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柳家秦峙
第112章 柳家秦峙
獸儲庫門口,晨光正好。
來福四仰八叉地攤在門檻邊,肚皮朝天,曬著剛爬上來的日頭。
聽見腳步聲,它睜開一條眼縫。
嗅了嗅。
熟人。
那個每隔幾天就來一趟的、契約在自己身上的...第八任。
眼縫合上了一半。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緊接著,鼻子又抽動了兩下。
有肉。
來福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尾巴搖成了一團風,顛顛地撲到羅影腳邊,兩隻前爪搭上他的膝蓋,腦袋親親熱熱地往他懷裡拱。
那副熱絡勁兒,跟失散了八輩子的親爹重逢似的。
羅影失笑,從懷裡掏出油紙包。
半隻醬肘子。
縣城肉鋪里挑的,肥瘦相間,燉得脫了骨。
來福叼過去,趴在門檻邊,吃得搖頭擺尾,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嗚嗚聲。
吃到一半,還回頭沖羅影搖兩下尾巴。
那意思很明白。
賞得不錯,下回繼續。
羅影蹲在旁邊,看著它吃。
一邊看,一邊伸手,替它順了順背上的毛。
毛色油亮,肉滾膘肥。
九年了,書院的份例沒虧過它,它自己又是個見吃的就不要命的,養得比誰家的狗都體面。
肘子啃完了。
骨頭嗦乾淨了。
來福打了個飽嗝,舔了舔爪子。
然後,它站起身,抖了抖毛,看都沒再看羅影一眼,轉身走回門檻邊,趴下,閉眼。
前後不過一息。
親熱勁兒散得乾乾淨淨,利落得像市集上收了攤的貨郎。
羅影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
他想再摸摸它的頭。
來福眼皮都沒抬,腦袋一偏,躲開了。
那意思也很明白。
肉是肉,摸是摸。
肉錢付的是方才那頓親熱,不含售後。
羅影:......
他收回手,蹲在門檻邊,哭笑不得。
五個月了。
一旬三趟,風雨無阻。
肉餵了幾十斤,門檻邊陪坐了幾十個時辰。
契約那頭傳過來的情緒,始終是那副懶洋洋的,公事公辦的熟稔。
多一分,沒有。
「你倒是真沉得住氣。」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羅影回頭。
馮教習提著一串庫房的鑰匙,立在台階下,不知看了多久。
「教習。」
羅影起身行禮。
馮教習擺擺手,走上台階,在門檻另一頭的石墩上坐下了。
老人看了看趴在兩人中間,睡得口水直淌的來福...
又看了看羅影,渾濁的眼睛裡,有些東西動了動。
「五個月了。」
他緩緩地道:
「契約結了,你不收走它,不挪它的窩,不派它的活。」
「由著它趴在這兒,當它的看門狗。」
「就這麼...一趟一趟地來,一頓一頓地餵。」
「老夫管這庫房這些年,見過想收服它的,見過想改造它的,見過被它氣得摔門走的...」
「像你這麼...陪著它的。」
「頭一個。」
羅影笑了笑,沒接這話。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來福。
馮教習沉默了一會,忽然問:
「我考考你。」
「這五個月,你對它...了解多少了?」
羅影收斂神色。
他知道,老人這一問,問的是他的功課。
「來福。」
他輕聲道:
「【大忠犬】,覺醒十級。」
「先天自帶一門本事,【鐵顎】。
咬合之力,是同級犬類的三倍,情急時還能再翻一倍。
九年前書院驗它,它一口咬斷過手腕粗的棗木樁。」
「後天學的,兩門。」
「【威嚇】。九年看門練出來的。
喉音一滾,尋常的覺醒級御獸,腿就軟了。
前年庫里進過賊,三隻野貓翻牆偷獸材,它一聲沒叫,一個吼,三隻全癱在了牆頭。」
「【循蹤】。
第五任主人是獵戶出身,帶它進過山,練的鼻子。
十里之內,聞過一次的味,忘不了。」
馮教習撚著鑰匙串的手,停了。
「還有呢?」
「還有...」
羅影頓了頓,把最要緊的那一層,說了出來:
「大忠犬這一脈,覺醒四級,就夠進化【護主犬】的門檻了。」
「可來福,被七任主人輪著番地催養,一路催到了覺醒十級。」
「十級,是覺醒級的頂了。」
「也就是說...它其實,早就有了進階的資格。
不走護主犬的路,以大忠犬之身,直接進階脫凡,它今天就能進。」
「可是,沒有人願意讓它這麼進。」
「因為進階定型,天賦就鎖死了。
它一旦以大忠犬之身進階...
得到的,就只是大忠犬的本命天賦,大忠犬的脫凡器官。」
「哪怕後面進化成了護主犬,也缺少了護主犬的本命天賦和本命器官...」
羅影望著門檻邊那團酣睡的黃毛,聲音低了下來:
「所以它就這麼卡著。」
「一身修為,憋在覺醒十級,進不得,退不得。」
「像一鍋燒滾了的水,壺蓋被人死死摁著...一摁,九年。」
台階上,靜了。
馮教習望著羅影,望了很久。
然後,老人緩緩地點了點頭。
「功課,做足了。」
「比前頭七任里的六任,都足。」
這話里的意思,羅影聽出來了。
七任里的六任。
還有一任,是例外。
他正要問,馮教習先開了口:
「你今天來,不光是餵肉的吧。」
「是。」
羅影也不繞:
「教習,我想問...來福的過往。」
「它這副性子,不是天生的。九年不動搖的習性,根上必有來路。」
「它以前...有沒有故事?」
馮教習撚著鑰匙,沉默了。
「老夫知道的,那晚在庫門口,都跟你說了。」
「九年前收進來,書院花了大價錢。
來路是府城的獸市,再往前...卷宗上,就是空白了。」
「不過...」
老人抬起眼:
「你既然結了契,該懂一個理。」
「御獸契約,處得深了,人獸之間,是能溝通的。
它的過往,別人挖不出來...它自己,是記得的。」
「這九年,它跟誰都是這副油鹽不進的德行。」
「唯獨...」
馮教習的目光,飄遠了:
「唯獨有一任,不一樣。」
羅影的心,提了起來。
「那一任,帶它帶到第八個月的時候...老夫親眼見過一回。」
「那天下大雨,那孩子沒帶傘,抱著一包獸糧,淋成了落湯雞,跑來給它送吃的。」
「來福叼過糧,沒吃。」
「它把糧擱在窩裡,回過頭,叼著那孩子的袖子...
把他往庫房的屋簷底下,拽。」
老人說到這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九年裡,老夫就見它對人上過這麼一回心。」
「當時滿書院都在傳,說這回成了,來福要開竅了。」
「那孩子自己也說...來福跟他,是能'說上話'的。」
「它的過往,它的心結...若這世上有人知道,只可能是他。」
羅影的呼吸,屏住了。
「他是誰?」
「柳慶。」
羅影一怔。
柳。
又是柳家。
大哥的事壓在柳家,五令里的「問緣」在柳家...
如今來福的故事,又繞到了柳家。
「人呢?如今在哪?」
「走了。」
馮教習搖了搖頭:
「三年前考進府學,去玄龜府,很久了。」
「來福的事,最後...還是沒成。
契約解了,狗還回了庫里。
他走的那天,聽說在這門口,站了半宿。」
「玄龜府...」
羅影的心,沉了半截。
八百里外。
他一個縣學學子,夠都夠不著的地方。
馮教習看著他這副神色,忽然又道:
「不過。」
「他有一個親弟弟,還在書院裡。」
「當年柳慶養來福的那大半年,他弟弟還小,隔三差五地,替他哥往這兒跑腿送糧。
來福的事,柳慶知道多少不好說...他弟弟,或許也知道一些。」
「說起來...」
老人瞥了羅影一眼:
「你也認識。」
羅影詫異地抬頭:
「我認識?是誰?」
馮教習看著他,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
「秦峙。」
羅影怔住了。
秦峙?
金教習的親傳弟子。
自己名義上的...大師兄。
更是蛻龍班六人之一。
那個肩上停著隼、獨來獨往、課堂上曾朝他微微頷首的冷傲少年。
半晌,羅影才回過神來,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教習,柳慶...秦峙...」
「親兄弟,怎麼一個姓柳,一個姓秦?」
馮教習悠悠地嘆了口氣。
「他們的父親,是入贅柳家的。」
「按宗族的規矩,贅婿的頭一胎男嬰,必須隨母姓。
第二胎起,長大後...可由子孫自己,選姓。」
「選歸選。」
老人搖了搖頭:
「入贅的門第里,孩子選父姓的...百里無一。」
「隨了母姓,你就是柳家的少爺,族裡的份例、資源、名分,樣樣都有。」
「隨了父姓...」
「你就只是柳家養著的一個外姓人。」
羅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身影。
想起了蛻龍班裡,旁人成群結隊,唯獨他靠牆而立。
「秦峙這個孩子...」
馮教習望著書院深處,聲音放得很緩:
「雖是柳家生的,柳家長的。
可他十歲那年,自己去祠堂,磕了三個頭,把姓改了。」
「從那天起,柳家的份例,他一文不取。」
「束修,是他自己上山採藥湊的。
御獸,是他自己在獸市淘的病隼,一口糧一口糧救回來的。
功課,是一夜一夜熬出來的。」
「能有今天...蛻龍班,親傳弟子,全縣前十的名次...」
「都是他一步一步,自己掙的。」
老人頓了頓,補了最後一句:
「他...是金老頭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金老頭嘴上不說。」
「可他每回喝了酒,念叨的都是...我那個學生,姓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