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薪火相傳

  第130章 薪火相傳

  羅影聽完,沉默了。

  牆角的風,卷著幾片落葉,打著旋兒滾過去。

  他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

  王健看了他兩息,笑了:「怎麼?」

  「心裡藏著事?好奇?」

  羅影點點頭,抬起眼,輕聲道:「好奇。」

  「王兄,你方才說的這個班...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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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子上不對勁。」

  羅影緩緩地道:「你想...如果這個班,是書院官設的。」

  「那書院既然有心讓這二十幾個苗子互相餵著長,何必這麼繞?」

  「直接下一道令,安排各位教習,輪流登台,把各家的獨門禁術開講了...不是更快,更齊整?」

  「何必讓弟子們私底下,一門換一門,跟集市上以貨易貨似的?」

  「書院要臉面,教習要衣缽...官設的班,辦不成這個樣子。」

  「所以...」

  他看著王健:「這聽上去,似乎...並不是書院裡面的班。」

  王健抄在袖子裡的手,抽了出來,沖羅影豎了一根大拇指。

  「不錯。」

  「一句話,問到根上了。」

  他往牆上靠了靠,聲音放緩了:「子訓班,確實不是書院的官設機構。」

  「衙門的冊子上沒有它,書院的規程里也沒有它。」

  「它的存在...是因為一個人。」

  「一個人?」

  羅影眼眸微凝。

  王健點點頭。

  他難得地,收起了那副掌柜談貨的做派。

  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上了一層羅影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東西。

  敬重。

  「一個...極其無私的人。」

  「一個,貧家子出身,身在泥潭,自己爬出來之後...卻回過頭,想拉身後人一把的人。」

  「他叫程子訓。

  「蛻龍班,六人之一。」

  蛻龍班。

  羅影的心裡,微微一震。


  那個院子他去過。

  青磚黛瓦,高牆老松,全書院最頂尖的六個人。

  秦峙那樣的人物,在裡頭都算不得資歷最深的..

  「程師兄的出身,比你我都苦。」

  王健望著照壁,慢慢講了起來:「他是城西窯戶的兒子。他爹燒了一輩子磚,燒塌了半邊肺,他十歲那年,人就沒了」

  。

  「他娘改了嫁,後爹不要拖油瓶。」

  「十歲的娃,就在縣城的街上討生活。白天給人搬磚看攤,晚上睡橋洞。」

  「就這麼熬到十二歲,他咬著牙,揣著三年攢下的碎錢去報了蒙學...後面錢不夠,人家又把他轟了出來。」

  「那年冬天,他病倒在書院外的牆根底下。」

  「高熱,三天水米沒進,眼看就不行了。」

  「是馮教習,清早開庫房的時候,發現了他。」

  羅影的呼吸,輕輕一頓。

  馮教習。

  「馮教習把他背回了獸儲庫,灌藥,餵粥,守了他兩天兩夜。」

  「人救活了,馮教習問他,想不想活出個人樣。」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馮教習就在庫房裡,給他支了張床。

  白天,他給庫里掃地餵獸,晚上,馮教習教他認字,教他御獸的開蒙學問。」

  「束脩,是馮教習掏的。」

  「進了蒙學,他沒地方住,來回二十里地..

  馮教習從抽屜里,摸出了一面小銅牌,給了他。」

  王健比劃了一下:「這麼大,一面。刻著一匹奔馬。

  「憑那面牌子,縣裡駿馬腳行的車,他隨便坐,一文不收。」

  羅影僵住了。

  駿馬腳行的銅牌。

  刻著奔馬的銅牌。

  他的懷裡,此刻就貼身揣著一面一模一樣的。

  大半年前,馮教習在獸儲庫的燈下,塞給他的。

  他想起了腳行那個車把式說過的話。

  馮教習這面牌子,金貴著呢。

  這麼多年,攏共就送出去過三面。你這面...是第三面。

  第一面,聽說給了個多年前的老學生。

  那第二面...

  羅影的心口,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熱流。


  原來是他。

  原來那面牌子的第二個主人,就是這位程子訓師兄。

  原來他和這位素未謀面的師兄,踩著的...是同一條路。

  同一個老人,在同一間庫房裡,一碗粥,一面牌,隔著幾年的光陰,先後拉了兩個泥潭裡的孩子一把。

  「後來的事,就順了。」

  王健繼續道:「程師兄的天賦不算頂尖,可他是拿命在讀。三年蒙學,三年縣學,一步一個頭名。

  十五歲進的蛻龍班。」

  「進了蛻龍班的第二年,他開始在課後,給師弟們講課。」

  「起初,就是空地上,幾個學子圍著他,問什麼,他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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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後來,人越圍越多,他就尋了間空屋子,定了每旬一講。」

  「這個班,沒有名字。聽課的學子,一來二去,就管它叫...子訓班。」

  「叫著叫著,就叫開了。」

  羅影靜靜地聽著,忽然想起了方才的疑問,又問:「可你說,如今班裡坐的,是二十多位親傳...這門檻,是他定的?」

  「不是他。」

  王健搖了搖頭:「是聽課的人,自己立的。」

  「最早的子訓班,有教無類。別說親傳,大課堂的新生都能去。程師兄來者不拒,再淺的問題,他都掰開了講。」

  「有回一個娃娃跑去問「獸糧為什麼要泡水「,他講了一炷香。」

  「後來聽課的人看不下去了。」

  「程師兄的時辰,是全書院最金貴的時辰。拿去講「獸糧泡水「,太糟蹋了。」

  「於是眾人自發地立了個規矩...入班聽講,須是親傳。」

  「親傳之下的師弟們有疑惑,不必去煩程師兄。寫成條子,遞給入班的人,由入班的人,代為解答。」

  「程師兄拗不過,只提了一個條件。」

  王健豎起一根手指:「入他這個班,不收束脩,不講師徒,唯一的要求...」

  「往後,遇上有困惑的師弟...拉一把。」

  「就這一條。」

  牆角,靜了。

  羅影站在那兒,久久沒有說話。

  他知道蛻龍班的含金量。

  那六個人學的東西,是全縣最尖的學問,是院長親授的課,是尋常學子仰著頭都望不見的高度。


  而這個程子訓,把自己會的,毫無保留地往外倒。

  蛻龍班教的,只要他會,他就講。

  不收錢,不圖名,不挾恩。

  只求聽課的人,把這一把,再往下傳。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王健的聲音,又低了一分:「程師兄的資歷,是蛻龍班六人里最老的。」

  「三年前,他就考上府學了。」

  「但...他沒去。」

  「自請留了一級。府學大考三年一屆。這一級,意味著,晚了整整三年。」

  「有人問他圖什麼。」

  「他就說了一句話。」

  王健頓了頓,一字一字:「他說...我從馮教習那兒,接過了這把薪火。」

  「火在我手裡,我總得多點著幾盞燈,再走。」

  「圖什麼?」

  「圖個心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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