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羅家添丁
第137章 羅家添丁
柳家走後的第二天,晌午。
羅家院門,又被輕輕敲響了。
羅川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阿英。
還有...
一個娃。
七歲多的男娃,穿著洗得發白的小褂子,頭髮剃得短短的,曬得黑黢黢,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他怯生生地躲在阿英腿後,兩隻小手揪著她的衣角,只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打量著門裡這個高大的陌生漢子。
羅川愣在門口。
「這是...」
阿英咬著嘴唇。
咬了很久。
八年都瞞過來了,可這句話到了嘴邊,還是重得抬不動。
「川哥。」
「八年前那一胎...」
「我生下來了。」
院子裡,霎時沒了聲音。
灶台邊擇菜的羅長庚,手停了。
堂屋門口的羅影,站住了。
「我沒敢讓人知道。」
阿英的聲音,抖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挪:
「那年我躲去了鄰鄉姨姥家,說是去幫工...孩子生下來,就記在姨姥家遠房的名下,養在那邊。」
「我爹要是知道,這孩子...留不住。」
「我一個月去看他兩回。他管我叫姑。」
「小名叫石頭。賤名好養活。」
「大名...」
她低下頭,把娃往前輕輕推了半步:
「一直沒敢取。」
「我等著...他爹取。」
羅川站在那兒。
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那個躲在阿英腿後的娃。
看那黑黢黢的皮膚,看那倔倔的短頭髮,看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
那眼睛,跟他自己小時候,一個模子。
羅川這雙手,扛過八年的重貨。
碼頭上百十斤的麻包,壓上肩就走。
給張鄉老賠笑遞煙的時候,穩穩噹噹。
前天攥著斧頭面對柳家惡僕的時候,都沒有抖。
此刻,這雙手,抖了。
抖得厲害。
他緩緩地,蹲了下來。
蹲到和娃一般高。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個小腦袋...手到半空,又縮了縮,像是怕自己這雙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剌著了娃。
最後,他只是輕輕地,把娃那隻揪著衣角的小手,攏進了自己的掌心。
小小的一隻手。
軟的。
熱的。
羅川的喉結,滾了一滾,又滾了一滾。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石頭仰著臉,看看娘,又看看眼前這個眼圈通紅的高大漢子。
他不認得這個人。
可他手被攏著,暖烘烘的,他沒有掙。
灶台那邊。
羅長庚捏著旱菸鍋子,在鞋底上,磕了三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沒磕出灰。
煙鍋里本來就是空的。
老人轉身,進了堂屋。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雙筷子。
他走到桌邊,把筷子擺在了桌沿上,擺得端端正正。
然後,用他那沙啞的嗓子,說了四個字:
「添雙筷子。」
「吃飯。」
「哞~「
牛棚里,老黑把那顆斷了角的腦袋,從柵欄上探了出來,朝著娃的方向,輕輕晃了晃。
石頭被那聲牛叫吸引,怯怯地望過去。
老黑又哞了一聲,把頭壓得更低,湊到柵欄邊上,一副任摸任揪的模樣。
娃看看娘。
阿英點點頭。
石頭這才鬆開衣角,一步一步蹭過去,伸出小手,摸在了老黑的斷角疤上。
老黑眯起眼,鼻孔里噴出一股熱氣,把娃的短頭髮吹得亂翹。
石頭咯咯地笑了。
這是他進這個院子後,第一聲笑。
「咯咯!咯咯咯!「
雞棚里,蘆花和點子撲騰出來,圍著娃轉了兩圈。
然後,蘆花低頭鑽回窩裡,用喙撥出一枚還溫熱的青殼蛋,頂在喙尖,一路小跑,滾到了石頭的腳邊。
點子有樣學樣,也把自己那枚滾了過來。
兩枚蛋,並排停在娃的小布鞋前。
大半年前,它們也這樣推過蛋。
那時推的,是二十文,是給小主人湊束修的一份力。
如今推的...
是給小小主人的見面禮。
羅影站在堂屋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幕。
讀心術里,兩道嘰嘰喳喳的聲音,吵成一團:
「小主人!是小小主人!「
「像!嘴像!眼睛也像!「
「蛋給他吃!都給他吃!「
羅影的眼眶,熱了。
他仰起頭,眨了眨眼,把那點熱壓了回去。
......
傍晚,劉老二上門了。
這個精瘦的漢子,進門時的腰,彎得比往常低。
柳家那門「親事「,被三老爺親口以家風的名義斷得死死的,他半分念想都沒了。
高枝沒了,女兒的名聲還掛著,再一打聽,羅家...如今可是連柳家三老爺都雙手奉令的門戶。
風向,徹底變了。
他搓著手,在院裡訕訕地站了半天,學著當年張嬸說和的話頭,開了口:
「長庚哥...你看這事鬧的...」
「娃都這麼大了,咱們兩家,這不是打斷骨頭連著筋麼...」
「我看啊,挑個日子,把事辦了就成。彩禮不彩禮的...都是虛禮,虛禮...」
話沒說完。
羅川從堂屋裡走了出來。
這個在劉老二面前低了八年頭的漢子,今天,頭一次把腰杆,挺得筆直。
「劉叔。」
「彩禮,要給。」
「給足。」
劉老二一愣。
羅川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又慢又穩:
「八年前,我沒本事,讓阿英受了八年的委屈,擔了八年的名聲。」
「這份體面,我欠她的。」
「如今,得補上。」
「一文,都不能少。」
羅影從屋裡走出來,接了一句:
「劉二叔,還有一樁。」
「婚書,要立。我去鎮上請胡先生執筆,白紙黑字,明媒正娶,落在紙上。」
「我大嫂進羅家的門,要走大路,要放鞭炮,要全村看著。」
院門外,拄著拐一路跟來的劉瘸子,站在門檻邊,聽著聽著,抬起袖子抹了把臉。
這個老街坊,當年在村口,給羅家的話留過餘地。
如今,餘地里,長出了圓滿。
......
飯後,取名。
羅川蹲在院裡,對著那張舊方桌,憋了半天,憋得滿臉通紅,最後一把拉住羅影:
「影子,你是讀書人...你給娃取個,取個響亮的...」
羅影搖頭,笑著把大哥的手推了回去:
「該當爹的取。」
「我...我肚裡沒墨啊...」
「取名不看墨。」
羅影道:
「看心。」
羅川撓著頭,蹲在那兒,看著正趴在老黑背上咯咯笑的娃,看了很久很久。
八年。
他在碼頭扛包的八年,在地里刨食的八年,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八年...
他一直以為自己惦記的,是一個沒了指望的人。
原來惦記的,是兩個。
羅川站起身,嗓子發啞:
「就叫...羅念。」
「想念的念。」
「這八年,我天天念著他娘...往後,連他一起念。」
阿英背過身去,肩膀輕輕地抖。
羅長庚點了點頭,把旱菸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
「好名。」
婚期,請胡先生翻了皇曆。
擇了黃道吉日,定在一個月後,秋收剛過,農閒。
夜裡。
羅影躺在自己那間小屋的床上,聽著隔壁院裡,大哥和石頭在數星星,一個教,一個學,笨嘴笨舌,笑聲不斷。
家,一點一點地,圓起來了。
大哥的姻緣續上了,爹的腰杆直了,家裡添了丁...
羅影翻過身,望著桌上的油燈。
燈下,壓著那枚青玉的柳家令。
令旁,靜靜躺著那封大紅灑金的請帖。
老黑的壽數,還剩兩年多。
蛻龍班的門,還隔著三個月後的全朝大考...
一步一步來。
羅影吹熄了油燈。
黑暗裡,那四個燙金的大字,仿佛還在發著光。
琅琊王氏。
兩日後,王家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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