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舟在何方
第111章 舟在何方
兩人進了教室旁的廊子,身後的招呼聲,才算歇了。
李子誠耷拉著腦袋,半天不說話,那副模樣,不像剛得了天大的造化,倒像挨了一頓悶棍。
羅影看著他,故意用玩笑的語氣,捅了他一下:
「怎麼樣?」
「被稱呼師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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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誠沒有理會這個玩笑。
他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轉過身,望向羅影。
那張總是帶著靦腆的臉上,此刻的神情,出奇的認真。
「羅影。」
「我問你,我們是什麼?」
羅影見他如此認真,也收了玩笑勁。
他想了想,輕聲道:
「我們是從蒙學就認識的...朋友。」
「對。」
李子誠點了點頭。
清晨的光從廊外照進來,照著這個瘦削的少年。
他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
話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誠懇:
「蒙學三年,縣學半年。我們是最親的朋友。」
「當年你交不上束修,趴在桌上一天比一天沒精神的時候...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我家那點家底,我無能為力。」
「這半年,倒過來了。」
「我那隻小勇,是受了你的指點才選的,如今成了唯二進化的赴難勇蟻。」
「我叔村裡的農田遭災,他從前那樣對過你家...你二話沒說,讓小玄去禳的災。」
「這些帳,我心裡,一筆一筆都記著。」
他頓了頓,望著羅影的眼睛:
「未來長路漫漫。」
「你我如同兩柄行駛在大海上的孤舟,隨風逐行。有時快,有時慢...」
「但總將並肩同行,去往同一個目的地。」
「如今,我只是被風浪吹的...暫時快了一步而已。」
「所以。」
李子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最後一句話,說得清清楚楚:
「我不希望...在你口中,聽到那句師兄。」
「永遠不希望。」
羅影望著李子誠。
望著他那副出奇認真的神情,忽然笑了。
半年前,龐岳在老槐樹底下說過,書院裡的同窗,三年後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昨天,滿校場的人,親眼看著這句話應了驗。
一夜之間,稱呼變了,禮數變了,連讓路的姿勢都變了。
可總有些東西...
是兩個世界,也隔不開的。
羅影活了兩世。
前世三十年,他見過太多散場的宴席。
同過窗的,共過事的,稱兄道弟的...
潮水一退,各自奔命,回頭再看,能記住名字的都沒幾個。
所以他比誰都清楚,這樣的感情多珍貴。
人這一生,很難遇到幾回這樣的感情。
相逢於微末之時。
你窮得交不起束修,我幫不上忙,可我急在心裡。
我落了榜沒了指望,你拉一把,不問回報。
兩個人隔著各自的窘迫,卻都能看見彼此的那顆心。
或許...
這就叫做友誼。
羅影沒有說這些。
這些話擱在心裡是金子,說出口就輕了。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廊子的窗外。
「子誠,往那看。」
李子誠微微一怔。
他順著那根手指望出去。
窗外,是書院的後門,門外一條青石大道,筆直地伸向北方。
道上有早行的馬車,車轍壓著晨霜,一路碾出兩道亮線,伸到天邊,看不到頭。
「那是?」
「那是府學的方向。」
羅影平靜地,輕聲道。
「出了這道門,官道向北,八百里,玄龜府。」
「半年後,府學大考。」
他收回手,望著那條路的盡頭,少年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意氣:
「你我這兩柄孤舟啊...「
「就在那裡相遇。」
「到時候,並舷而行,揚帆結陣...「
「這海再大,風浪再高...「
「也得讓出一條道來。」
廊子裡,靜了一瞬。
李子誠愣愣地望著他。
望著這個昨天剛被鑒出丙等,滿場惋惜聲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人。
別人以為他被打擊了。
龐岳們客氣的招呼里,藏著多少「可惜了」的意思,李子誠聽得出來。
可眼前這個人,哪有半分被打擊的樣子。
丙等落在他身上,像一粒石子落進了大河。
響都沒響一聲,就沉底了。
河照樣往前流。
李子誠忽然就笑了。
胸口那塊堵了一早上的東西,散了。
他重重地點頭:
「好!」
一個字,擲地有聲。
......
廊子盡頭,兩人分了手。
李子誠抱著書箱,快步走向韓教習的值房。
今天是拜師的頭一天,韓教習說了,遲一刻,滾回大課堂。
羅影站在原地,望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也抬腳,朝金教習的學堂走。
走了兩步。
他的腳步,止住了。
羅影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剛爬過東牆的簷角,算算時辰,離開課,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他站在廊下,心裡那本帳,無聲地翻開了。
時間緊迫。
府學大考,還有半年。
半年後,考場上見真章。
策問,實斗,養獸,三科定去留。
他懷裡揣著奇材令。
有那面一龍一虎的令牌在,壓線晉級,穩了。
這一點,譚師兄拿人格擔保過。
按說,他可以穩穩噹噹地走完這半年,踩著線進府學,萬事不慌。
可是...
羅影的目光,又望向了北邊那條大道。
踩線進去,和考進去,是兩回事。
名次這個東西,在尋常人眼裡是臉面,在他羅影的帳上...是實打實的本錢。
府學的資源,按名次分。
前十的待遇,和末流的待遇,隔著天壤。
更要緊的是,他要立青河羅氏。
一個踩線進府學的農家子,和一個名列前茅殺進去的寒門新貴...
申立宗族時,朝廷的秤上,分量能一樣嗎?
奇材令是底。
不是頂。
底,譚師兄替他兜住了。
頂,得他自己去夠。
羅影收回目光。
眼下的幾樁事,他在心裡,一件一件地過。
小玄的入階,壓在五枚進階令上。
令的事,已經交給了王健,那邊只需要等消息。
大哥和阿英的事,系在柳家那道門上,也在這盤棋里,急不得。
課業,禁術,老生班的功課...按部就班,一天都沒落下。
那麼這半個時辰,還有接下來這半年裡,所有擠得出來的空當...
該用在哪兒?
羅影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小玄的血契印記,溫溫的。
掌心裡,來福那道叼著骨頭的契約圖案,懶洋洋的。
還有指間,兩道新的契約,連著兩隻剛到手的赴死蟻。
他的心裡,慢慢浮起了一張臉。
一張趴在獸儲庫門檻邊,四仰八叉,吃飽了就翻臉不認人的...狗臉。
契約結了差不多五個月了。
肉餵了,門口坐了,尊重給足了。
那扇心門,紋絲不動。
馮教習說,九年,七任主人,一位名家,一個府學前十,全都敗了。
羅影不指望自己五個月就能成。
可他記得自己等的是什麼。
一個契機。
一個能知道來福的故事的契機。
契機這個東西,坐在學堂里,是等不來的。
得去。
得一趟一趟地去,一次一次地陪。
哪怕每次都是熱臉貼上冷眼皮,哪怕它連尾巴都懶得給你搖...
去的次數多了,那個契機冒頭的時候,你才恰好在場。
前世救助站里,那條見人就咬的黑背,他就是這麼焐了大半年,才焐開的。
羅影抬起頭。
天色尚早,晨光正好。
他轉過身,背對著金教習的學堂,朝著書院深處,那座三層的飛簷閣樓走去...
獸儲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