它去壓,他的血契,便能騰出來,全押收穫。

  再疊上五令淬體。

  同階無敵的謀劃,從這枚果落進掌心的那一刻起,就全盤活了。

  二十四天的期限,穩了。

  御獸考試,親傳之位,蛻龍班的門縫,葉院長的引龍訣...

  老黑。


  一整條環環相扣,一環都誤不得的路,都在這顆果里。

  而且,它就這麼擺在案上,雙手奉送,不要銀子,不要人情,連一句軟話都不用他說...

  這枚果,對他有大用。

  大到,他沒有資格說不心動。

  羅影的手,在膝上,緩緩收攏。

  可是。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晶大人,猜錯了。」

  滿堂的僕從,眼觀鼻,鼻觀心,無人敢動。

  只有吳狄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這位大族老垂著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伺候老祖宗四十年,從沒見人敢對老祖宗說出「猜錯了」三個字。

  「儘管...這個果,對我有大用。」

  羅影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但我今日來,不是為這果而來的。」

  主位上。

  命大人撥茶沫的手,微微一頓。

  盞蓋懸在茶湯上方,停了一息。

  只停了一息。

  可這一息,是它踏進這間偏房以來,頭一次亂了節拍。

  它活了這麼多年,望人命數,觀人心氣。

  多少梟雄豪傑坐在它對面,心裡那點算計,在它眼裡都像攤開的帳本。

  看人,它從未走過眼。

  一個丙等天賦的窮小子。

  一枚能改他命數的果。

  一條走投無路時唯一的生路...

  這道題,它進門之前就解完了。

  果一給,緣一斷,孩子千恩萬謝地捧果回家,今日便可了結。

  可眼前這個孩子,放著救命的果子...

  說他不是來求果的?

  「哦?」

  命大人的笑意,紋絲不變。

  盞蓋落回茶盞,聲色不動: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羅影抬起頭。

  直視著主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眸子,一字一句:

  「我是來見阿晶的。」

  「我要當面...問他一個問題。」

  堂中,落針可聞。


  窗外有風掠過樹梢,沙沙的一陣,又靜了。

  四名錦衣僕從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聽不懂堂上這一人一猴在說什麼,可他們看得懂氣氛...

  老祖宗面前,這個粗布短褐的少年,腰杆挺得筆直。

  命大人靜靜地看了他半晌。

  那雙眸子裡,慈藹還在,笑意還在...

  只是深處,有什麼東西,不動聲色地,重新掂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少年。

  然後,它重新端起了茶。

  它沒有問那個問題是什麼。

  一個字,都沒問。

  問了,就是接了招。

  接了招,這場談話就成了討價還價...

  而它今日來,不是來還價的。

  它只封路。

  「阿晶,不見你。」

  它呷了一口茶,放下:

  「這不是我的意思。」

  「是他的意思。」

  它放緩了聲音,那語調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下一道不容置喙的通牒:

  「孩子。」

  「有些問題,問了,不如不問。」

  「人也好,猴也罷,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路。

  你今年才十四,有些事,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自然就懂了...」

  「不懂,也就不苦了。」

  「他托我,把話帶到。」

  命大人抬起爪,朝案上那隻錦盒,輕輕一指:

  「這枚果。」

  「加上前些日子,那枚令。」

  「便是踐了當年...'羅家有困難,就來找我'的諾。」

  它的聲音,依舊雍容,依舊和緩,像在念一筆尋常的帳:

  「諾,踐完了。」

  「緣,也就盡了。」

  「往後,羅家是羅家,吳家是吳家。」

  「拿了果,就兩清吧。」

  「這對於兩家...都好。」

  羅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兩清。

  他的耳朵里,嗡嗡地響著這兩個字。

  一枚令。


  一枚果。

  他在心裡,替這筆「帳」,一樣一樣地,數著另一頭的分量。

  娘出嫁那天,蹲在嫁妝擔子上、看誰都咧嘴笑的那隻小猴。

  大哥五歲前沒穿破過一雙鞋的那些年。

  灶台邊等著娘掀鍋蓋的黃昏。

  娘墳前,院牆上,一蹲一晌午的背影。

  走時留在堂屋桌上,壓著一塊石頭的銀子。

  還有...

  爹半夜從床底刨出來、手抖了半宿才數出的三百文...

  他羅影蒙學三年的束修,他今日能識文斷字,能坐在這裡的起點。

  十二年的恩,十二年的怨,一家人十二年不敢提的名字...

  在這位命大人的帳本上,被輕飄飄地,折算成了一枚令,一枚果。

  銀貨兩訖。

  一筆勾銷。

  而他揣了一路的那個問題...

  那個爹不肯問、哥不敢問、他在牛棚里對著月亮磨了一夜的問題...

  連被聽見的資格,都沒有。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