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入子訓班

  第132章 入子訓班

  王健直起身,撣了撣衣擺,朝著書院深處一揚下巴:「行了。」

  「該說的,都說完了。」

  「走吧..」

  「今天,恰逢每旬一講。」

  「是時候...去子訓班了。」

  隨後,王健領著路,七拐八繞,朝書院的西南角走。

  越走,越偏。

  

  繞過藏書樓,穿過一片竹林,青石道漸漸窄成了一條小徑。

  最後,兩人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牆半舊,爬著枯藤。

  門楣上,沒有匾。

  若非王健帶路,羅影就是在書院裡再念三年,也未必尋得到這個地方。

  「就是這兒了。

  「」

  王健整了整衣襟。

  羅影注意到,這個一路談笑的胖子,在推門之前,把腰間那塊掌柜令,往衣擺里又掖了掖。

  進這道門,他收起了掌柜的身份。

  只當學子。

  門開了。

  院子不大,正中一間軒,四面掛著竹簾。

  軒內錯落擺著二十幾張矮案,此刻,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有低聲交談的,有伏案抄錄的,有閉目養神的。

  而剛一踏入,最先撞進羅影眼裡的..

  是衣服。

  滿軒的衣服。

  錦的,緞的,綢的。

  織銀線的袖口,壓暗紋的衣擺,腰間墜著的玉環玉佩,成色個個不俗。

  每一件,都極其精緻。

  羅影身上這件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往這軒里一站,像一把鋤頭,插進了一架古琴中間。

  不過,他的心神,沒有在貴賤上停留。

  三年蒙學,大半年縣學,這樣的落差,他早就不怯了。

  真正讓他目光凝住的..

  是另一件事。

  像。

  太像了。

  羅影的視線,從一張張矮案上掃過去。

  左手邊那一片,四五個人,衣裳皆是月白打底,袖口繡著雲水紋。

  這個路數他認得...宋家送考小玄那日,宋鋪頭身後隨從的號服,就是這般雲水繞袖。


  右手邊,三個人,玄青色的直裰,領口壓著一圈回字紋。

  周家鬥獸場的門口,周家子弟進出,穿的正是這個紋樣。

  再往裡,靠窗那幾位,赭黃的緞面上織著細密的麥穗暗紋..

  吳家的路數。

  吳家起家靠的是糧行,族服上織麥穗,黑土縣人人皆知。

  還有兩個,湖藍的袍角上,繡著一枝探水的柳..

  不必猜了。

  羅影垂下眼。

  不是族服。

  真正的族服,外姓人穿了是僭越,誰也不敢。

  可這一件件衣裳,顏色、紋樣、路數..

  竟和「周「吳宋柳四家的族服,有七八分相似。

  差的那兩三分,是名分。

  像的那七八分,是站隊。

  一間小小的軒,二十幾位親傳弟子,粗粗一掃,穿著這四色衣裳的,占了大半。

  倒像是四大家族各自劃了地界,把旗子,插滿了大半間屋子。

  王健似乎早察覺到了羅影目光的去處。

  他不動聲色地湊近半步,在羅影耳畔,壓低了聲音:「不用驚訝。」

  「偌大的潛鱗書院,親傳弟子,自然不可能都是四大宗族的血脈。」

  「這軒里二十幾位,真正姓周姓吳姓宋姓柳的,數來數去,不過八九個。」

  「剩下的...大半和你我一樣,平民出身,一步一步,憑本事掙到的親傳。」

  「可是...」

  王健的聲音,又低了一分:「哪怕是平民,一旦坐到了親傳弟子這個位置...」

  「四大宗族的人,自然會尋上門來。」

  「客客氣氣,抬著禮盒。

  年例的銀子,族裡的獸材,府城的門路,獸儲庫都尋不著的丹藥..

  你缺什麼,人家的禮單上,就寫著什麼。」

  「要的,無非是你往後穿上這麼一身衣裳。」

  「衣裳一上身,滿書院的人就都看明白了...這個人,是誰家的了。

  「往後他學的禁術,他考的功名,他府學裡結下的人脈...都有一份,歸了那個茶棚」」

  「有人答應了,就成了你眼前這般模樣。」

  「有人拒絕了,就還穿自己的衣裳。」

  王健頓了頓,目光在軒內那寥寥幾件雜色衣裳上,輕輕掠過:「答應有答應的活法,拒絕有拒絕的骨頭。」


  「這...就是個人的選擇了。」

  說完,他直起身,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圓滾滾的笑,沖軒內幾個望過來的人,拱手見禮0

  羅影站在原地,微微沉默。

  他沒有資格,評判這些衣服。

  因為他自己,也被這樣的禮盒,敲過門。

  他雖不是親傳,可得益於小玄的特殊..

  宋家的那份雇契,此刻還在東花廳的桌上擺著,火漆都沒拆,等著他回話。

  年俸八十兩。

  宋立說,這是宋家御獸師裡頭一等的價。

  尋常入階的御獸師來投,起步不過五十。

  八十兩,意味著什麼?

  爹在地里刨一年,風調雨順,余不下三兩銀。

  一年八十兩...

  抵得上爹不吃不喝,刨上二十幾年。

  一邊,是二十幾年的汗珠子、老繭和壓彎的腰。

  一邊,是簽個名,換身衣裳。

  這道題擺在一個平民子弟面前..

  能咬著牙搖頭的,寥寥無幾。

  羅影甚至,不覺得答應的人有什麼錯。

  穿雲水紋的那幾位,興許家裡也有一個刨了二十年地的爹。

  穿回字紋的那幾位,興許也有一個等著結親的哥哥。

  一件衣裳上身,爹的腰,當年就能直起來。

  誰又忍心苛責。

  這個世道,所有人的活路,都和御獸拴在一起。

  不是御獸師,連柴米油鹽都發愁。

  蟲災一來,全村老小跪在地頭,一點辦法沒有。

  成了御獸師,張鄉老的酒杯,會在桌上放低半寸,喊爹一聲長庚哥。

  成了有望府學的親傳弟子...連四大宗族,都得備了禮盒,正眼相看。

  那,如果考上了府學呢?

  見官不跪,童生功名,立族之資。

  如果再往上...成了御獸仙官呢?

  羅影順著這道天梯,一層一層地往上望。

  每一層,都比下一層,高出一重天。

  每一層上的人,都在拼了命地,往上一層爬。

  而四大宗族,三百年裡做的,不過是在這道天梯的半腰上,搭了個茶棚。


  爬累的人經過,遞一碗茶,披一件衣裳。

  茶是真解渴,衣是真暖身。

  只是從此,這個人爬得再高,他的力氣里,都有一份永遠歸了茶棚。

  一碗茶,一件衣裳,一代又一代..

  比起強取豪奪,這種溫水一樣的手段,才是真正的根深蒂固。

  羅影想起了譚師兄的老師,最厭惡的那八個字。

  把持進階,門閥相護。

  從前聽著,只是八個字。

  今天站在這滿軒的雲水紋、回字紋、麥穗紋中間...

  他算是親眼看見了,這八個字,長什麼樣子。

  「影子!」

  「你來了!」

  門前的一聲呼喊,打斷了羅影的思緒。

  羅影回頭。

  李子誠從院門外快步進來,書箱都沒背正,斜挎在肩上,額角帶著薄汗,呼吸都沒勻0

  顯然是剛下了韓教習的課,一路小跑趕來的。

  而羅影的目光,在觸到他那張臉的瞬間...

  頓住了。

  眼圈底下,壓著兩團淡淡的青黑。

  那顏色,羅影認得。

  一天兩天,熬不出這個色。得是一旬一旬地少覺,一夜一夜地懸著心,才能沉澱進皮肉里。

  整個人的疲憊,肉眼可見。

  可那雙布著血絲的眼睛,在看清羅影就站在這間軒里的一瞬..

  亮了。

  亮得,像是他自己中了榜。

  羅影的喉嚨,忽然發緊。

  他想說,何至於此。

  一個多月,一個人。

  在這滿屋子錦緞的地方,一個初來乍到的新親傳,挨個兒去磨,去說,去陪笑臉。

  被拒了一回,不吭聲,隔一旬,再遞一回...

  他想問,為何不說。

  被拒的時候不說。

  熬夜的時候不說。

  黑眼圈都熬出來了,上個月樹影里塞啟藝丸,還是歡歡喜喜,隻字不提..

  若不是王健今日點破,他打算瞞到幾時?

  滿肚子的話,在胸口滾了一圈,又一圈。

  最終出口的,卻只落成了四個字。


  「你辛苦了。」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

  可李子誠聽見,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了看羅影,又看了看旁邊笑而不語的王健。

  懂了。

  都知道了。

  他沒有追問王健說了多少,沒有擺手否認,更沒有順勢訴半句苦。

  李子誠只是垂了垂眼。

  像是把一件在心口懸了一個多月的事,輕輕地,放下了。

  然後,他微微釋懷地,笑了一下。

  輕描淡寫,也是四個字:「應該做的。」

  一個,不居功。

  一個,不道謝。

  八個字,兩清。

  站在旁邊的王健,袖著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這位見慣了討價還價的少掌柜,忽然覺得...

  這兩個人之間的帳,這輩子,怕是永遠算不清了。

  也永遠...

  不用算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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