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原則二字
第131章 原則二字
牆角的風還在刮,卷著落葉,一圈一圈地打旋。
羅影站在那兒,良久,沒有說話。
火在我手裡,我總得多點著幾盞燈再走。
這句話,在他耳邊,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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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了府學。
三年一屆的大考,到手的功名,泥潭裡爬出來的人此生唯一的登天梯..
他說不去,就不去了。
留下來,點燈。
一留,就是三年。
羅影見過捨得銀子的人,見過捨得臉面的人,甚至見過捨得命的人。
可捨得前程的..
前程這個東西,對世家子弟來說,是錦上添的花。
對程子訓那樣睡過橋洞的人來說,是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命。
拿命換來的東西,說放下,就放下。
過了半晌,羅影才輕聲開口:「這位子訓師兄...」
「倒真是個妙人。」
「妙人。」
王健咀嚼了一下這兩個字,微微點頭,眸光里也泛起了些感慨:「這個評價,貼切。」
「不過在我看來,還有一個詞,更貼切。」
「這位師兄,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他望著照壁,緩緩地道:「接了薪火,就必須傳下去。
這是他給自己立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挪不動。
「這樣的人,或許在短期看來,走得並不是很快。」
「府學晚了三年,前程耽擱了三年,同期的人,怕是都要爬到他頭上去了...
「但。」
王健頓了頓,語氣篤定:「這樣的人,一定會走得很遠。」
「比所有抄近道的人,都遠。」
羅影聽著,陷入了深思。
原則。
活了兩世的他,深知這個詞,有多不易。
前世那些走馬觀花的記憶里,他看遍了爾虞我詐。
生意場上,昨天稱兄道弟,今天背後捅刀。
合同簽得再厚,堵不住人心裡的窟窿。
他見過為了幾萬塊回扣,把二十年交情賣了的。
見過在酒桌上拍著胸脯,轉頭就把話錄下來當把柄的。
人們為了碎銀幾兩,可以毫無底線。
底線這個東西,在那個世界裡,是用來標價的。
價錢到了,什麼都能讓。
有原則的人,少之又少。
少到偶爾遇上一個,旁人先笑他傻。
可這一世...
似乎,卻大不相同。
羅影在心裡,把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地數。
程子訓講原則。
接過了薪火,便必須相傳,拿三年的前程去還,眉頭都不皺。
王健講原則。
商人逐利,天經地義,可不是雙贏的買賣,金山擺在眼前,他搖頭。
哪怕...是沒有什麼深交的秦峙師兄。
守著一隻人人斷言廢了的病隼,一年熬穿。
把「堅持」二字看得比命重,也正因為在自己身上看見了同樣的東西,才肯把來福的故事,和盤托出。
一個,兩個,三個。
這些人,出身不同,脾性不同,走的路也不同。
可他們身上,都立著一根一模一樣的東西。
一根不彎的脊樑。
羅影忽然想..
那,自己的原則呢?
他垂著眼,問了自己一遍。
心中,緩緩浮現出了一個詞。
家人「。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身邊的人。
是爹娘,是大哥。
是小玄,是老黑,是蘆花和點子。
是李子誠,是王健,是牛爺爺,是馮教習,是譚師兄..
是所有對他好過的人。
他想讓他們的日子,變得更好。
想讓爹的腰杆挺起來,想讓大哥娶上媳婦,想讓小玄堂堂正正地入階,想讓老黑能進化多幾年壽命...
想讓稻花村的水渠,一直有水。
這就是他的原則。
為了這條原則..
他必須往上爬。
爬得更高。
高到風雨來的時候,他能張開手,把這些人,都護在底下。
羅影在心裡,把這根脊樑,又扶正了一寸。
然後,他將微微觸動的心緒壓下,抬起頭,回到了眼前的正事上:「王兄。」
「子訓班,既然如今入班的門檻,皆是親傳...」
「你舉薦我的話...逾越了吧?」
「我一個老生班的學子,連個親傳都不是。這一腳踏進去,班裡那二十幾位,怕是要皺眉頭的。」
面對著羅影的問題,王健笑了一下。
「皺眉頭?」
「規矩這個東西,你得先看它是誰立的。」
他豎起手指:「前面說了。這條「須是親傳「的規矩,既不是官授,亦不是子訓師兄的意思...是聽課的人,自發約定的。」
「官授的規矩,是鐵,碰不得。」
「自發的約定,是繩,自然有縫隙可鑽。」
「況且你想...大夥立這條規矩,圖的是什麼?」
「圖的無非是,別讓不夠斤兩的人,進來糟蹋子訓師兄的時辰。」
「說歸到底,這規矩攔的,從來不是「非親傳「...」
「攔的是「沒水平「。」
「所以,在大家的共同約定下,又開了一道小門。」
王健伸出兩根手指:「只需符合兩條,即便不是親傳弟子,也可入內。」
「第一條:進入者,不可向程子訓師兄提問。只可旁聽。」
「問的資格,留給親傳。聽的門,給你敞開。」
「第二條:須由兩名子訓班內的親傳弟子,聯名舉薦。且班內其他人,反對者不超過半數。」
「兩人擔保,過半默許...這一關過了,誰也挑不出理來。」
羅影靜靜聽完。
他的注意力,立即落在了最後一條上。
兩名。
王健自己,算一個。
「兩名?」
他抬眼:「還有一位,是..」
王健看著他,微微地感慨了一下。
「是李子誠。」
羅影一怔。
「事實上...」
王健的聲音,放緩了:「他早在剛進子訓班的時候,就準備舉薦你了。」
「那會兒我還沒入班呢。
他一個人,挨個兒去說。
為了湊夠兩名舉薦人,他磨了好幾位師兄,還真讓他說動了一位..
兩個名額,他自己就湊齊了。」
「舉薦,也遞上去了。」
「但...他畢竟初來乍到。
班裡的人,跟他不熟,跟你更不熟。
一個新入班的,舉薦一個班外的,還是個...大夥嘴上不說、心裡都記著「丙等的。
「」
「反對的,始終超過半數。」
「一次,沒過。」
「他隔了一旬,又遞。」
「又沒過。」
王健頓了頓:「我入班之後,他找到我,頭一句話就是.——.王兄,借你的名頭一用。」
「我這才知道,這事他已經一個人,悶著頭,推了一個多月了。」
「我的名字添上去,班裡那幾位搖擺的,鬆了口。
反對的...這才恰巧,落到半數之下。」
「所以,說來...」
王健攤了攤手:「大部分,都是子誠的功勞。我不過是臨了搭了把手。」
牆角,靜了。
羅影站在那兒,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子誠。
又是他。
他的眼前,浮現出那個瘦削的身影。
浮現出蒙學時,那個把窩頭掰一半給他的少年。
浮現出大半年前,那個回家求他爹拿出六兩束修,默默努力,卻未說半分的少年。
浮現出一個月前,樹影里那個焐著瓷瓶,輕飄飄一句「份例發多了「的少年。
當年那六兩束脩,他求過他爹。
他爹沒讓。
這事,他從沒跟羅影提過半個字。
借成了的恩,好記。
沒借成的心,最重。
啟藝丸,他也沒說。
就這麼水靈靈地塞過來,還輕描淡寫的說「發多了「,生怕人有負擔。
還有這個子訓班...
一個多月。
一個人,悶著頭,挨家挨戶地磨。
被拒了,不吭聲。
再遞,再被拒,再不吭聲...
直到今天,若非王健說破,羅影連一個字,都不會知道。
這就是李子誠。
一個不喜歡說,只喜歡做的人。
不論他在人後付出了多少,他在人前,依舊不會吭半個字。
連那句「回頭告訴我,小玄開的什麼門「,都說得那麼歡天喜地,半點不露。
羅影的喉嚨,微微地發緊。
他輕吐了一口濁氣,把翻湧的東西壓下去。
然後,他看向王健,輕聲道:「子誠的功勞,我記下了。」
「不過,王兄。」
「班裡那些反對的人,憑什麼鬆口?憑我羅影的名頭嗎?」
「一個丙等,一個班外人...我的名頭,在他們那兒,不值半分。」
「他們鬆口,是看誰的面子,你我心裡都清楚。」
「若沒有你如今的威望...沒有重壘蟻,沒有院長親傳,沒有集豐號..」
「恐怕,那些拒絕的人,不會這麼輕易鬆口。」
一句話,點破了王健推脫功勞的舉止。
王健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笑得有點無奈,又有點熨帖。
「或許吧。」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不認,也不推了。
朋友之間,功勞這個東西,你推給我,我點破你..
推來點去,情分就在這一來一回里,又厚了一層。
再掰扯下去,反倒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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