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甲等天賦
第97章 甲等天賦
蟬鳴聲,一聲接著一聲,在校場上空響起。
儀式按名冊的次序來。
一個學子出列,走到台前的空地上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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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蟬便從半空落下,停在他的肩頭,蟬尾輕輕一點,探入衣領,取一滴血。
然後,鳴叫。
叫多久,一旁的執事就記多久。
頭一撥上去的,大多是一息、兩息。
丁等。
靈蟬落在這些學子肩上時,懶洋洋的,翅膀都懶得振。
取了血,敷衍地叫一聲,就飛開了,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怠慢。
學子紅著臉退下來,隊伍里也沒人笑話。
三百多人里,丁等占了一多半。
這個數,年年如此。
偶爾響起一段三四息的,丙等。
靈蟬的態度就明顯不同了。
落肩時翅膀會先輕輕扇兩下,取血後的鳴叫也清亮些。
羅影站在隊伍里,安安靜靜地看著。
半年前,他站在書院大門外,連六兩束修都是拿老黑的角換的。
那時候聽人說起什麼靈蟬鑒血、天賦等第,只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遠得像天上的雲。
如今,他站在這片校場上,成了等候鑑定的一員。
半年。
一晃而已。
「王健。」
執事唱名。
王健整了整衣襟,出列,走到台前。
靈蟬落下來的那一瞬,羅影看得分明。
它的翅膀,振了起來。
不快,可是持續地、歡快地振著,翅上的虹彩一圈一圈地盪開。
取血。
鳴叫。
蟬聲清越,一息,兩息,五息...
十息過了,還在響。
一直響到第十四息,才悠悠地歇了。
「乙等!」
執事高聲唱記。
隊伍里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今日到目前為止,頭一個乙等。
王健自己倒是沒什麼得意的模樣,拱手退了下來,回到隊伍里,還衝羅影擠了擠眼。
「恭喜王兄。」
宋立在旁邊,含笑拱手:
「乙等的手,配上府里那位二階的老將...
王兄若是明年考入府學,立族之資一到手,黑土縣怕是要添第五家了。」
這話半是恭賀,半是玩笑。
可羅影站在旁邊,心裡卻輕輕一動。
二階的老將。
宋立這話說得隨意,像是圈子裡人盡皆知的事。
王健也沒否認。
他只是輕笑著搖了搖頭,擺手道:
「宋兄可別捧我。」
「家裡那位鎮宅的老爺子,是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跟我可沒關係。」
「再說了...」
他壓低了聲音,扳著指頭,還是那副算帳的做派:
「考府學哪有那麼容易。我這乙等,府學裡一抓一把。」
「退一萬步,考上了又如何?立族之資,說穿了就是一張門票。」
「這些年,玄龜州考進府學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數數,立起族來的,有幾家?」
「二階御獸,我家是有。銀子,也不缺。」
「可最卡人的那一樣...」
王健攤了攤手,沒把話說完。
宋立會意地笑了笑,不再打趣。
兩個世家子之間,這話點到即止。
羅影站在旁邊,輕輕吐出了一口濁氣。
心中那個盤桓了許久的猜想,落定了。
果然。
王家那樣的家底,二階御獸,早就有了。
集豐號經營兩代,銀子堆成山,人脈鋪滿縣,連乙等天賦的獨苗都養出來了...
可王家依舊只是「商戶王家」,成不了「宗族王氏」。
卡住他們的,和卡住三百年來所有人的,是同一樣東西。
獨有的進化鏈。
馮教習那晚說的每一個字,今日在這校場上,被王健親口又證了一遍。
羅影垂下眼。
他的手背上,血契印記溫溫的。
那條整個大幹獨一份的進化鏈,就趴在這方寸之間。
「李子誠。」
執事唱名。
羅影抬起頭。
李子誠從隊伍里走出去。
這半年,他還是那身乾淨的舊衣,漿洗得一絲褶皺都沒有。
走到台前,他站定,腰杆挺得筆直。
靈蟬從半空俯衝了下來。
俯衝。
羅影的瞳孔,微微一縮。
前頭幾十個人,靈蟬都是慢悠悠地飄落。
唯獨這一次,它像是嗅到了什麼,收翅疾墜,快得拖出了一道虹光。
落肩。
它沒有立刻取血。
它先繞著李子誠的脖頸,急促地爬了一圈,翅膀振得嗡嗡作響,虹彩亂顫,像是...按捺不住。
滿場的教習,都坐直了。
高台正中,葉院長負著的手,鬆開了。
靈蟬的尾針落下,取血。
然後。
蟬鳴,炸響了。
那聲音和前頭所有人的都不同。
前頭的鳴叫是清越的一線,這一聲,是滿溢的、酣暢的,像是憋了整整六年的一口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一息。
五息。
十息。
校場上,起先還有人低聲數著。
數到二十息,沒人出聲了。
三百多人,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釘在那個瘦削的身影上。
李子誠站在場中,肩膀繃得死緊。
羅影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著,指節一片白。
二十五息。
二十八息。
三十息。
蟬鳴,仍在繼續。
一直響到第三十七息,那隻靈蟬才心滿意足地收了聲,賴在李子誠的肩頭,翅膀還一下一下地輕扇,像是捨不得走。
執事舉著記時的漏尺,手都有些抖:
「三十七息...」
「甲...甲等!!」
校場,炸了。
「甲等?!」
「六年了!陸師兄之後,六年了啊!」
「李子誠?哪個李子誠?」
「就是那個雜貨鋪家的...天,他爹還在縣裡守著鋪子呢...」
嗡嗡的議論聲浪里,高台上,葉院長開口了。
就一句話,議論聲齊齊一靜。
「好。」
院長望著場中那個瘦削的少年,又緩緩說了一遍:
「好啊。」
兩個好字,前一個是評,後一個,像是嘆。
緊接著,台側的教習席上,動了。
金教習第一個站了起來:
「李子誠,老夫的老生班,你聽了半年了。御獸成長學,我帶你,順理成章...」
「金老頭你有秦峙了!」
另一位圓臉的教習一步搶出,沖著場中揚聲:
「李子誠!我這兒,獸藥堂的方子隨你翻,月銀之外,我私人再貼二兩...」
「貼銀子算什麼本事。」
一位女教習不緊不慢地開口:
「我處有一整套人獸共感的傳承,縣學獨一份...」
三百多個學子,看得目瞪口呆。
平日裡高高在上、點到即止的教習們,此刻當著全場的面,你一言我一語,毫不掩飾地...搶人。
這就是甲等的分量。
六年一遇的種子,誰搶到手,誰的名字,就可能跟著一個府學前十,一起刻進書院的碑里。
場中,李子誠站在原地。
他還沒從蟬鳴里回過神來。
肩頭的靈蟬被執事收走了,可那三十七息的聲音,還在他耳朵里嗡嗡地轉。
甲等。
親傳。
他聽見了教習們的爭搶,一字一句,都聽見了。
可他腦子裡翻湧著的,是另外一些東西。
是他爹在櫃檯後頭,撥了二十年的算盤。
是半年前那個晚上,他爹從床底下搬出錢匣子,一層一層揭開布,把六兩銀子推過來時,那雙手上的裂口。
是龐師兄說過的那兩條:束修,全免。月銀,五兩。
一個月五兩。
他家那間鋪子,起早貪黑一整年,存下的也就七兩。
從今往後,他只要坐在學堂里讀書...
一個月,就能掙回家裡近一年的存款。
爹的算盤,可以撥得慢一些了。
娘做餅的油,可以放得多一些了。
李子誠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熱了。
他仰起頭,朝著天上看了一息,把那點熱氣逼了回去。
然後,他垂下頭,朝著滿場爭搶的教習們,深深一揖。
「諸位教習厚愛,學生...感激不盡。」
他直起身,目光越過了金教習,越過了許諾貼銀子的圓臉教習,落在了教習席末尾。
那裡坐著一位一直沒有出聲的老者。
韓教習。
掌御獸傷症一科,醫術是全書院公認的頭一份。
只是性子古板,嚴苛出了名,執教二十年...至今沒有收過一個親傳。
「學生斗膽。」
李子誠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願拜入韓教習門下。」
滿場,又是一靜。
搶人的幾位教習,面面相覷。
韓教習自己都愣了。老者扶了扶眼鏡,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選我?」
「我這兒沒有月銀之外的貼補,沒有獨門的傳承,功課比別處重三倍。」
「你圖什麼。」
「圖您沒有親傳。」
李子誠答得實實在在,帶著一股泥土地里長出來的直:
「教習們的好,學生都記著。
可金教習門下有秦師兄,其餘幾位教習,門下也各有師兄。」
「唯有您這兒...學生若進來,您的功夫,不用分給第二個人。」
「學生底子薄,起步晚,笨,只有一把子肯下死功夫的力氣。」
「跟著您,挨最重的功課,受最全的教導...」
「這買賣,學生賺。」
這話說完,校場上靜了一瞬。
緊接著,王健在隊伍里,低低地笑出了聲:
「好傢夥。」
「這才是把帳算明白了的。」
高台上,韓教習盯著場中的少年,盯了足足三息。
那張二十年不苟言笑的老臉上,慢慢地,裂開了一道縫。
「好。」
「明日辰時,來我值房。」
「遲一刻,滾回大課堂。」
「是!」
李子誠躬身應下,退回了隊伍。
一路上,三百多道目光燒在他身上。
他走回羅影身邊,站定,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腿肚子,這會兒才開始發軟。
「恭喜。」
羅影側過頭,輕聲道。
千言萬語,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從蒙學那間漏風的教室里替他著急的同窗,到今天六年一遇的甲等...
這一路,羅影是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早在初契堂之時,羅影就有了預感...如今,得到了驗證。
李子誠咧開嘴,想笑。
嘴角剛扯開,又繃住了。
他別過頭,飛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再回過頭來,聲音還有點啞:
「同喜。」
「該你了。」
台前,執事展開名冊,高聲唱名:
「下一位...」
「羅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