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解除契約

  第118章 解除契約

  「故事,還有個尾巴。」

  羅影道:

  「那頭老牛,後來在牛棚里,又活了好些年。」

  「莊稼漢的兒子出息了,賺了錢,頭一件事,就是給牛棚翻了新,擴了一間。」

  「還給老牛,娶了個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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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棚里添了頭小牛犢。老牛整天躺在新棚里,曬太陽,看崽。」

  「前些天,有人問它,後不後悔當年被人挑中,拉了十五年的犁。」

  「它說...」

  羅影轉過頭,看著來福,輕聲道:

  「它說,俺知足咧。」

  故事講完了。

  日頭偏了西,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長在門檻上。

  來福趴在那兒,很久很久,沒有動。

  羅影也不催。

  他就那麼坐著,像過去五個月里的每一次一樣。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把這個故事的里子,攤開了:

  「來福,這個故事,你聽懂了吧。」

  「這世上的命,生下來,就是要被'利用'的。」

  「牛被人利用力氣。

  狗被人利用忠心。

  人呢?人也一樣。

  莊稼漢被地主利用,夥計被掌柜利用,當官的被朝廷利用...」

  「有本事被利用,恰恰說明你有價值。」

  「連被利用的資格都沒有的...那才叫真的完了。」

  「所以,'被利用'這件事本身,不髒。」

  羅影的聲音,沉了下來:

  「髒的,是利用的方式。」

  「有一種利用,是把你榨乾了,過秤,賣掉。

  壯的時候吃你的力,老的時候吃你的肉。」

  「你娘,獸販子,鏢局,貨棧...他們對你,是這一種。」

  「這種利用,叫損人利己。你恨,你防,你把心收起來...全對。」

  「可還有另一種。」

  「莊稼漢和老牛那一種。」

  「我利用你的力氣,你利用我的草料。


  起頭,誰也沒安好心,就是各取所需。」

  「可搭夥的日子長了,力氣和草料之外...長出了別的東西。」

  「長出了發大水時的那一馱,長出了半個月的豆湯,長出了'它是我家裡一口人'。」

  「這種利用,叫相互成全。」

  「來福,你再想一層。」

  羅影望著它:

  「一個人,哪怕他起初對你好,是裝的,是圖你什麼...

  可他裝了一輩子,對你好了一輩子,到死都沒變過。」

  「你說,他到底是個偽善的人...還是個善人?」

  「一個人幫了你一輩子,哪怕他的出發點,是為他自己...」

  「你說,他還算不算,是一個好人?」

  來福趴在門檻上。

  那雙狗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動了一下。

  九年了。

  七任主人。

  有對它掏心掏肺的,有對它設局用計的,有對它軟磨硬泡的。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跟它講過這些。

  從來沒有一個人,肯把「利用」兩個字,擺到桌面上,一層一層地講給它聽。

  前頭七任,人人都在跟它證明「我不利用你」。

  只有這一個,坦坦蕩蕩地說...我利用你,可我想跟你相互成全。

  來福的喉嚨里,滾出了一聲極低的嗚咽。

  低得,幾乎聽不見。

  羅影沒有動。

  他知道,此刻多說一個字,都是催。

  日頭又偏了半寸。

  許久許久。

  來福動了。

  它緩緩地,把抬起的頭,又擱回了前爪上。

  眼皮,沉沉地耷拉了下去。

  契約那頭,飄過來一道聲音。

  懶洋洋的,敷衍的,跟往常討肉時一個腔調:

  「...故事挺好。」

  「肘子,下回還可以帶。」

  就這兩句。

  說完,它把腦袋往爪子裡埋了埋,尾巴一卷,蓋住了鼻子。

  一副睡了的模樣。

  一副,這一頁翻過去了的模樣。


  可只有它自己知道,埋在爪子底下的那雙眼睛...

  沒有閉上。

  這個故事,挺好。

  這個人,也挺好。

  比前頭那七個,都會說。

  可是啊...

  你來晚了。

  你要是頭一任,我信。

  第二任,第三任...我興許也信。

  我這顆心,掏出去過。

  給我娘,掏給那個從雪窩裡刨我出來的人,掏給鏢局,掏給那個八個月里天天來的...柳家小子。

  一次一次的。

  掏乾淨了。

  沒了。

  你說得再好聽...繞來繞去,最後不還是那兩個字?

  進化。

  進化了,我就是你的助力。

  進化不了...你嘴上不說,秤,早晚會來的。

  什麼朋友,什麼家人...

  主僕契約還拴在身上呢。

  這條繩套著,說什麼,都是空的。

  這世道,就是這樣的。

  睡吧。

  .....

  門檻邊,靜了。

  羅影坐在那兒,看著那團把自己蜷起來的黃毛。

  契約那頭,只傳來那兩句敷衍。

  故事挺好。

  肘子下回還可以帶。

  跟五個月來的每一次,一模一樣。

  肉是肉,話是話,當場兩訖,概不賒欠。

  羅影心裡,不怒,也不急。

  只有一陣一陣的疼。

  他講了半天的故事,掏了半天的心...換回來的,還是櫃檯式的兩句話。

  可他忽然想明白了。

  問題不在故事上。

  一條被過了五次秤的狗,憑什麼信第六桿秤的花言巧語?

  七八年前,它興許還信。

  現在的它,信不動了。

  不是不想信。

  是不敢了,也沒本錢了。

  道理講一萬遍,故事說一千個...

  那條契約的繩子拴在身上一天,所有的話,就都是隔著繩子說的。


  繩子那頭的人說「我不牽你」...

  狗聽著,只會想,那你攥著繩子幹什麼。

  羅影緩緩地,站起了身。

  來福的耳朵動了動,沒抬頭。

  它以為,這個人要走了。

  跟前頭七任一樣,碰了壁,嘆口氣,走了。

  然後,它聽見那個人,平靜地開了口:

  「來福。」

  「故事講完了,道理也說盡了。」

  「可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說一萬句'不強求'...你身上拴著我的契約,這一萬句,就都是空的。」

  「那行。」

  羅影抬起手。

  掌心裡,那道叼著骨頭的契約圖案,緩緩亮起。

  他掐了一個法訣。

  「我...解除契約。」

  門檻邊。

  來福猛地彈了起來。

  四條腿釘在地上,渾身的毛,根根乍起。

  它死死地瞪著羅影,瞪著他那隻空了的手掌。

  那雙總是懶洋洋的,什麼都不在乎的狗眼裡...

  此刻,只剩下一片驚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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