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來福過往
第115章 來福過往
秦峙笑了笑,接著道:
「我哥養它到第八個月的時候,契約通了心。
它把過去的事...一段一段,'說'給了我哥。」
「狗的記憶,是碎的。
一段氣味,一段冷,一段疼。
我哥拚了很久,才拚出個大概。」
「你聽著就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想著什麼,聲音漸漸縹緲:
「來福生在玄龜府北邊的山裡。」
「野生的大忠犬群,三十幾隻,聚居在一道山坳里。」
「大忠犬這個血脈,你該做過功課。
護群,護主,忠字刻在骨頭裡。
犬群有犬群的規矩...外敵來犯,最忠勇的,斷後。」
「來福的父親,就是斷後死的。」
「那年一頭脫凡入階的獨狼下山,犬群撤進石縫,它父親一條覺醒級的犬,回身沖著狼去了。」
「給全群,換了半炷香。」
「照理說,功犬之後,全群供養。」
「可那年冬天,雪封了山。」
秦峙的語調依舊很平。
可那平靜底下,有東西在往下沉。
「獵物絕跡,存食見底。頭犬清點全群,做了個決斷...棄幼。」
「一窩崽里,留壯的,棄弱的。
省下的口糧,保成年的獵手。
開春,獵手活著,族群才活著。」
「這筆帳,畜生比人算得還冷。」
「來福那一窩,四隻崽。它最小,落生的時候就比兄妹瘦一圈。」
「可它最黏它娘。」
「我哥說,它記憶里最暖的一段,是它娘的肚皮。
它總是搶不過兄妹,它娘就側過身,單獨餵它。」
「棄幼那天...」
秦峙停了一停。
「是它娘,親口把它叼出去的。」
「叼著它的後頸皮,走了七里雪路,放在一塊背風的岩石下面。」
「它當時不懂。它以為它娘帶它出來找食。它還搖尾巴。」
「它娘把它放下,舔了舔它的頭...轉身就走了。」
「它追。腿短,雪深,追了半里,摔進雪窩裡,爬不出來。」
「它就在雪窩裡嚎。嚎它娘。」
「嚎了一夜。」
「沒有誰回來。」
道口上,靜得可怕。
羅影站在原地,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攥緊了。
他的眼前,浮現出獸儲庫門檻邊那團吃飽了曬太陽的黃毛。
四仰八叉。心寬體胖。
誰能想到...
「它沒死。」
秦峙繼續道:
「第二天,一個進山收皮子的獸販子,把它從雪窩裡刨了出來。」
「揣進懷裡,捂活了。」
「你猜它怎麼樣?」
秦峙看著羅影:
「它把那個獸販子,當了命。」
「大忠犬的血脈,忠字是壓不住的。
誰給它第二條命,它就把這條命還給誰。」
「獸販子走南闖北,它守貨。
夜裡睡在貨堆上,眼睛都不敢全閉。
有回三個賊摸貨,它一條半大的犬,咬翻了兩個,自己肋上挨了一刀。」
「傷好了,接著守。」
「獸販子挺高興。逢人就夸,說撿了條義犬。」
「就這麼跟了兩年。」
「兩年後,到了玄龜府的獸市。」
秦峙的聲音,又低了半分:
「有個買主看上了它。大忠犬,品相好,骨架正,開價三百兩。」
「就一個條件...要沒認過主的。認過主的犬,心裡裝著舊人,養不熟。」
「三百兩。獸販子跑一輩子山路,也掙不來這個數。」
「於是,交割的頭天夜裡,獸販子抱著它,給它順毛,餵了它一頓這輩子最好的...一整隻燒雞。」
「來福吃得可開心了。它以為,主人這是獎它守貨的功。」
「第二天,獸販子把它領到獸市,讓它蹲進籠子裡,跟它說...乖,別叫。」
「它就真的沒叫。」
「主人的話,它從來都聽。」
「它蹲在籠子裡,看著獸販子跟買主畫押,看著三百兩銀子過秤,看著獸販子揣好銀子...」
「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它一眼。」
「走了。」
「它在籠子裡,等了三天。」
「它想,主人是去辦貨了。辦完貨,就來接它。」
「第四天,籠子被裝上了車。」
「它才明白過來。」
「這一回,它沒嚎。」
秦峙緩緩地道:
「我哥說,它'講'到這一段的時候,情緒是平的。」
「平得...像在講別的狗的事。」
「倒是講到那隻燒雞的時候,它舔了舔嘴。」
「它跟我哥說...雞是真好吃。」
「往後再沒吃過那麼好吃的。」
羅影的喉嚨,堵住了。
雞是真好吃。
一條狗,把賣掉自己前的最後一頓飯,記成了這輩子最好吃的一頓。
它不記恨。
它記的是雞。
因為恨是要掏心的。
它的心,在雪窩裡嚎了一夜之後,在籠子裡等了三天之後...
已經不敢再掏了。
「後來的事,就快了。」
秦峙道:
「買主是府城一家鏢局,想他進化,可他遲遲進化不了。
便最後讓它看庫。
它看得盡心盡力,兩年,庫里沒丟過一根毛。」
「兩年後鏢局倒了,抵帳,它被折價賣給了一家貨棧。」
「貨棧用了它一年,嫌它既進化不了,又食量大,轉手賣給了獸市。」
「獸市又轉了兩道手。」
「每一家,它都盡心。每一家,都在它最盡心的時候...把它過了秤。」
「五歲那年,潛鱗書院採買御獸,看中了它的血脈,花大價錢,把它買了回來。」
「就是你如今看見的...獸儲庫那條看門狗。」
秦峙講完了。
老松下,落針無聲。
肩上的隼,把頭埋進了翅膀里。
羅影站在那兒,久久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那副有奶就是娘的做派,是怎麼長出來的。
它生下來,最信的是它娘。
它娘為了族群,把它放在了雪地里。
它把命還給獸販子。
獸販子為了三百兩,把它蹲進了籠子裡。
鏢局,貨棧,獸市...一家一家,一秤一秤。
它每掏一次心,就被過一次秤。
掏了五次。
秤了五次。
於是它學會了這世上最聰明的活法...
肉,我吃。親熱,我給。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當場兩訖。
誰也別想再賒走它的心。
因為心這個東西,它賒出去過。
一次都沒有收回來。
「現在你知道了。」
秦峙直起身,撣了撣衣袖上的落針:
「前頭七任,都想'治'它的勢利。」
「恩養的,設局的,共感的...法子用盡了。」
「可他們都沒想過一件事。」
他看著羅影,一字一字:
「它的勢利,不是病。」
「是疤。」
「你要揭一條狗結了九年的疤...拿什麼揭?」
羅影沒有答。
他答不出。
秦峙也不等他答。他抬手,肩上的隼振翅而起,在半空盤了一圈。
他邁步朝蛻龍班的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停下,沒有回頭:
「我哥當年,差一步。」
「就差一步。」
「他到今天...都後悔著。」
「你要是能走完那一步...」
秦峙的聲音,從風裡飄過來,很輕:
「替我哥,也替它。」
「把那隻燒雞的帳...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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