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蛻龍班外
第114章 蛻龍班外
下了課。
羅影沒有回學舍,徑直去了書院深處。
蛻龍班的院子,青磚黛瓦,獨門獨戶。
院牆比別處高,門前一株老松,落針滿地。
羅影沒有進去的資格。
他就站在院外的道口上,等。
等了小半個時辰,院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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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挺拔的身影走了出來。
玄色的院服,肩上停著一隻灰羽的隼,人未至,那股獨來獨往的冷意先至。
秦峙。
羅影迎上兩步,拱手:
「秦師兄。」
「冒昧攔路。有一事...想請教師兄。」
秦峙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羅影臉上,沒有意外,也沒有不耐。
肩上的隼歪了歪頭,打量著來人。
「說。」
「我想問的,是獸儲庫的來福。」
羅影直言:
「還有...令兄,柳慶師兄,當年的事。」
秦峙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身後的院門又開了,一個蛻龍班的師兄探出頭來,揚聲催道:
「秦峙!磨蹭什麼?院長的課,就等你了!」
羅影的心,一沉。
不是時候。
蛻龍班的課,那是全書院最金貴的課。
為了一條狗的舊事,耽誤人家的課業...
他正要拱手告退,改日再來。
秦峙先開了口。
他沒有看羅影,回頭朝院門的方向,平平地道:
「先去。」
「我隨後到。」
那師兄愣了一下,看了看羅影,沒再多話,縮回去了。
院門合上。
道口上,只剩下兩個人,一隻隼。
秦峙轉回身,走到道旁的老松下,靠著樹幹站定了。
他看著羅影,忽然說了一句:
「我知道你。」
「羅影。」
羅影一怔。
「避厄壘蟻,血契,禳災。」
秦峙的語調很平,像在念一份卷宗:
「還有...獸儲庫門口,一旬三趟,五個月。」
羅影的心,跳了一下。
「師兄...知道?」
「庫房在我去練場的必經之路上。」
秦峙淡淡地道:
「你蹲在門檻邊餵肉的樣子,我見過...不下二十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羅影身上,那雙一貫冷淡的眼睛裡,浮起了一層很淡的東西。
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羅影認出來了。
那是欣賞。
「你要是五個月前來問我,「
秦峙說:
「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那時候的你,和前頭七任,沒什麼兩樣。
都當它是個機緣,都想著法子撬開它。」
「可你沒撬。」
「五個月,你沒催過它一次,沒試探過它一次,沒拿一塊肉當過餌。」
「它吃完就翻臉,你就蹲在旁邊,陪著。」
「下雨天,你把傘支在它窩上,自己淋著走。」
羅影愕然。
那件事,是上個月的事。
他以為沒人看見。
「我哥當年,也是這樣的人。」
秦峙說完這句,話鋒忽然一轉。
「所以...我勸你,放棄。」
羅影一怔。
「師兄?」
「我說,放棄。」
秦峙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卻重:
「你以為你在第八任的位置上。」
「錯了。你在我哥的位置上。」
「前頭六任,恩養的、設局的、共感的...
那些人敗了,是因為路子就錯了,敗得不冤。」
「我哥不一樣。」
「我哥的路子,和你今天走的,一模一樣。
不催,不試探,不設餌,陪著。八個月,風雨無阻。」
「來福對他上了心。雨天叼他袖子的事,滿書院都傳遍了。」
「所有人都說成了。」
「我哥自己也以為...成了。」
秦峙頓了頓。
「然後呢?」
「然後就停在那兒了。」
「上了心,是真的。
可那扇門,就是不開。
它肯把過去'講'給我哥聽,肯在雨天拽他進屋簷...
可我哥一提進化,一提往前走,它就把頭一別,趴回門檻邊。」
「又四個月。一寸沒動。」
「我哥考進府學,走的前一夜,蹲在庫門口,跟它說,跟我走吧。」
「它舔了舔我哥的手。」
「然後...回窩了。」
秦峙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靜底下的東西,羅影聽得見。
「我哥在庫門口站了半宿。第二天,一個人上的路。」
「到今天,三年了。他每回來信,末尾都要問一句...來福還好嗎。」
秦峙看著羅影,把話說透了:
「羅影,你聽明白。」
「我哥走到了所有人里最近的地方,近到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八個月的真心,都邁不過去。」
「你如今才五個月。你連它拽袖子的待遇,都還沒有。」
「這事底下的坑,比你想的深。
你把心血搭進去,把年頭搭進去...
最後多半和我哥一樣,站半宿,一個人走。」
「你還有大考,還有你那隻要入階的蟻,還有一大家子的擔子。」
「值不值,你自己掂量。」
「趁著還沒陷太深...」
「放手吧。」
這一番話,句句是實情,字字是善意。
是一個親眼看著哥哥敗下來的人,能給出的最誠懇的勸。
道口上,靜了。
羅影垂著眼,站在落針上,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師兄,我想問一句。」
「令兄當年...為什麼養來福?」
秦峙眉頭微動:
「看中它的血脈根骨,想尋它的進化之法。這不是明擺著的。」
「這就是那一步。」
羅影輕聲道。
「什麼?」
「令兄陪了它八個月,真心也是真的。
可這份真心的頭上,始終懸著一個'進化'。」
「它上了心,可它也聞得出來...袖子那頭的人,等著它變成另一個樣子。」
「它這輩子,每一次被過秤,都是在它'有用'的時候。」
「護群有用,守貨有用,看庫有用...然後,秤就來了。」
「它不敢開那扇門。它怕的不是人,是門後頭那桿秤。」
羅影迎著秦峙的目光,一字一字:
「我和令兄,差一樣東西。」
「我契約它,五個月,沒跟它提過一個字的進化。」
「往後,也不提。」
「它想進,我陪它進。
它想在那門檻上趴一輩子...
我就當自己養了條愛吃肘子的狗,一旬三趟,餵到它老。」
「師兄,我不是在等它開門。」
「我是想讓它知道...」
「有個人,不管它開不開門,都在門口。」
風穿過老松,落針簌簌。
秦峙靠著樹幹,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這個粗布短褐的少年。
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庫門口站了半宿的那個背影。
他哥要是當年,能說出這番話...
秦峙緩緩地,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那雙一貫冷淡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好。」
「我勸過了。」
「你不聽。」
他嘴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嘆,又像是笑:
「倔人...我自己就是倔人,也只服倔人。」
「來福的故事,是我哥告訴我的。」
「我現在...就把所有我知道的故事,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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