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禁術方寸
第133章 禁術方寸
軒內的人,陸陸續續地到齊了。
羅影跟著王健,在最末排的兩張矮案後坐下。
李子誠就坐在他旁邊一排,回頭沖他比了個口型:
好好聽。
羅影點頭。
也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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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不緩。
軒內原本嗡嗡的低語聲,一瞬間,靜了。
緊接著,滿軒的人,呼啦啦地全站了起來。
穿雲水紋的站起來了。
穿回字紋的站起來了。
麥穗紋的,柳枝紋的,連帶著王健和李子誠,全都離席起身,朝著門口,拱手。
二十幾位親傳弟子。
二十幾個平日裡各有傲氣、身後各站著一位教習的人物。
此刻,齊齊整整,執的是弟子禮。
羅影跟著起身,朝門口望去。
進來的,是一個青年。
約莫十八九歲,個子很高,背有點微駝,像是常年伏案壓出來的。
穿一件靛藍的粗布直,洗得發了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肘上還打著一塊顏色相近的補丁。
滿軒的錦緞中間,走進來一件打補丁的粗布。
可滿軒的錦緞,都在朝這件粗布行禮。
程子訓。
青年一進門,看見這陣仗,眉頭就皺了起來,連連擺手:「坐坐坐。」
「說了多少回了,別起來。」
「課都還沒講,先折騰這一出,往後我都不敢進這個門了。」
眾人笑著落座。
那笑容里的東西,羅影看得分明。
不是對權勢的諂媚,也不是對強者的畏懼。
是親近。
程子訓走向軒前的講案,一路走,一路目光在各張矮案上掃過。
走到第三排,他停了一下。
「吳遠。」
一個穿麥穗紋的學子抬起頭。
「你娘的風寒,好利索了?」
那學子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熱,忙不迭地點頭:「好了好了,多謝師兄掛記。上回您給的那個方子,喝了三帖就見效了。」
「好了就好。」
程子訓點點頭,又走兩步,看向靠窗一個穿回字紋的:「周明禮,你那隻穿山甲的前爪,我上旬看還腫著。消了沒?」
「消了!師兄教的那個熱敷的法子,神了!」
「消了也別急著練,再養五天。」
「記著,爪傷看著好了,裡頭的筋沒長瓷實,這時候上強度,落的是一輩子的病根。」
「是!」
一路走,一路問。
問的都是這樣的瑣事。
誰的娘病了,誰的獸傷了,誰上回遞條子問的那個師弟功課解決了沒..
二十幾個人的家長里短,他記在心裡,張口就來,一個都沒記岔。
羅影坐在末排,靜靜地看著。
他忽然明白了,這滿軒的敬愛,是怎麼來的。
不是講課講出來的。
是這一句一句的「好利索了沒」,一天一天地,問出來的。
程子訓走到講案後,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一隻舊陶壺,一摞寫滿了字的糙紙。
陶壺缺了個口,用銅絲鍋著。他給自己倒了碗粗茶,茶色渾黃,一看就是最便宜的茶梗子。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末排。
落在了羅影身上。
軒內,有幾道視線,也跟著悄悄轉了過來。
新面孔。
班外的人。
那個被反覆舉薦了一個多月、大夥嘴上不說心裡都掂量過的...丙等。
羅影迎著那道目光,起身,拱手:「羅影,見過程師兄。」
程子訓看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這位青年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很平常的笑。
平常得,就像看見一個老熟人。
「坐。」
他說:「來了就是聽課的,沒有站著聽的道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聲音不高,可滿軒的人都聽見了:「往後每旬都來。」
「課上聽不明白的,課後來問我。」
軒內,微微一靜。
幾道原本審視的目光,悄悄收了回去。
規矩里寫的是,班外人只可旁聽,不可提問。
程師兄一句「課後來問我」,輕輕巧巧,把這道門檻,給這個新來的,豁開了一道縫。
沒人有異議。
規矩是眾人立的,可這個班,終究是他的。
羅影坐下時,心口微微發熱。
他與程子訓,素未謀面。
方才那個笑,那句話,不為丙等,不為避厄壘蟻的名頭,也不為王健李子誠的面子...
就是一個先生,看見一個來聽課的學生。
僅此而已。
羅影的手,輕輕按了按懷裡。
那面奔馬的銅牌,貼著心口。
同一個老人,一碗粥,一面牌...
原來被那盞燈照過的人,自己也會長成一盞燈。
「好了,開講。」
程子訓喝了口茶,把碗一放,神色一正。
「今天這一講,不講課業。」
「講禁術。」
滿軒的呼吸,齊齊一屏。
二十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坐直了,矮案上的筆,全都提了起來。
「這門禁術,是我上個月,在蛻龍班裡學的。」
程子訓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院長親授。」
「我掂量了一個月...這門東西,太有用了。有用到,我不敢一個人揣著。」
「你們都要考府學。
府學的實斗考,還有往後走出去,野外歷練,護隊禳災..
這門禁術,關鍵的時候,能保命。
「所以,今天,教給你們。」
他拿起一支筆,蘸了墨,在身後掛著的一張大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方寸界】。
「先說它是幹什麼的。」
程子訓轉過身:「你們想一個場面。」
「野外,你帶著自己的獸,撞上了歹人。對方三個人,五隻獸。」
「你的獸再強,同階無敵,以一敵二都不虛..
可五隻一擁而上,你怎麼辦?」
「雙拳難敵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
這個世道,御獸師折在野外的,十個里有七個,折的不是技不如人...」
「折的是,人多欺負人少。」
軒內,鴉雀無聲。
好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顯然是想起了各自聽過的、或者親歷過的兇險。
「方寸界,就是治這個的。」
程子訓的手指,點在那三個字上:「此術一成,以你之獸,和對方之獸為引...雙獸周身,自成一界。」
「方寸之地,天地一爐。」
「界內,只容這兩隻獸。
界外的人,界外的獸,打不進來,進不去,看得見,夠不著。」
「直到界內分出勝負,或者力竭...界,才散。」
「說白了...」
程子訓環視滿軒,一字一頓:「這門禁術,能把任何一場群毆...」
「強行變成,一對一的堂堂之陣。」
轟。
滿軒,炸了。
再沉穩的人,此刻都繃不住了。
「強制單打?!」
「五隻獸圍上來,也只能一隻一隻進界?」
「這...這要是學會了,野外還怕什麼圍殺...」
「府學實斗考的車輪戰,這不就是...」
程子訓抬手,往下壓了壓。
喧譁聲,漸漸平息。
「都想到了,很好。」
他重新拿起筆:「但醜話說在前頭。」
「禁術就是禁術,越是好用,越是難成。
這門方寸界,以心神為引,以契約為線,成界的法訣,一共九重...」
「難,不難在撐。」
「這界有個妙處...只要立住了,就不散。
十息不散,一個時辰不散,界內不分出勝負,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散。」
「難,難在立。」
程子訓豎起一根手指:「立界的那一瞬,最是兇險。
心神要穩,法訣要連貫,九重一氣呵成..
中間斷了一重,界就立不起來,還要反震心神。」
「敵人也不是死的。你結印的工夫,人家的獸撲過來攪你,一驚一亂,前功盡棄。」
「我練了一個月,如今立一次界,要七八息的工夫...還得是沒人攪和的七八息。」
「真到了以一敵五的亂戰里,誰給你七八息?」
「院長說,此術練到大成...抬手即成,一息立界。」
「念起,界成。」
「到了那個境界,任他千軍萬馬,你的獸,永遠只打一對一。」
「一隻一隻地進來...」
「一隻一隻地收拾。」
程子訓把筆蘸飽了墨,轉身面向那張大紙。
「廢話說完了。」
「現在,記口訣。」
「第一重...」
滿軒的筆,齊刷刷地落在了紙上。
沙沙的聲響里,羅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也提起了筆。
他知道,自己今天..
走進了一間怎樣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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