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牛的故事

  第117章 牛的故事

  獸儲庫門口。

  日頭爬到了頭頂。

  來福睡了一覺,醒了,翻了個身,發現那個人還坐在門檻的另一頭。

  沒肉。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也不說話。

  就那麼坐著。

  來福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回前爪上。

  第八任的這些做派,它熟。

  前頭那幾任里也有這樣的,坐著坐著,就開始念叨了。

  念叨什麼好處,什麼前程,什麼進化了帶它去府城見世面。

  它等著。

  等這個人也開始念叨。

  念叨完了,這一茬也就過去了。

  可這個人今天,念叨出來的頭一句話,跟它等的,不一樣。

  「來福。」

  羅影望著庫前的空地,聲音很平,很緩:

  「我今天來,是跟你道歉的。」

  來福的耳朵,動了一下。

  眼睛還閉著。

  「五個多月前,我在這庫里挑獸。」

  羅影沒有看它,像是在對著日頭說話:

  「一層和二層,幾百號御獸。我一層一層地看,最後在這道門檻邊上,停下了。」

  「我為什麼選你...今天,跟你說實話。」

  「我看中的,是你的天賦。」

  來福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大忠犬,覺醒十級。血脈厚,根骨正,護主犬的進化之門,就差一步。」

  羅影一樣一樣地數,數得坦坦蕩蕩:

  「這樣的底子,擱在誰眼裡,都是寶貝。

  擱在我這麼個家底單薄的人眼裡,更是。」

  「我那時候想的,跟前頭七任,沒什麼兩樣。」

  「想把你養出來,想讓你進化。想讓你...成為我往上走的助力。」

  「這份心思,我藏了五個月,今天攤開了給你看。」

  「對不住。」

  門檻邊,安靜了。

  來福的兩隻眼睛,都睜開了。

  它扭過頭,頭一回正兒八經地,打量起了這個第八任。

  九年了。

  七任主人,來來去去。

  嘴上的話,一套比一套漂亮。

  有說拿它當兄弟的,有說一輩子不離不棄的,有對著它賭咒發誓的。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蹲在它面前,跟它說...

  我選你,是圖你的天賦。

  對不住。

  「不過。」

  羅影繼續說著,語調沒有變:

  「我這個人,有一條原則。」

  「我可以圖,但我絕不強求。」

  「在我看來,這世上的命,人也好,獸也好,都是平等的。

  你不欠我什麼,我也不欠你什麼。」

  「有緣分,咱們處成朋友,處得再深些,處成家人。」

  「沒緣分...」

  他頓了頓:

  「那就好聚好散,誰也別耽誤誰。」

  「這五個月,我沒跟你提過一個字的進化。往後,也不會提。」

  「你愛趴這門檻,就趴著。

  愛吃肘子,我就買。

  你要是煩我了,沖我呲呲牙,我下回就少來兩趟。」

  「就這麼簡單。」

  來福盯著他。

  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狗眼裡,頭一回,有了些別的東西。

  羅影迎著它的目光,聲音放輕了:

  「還有一件事。」

  「你的故事...我聽說了。」

  來福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雪地,燒雞,籠子。」

  羅影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

  「鏢局,貨棧,獸市。」

  「我都知道了。」

  「我不說什麼節哀,也不說什麼都過去了...那些話輕飄飄的,不值錢。」

  「我只說一句。」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你活成今天這副樣子,一分錯都沒有。

  換成是我,在雪窩裡嚎過那一夜,在籠子裡等過那三天...

  我未必有你活得體面。」

  「所以我理解你。」

  「理解你,就不會強求你。」


  門檻邊,靜得能聽見風。

  來福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許久,它從喉嚨里,哼出了一聲。

  契約那頭,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飄了過來:

  「...說完了?」

  「說完了這些。」

  羅影笑了笑:

  「不過,我還想講個故事。」

  「你愛聽就聽,不愛聽,就當我自言自語。」

  來福把下巴擱回爪子上,眼皮半耷拉著。

  那意思是,隨便你。

  可它的耳朵,豎著。

  「從前,有個莊稼漢。」

  羅影望著庫前的空地,慢慢講了起來:

  「家裡雖不富裕,但好在幸福,有一隻猴,一個十歲的兒子,媳婦還懷著孕。

  他聽媳婦的,去牛市上,買了一頭牛犢。」

  「他挑牛犢的時候,挑得可仔細了。」

  「看腿,要粗。看蹄,要正。看肩,要寬。掰開嘴看牙口,還要摸脊梁骨。」

  「為什麼挑這麼細?」

  「因為他買牛,就是為了讓牛給他拉犁。

  腿不粗,拉不動。蹄不正,走不穩。

  他一家老小的口糧,往後就指著這頭牛的力氣了。」

  「你說...這莊稼漢,是不是在利用這頭牛?」

  來福的眼皮,抬了一下。

  「是。」

  羅影自己答了:

  「明明白白的利用。他掏錢買它,不是因為愛它,是因為它有用。」

  「牛也不傻。」

  「牛心裡也有數。

  它給這家人拉犁,拉一天,就有一天的草料,有一個遮雨的棚,冬天棚里還給鋪乾草。」

  「它出力氣,換吃住。」

  「你說,這牛...是不是也在利用這莊稼漢?」

  來福沒吭聲。

  「也是。」

  「一個圖力氣,一個圖草料。

  誰也沒安什麼好心,誰也沒安什麼壞心。」

  「就這麼,人利用牛,牛利用人...搭夥過起了日子。」

  羅影的聲音,緩了下來:

  「一過,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裡,牛拉斷過三根犁杖。

  有一年發大水,是它馱著家裡最小的娃,蹚過的河。

  有一年它病了,莊稼漢兩口子輪著班,給它熬了半個月的豆湯。」

  「牛的一隻角,還是替這家人頂事的時候,斷的。」

  「再後來...牛老了。」

  來福的耳朵,不易察覺地,壓低了。

  「牛老了,力氣衰了。一天犁不了半畝地,吃得,卻一點沒少。」

  「村里人都勸那莊稼漢。」

  「說,賣了吧。牛販子給的價不低,老牛的肉,城裡的館子收。

  這錢拿回來,添點,能換頭年輕力壯的。」

  「說,牲口就是牲口,養著不出活,那是賠本的買賣。」

  「牛販子都牽著繩子上門了。」

  羅影講到這兒,停了。

  來福的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爪子上抬了起來。

  那雙狗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羅影。

  它在等。

  等這個故事的結尾。

  因為這個故事的前半截...它太熟了。

  熟得每一個字,都像在念它自己。

  有用的時候,草料,棚子,乾草,豆湯。

  沒用了...

  牛販子,就牽著繩子上門了。

  它的故事,每一回,都是這麼收尾的。

  「莊稼漢把牛販子,轟出去了。」

  羅影的聲音,很平靜。

  來福愣住了。

  「牛販子不死心,第二天又來,加了價。」

  「莊稼漢抄起了鋤頭。」

  「他跟牛販子說...這頭牛在我家幹了十五年。

  它壯的時候,我使喚它的力氣。

  它老了,就該我養它的老。」

  「牛販子笑他傻,說你使喚它是天經地義,你花錢買的它,它吃你的草料,誰欠誰的?」

  「莊稼漢說,對,誰也不欠誰的。」

  「十五年,它的力氣,換我的草料,帳早就兩訖了。」

  「可是...」

  羅影頓了頓,一字一字:

  「帳兩訖了,情沒訖。」

  「十五年的搭夥,十五年的相依為命...這個東西,不在帳上。」

  「它早就不是我買回來的那頭牲口了。」

  「它是我家裡的一口人。」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