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鑑定天賦
第96章 鑑定天賦
十幾年一樁一樁事,全在眼皮子底下。
尋常得,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是本事。
包括大哥自己。
包括前世研究了三十年動物的他。
如今,讀心術開著,他才咂摸出味兒來。
獸不親人,獸親的是氣。
有的人天生帶著一股子氣,獸挨著就安生。
這種天分,書院的課本上叫什麼,羅影還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大哥這身「舒坦」,是天生的。
被一身莊稼漢的粗布短褐,蓋了二十四年。
羅影把這個發現,悄悄收進了心底。
沒說。
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村頭,追風駒已經候著了。
羅川替他緊了緊書箱的帶子,又拍了拍馬鞍,絮絮叨叨:
「路上慢點。儀式上精神點。那蟬落你肩膀上的時候,腰挺直了...」
「知道了,哥。」
羅影翻身上馬。
韁繩在手,他卻沒有立刻催馬。
他回過頭。
晨光剛漫上村子的屋脊。
炊煙一道一道,懶懶地升。
牛棚的方向,隱隱傳來墨墨撒歡的一聲輕哞。
大哥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朝他揮手。
羅影望著這一切,望了三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雙腿一夾馬腹。
追風駒撒開四蹄,晨風撲面而來。
少年伏在馬背上,眼底的溫軟,一寸一寸,沉澱成了別的東西。
今天,是儀式。
而今天過後...
就是實施計劃的日子。
五個多月了。
從馮教習那盞油燈下的一席話,到宋家兩個月的「再看看」,到那兩隻搗鼓了三個月的赴死蟻...
一步,一步,棋子都在落位。
若計劃成功...
或許...
小玄,將有希望集齊五枚進階令....
羅影輕吐濁氣,將這件事壓在心底,拍了拍座下的追風駒。
『嘶~』
追風駒叫了一聲,開啟了【拂風】,速度再快一籌,兩邊的景物飛快往後倒退...
.......
潛鱗書院,大校場。
羅影趕到的時候,日頭剛爬上東牆。
校場上,人已經列好了隊。
他站進隊伍里,下意識地朝四周看了一圈。
心裡,微微一沉。
空。
半年前,入學考核那天,這片校場上站了五千人。
黑壓壓的一片,人挨著人,喘氣都是熱的。
如今,還是這片校場。
三百多人。
稀稀拉拉的幾列,站在偌大的場子裡,風一吹,顯得格外空曠。
五千進三百。
十五個裡頭,留一個。
那四千六百多個被刷下去的,此刻大約已經回了各自的村,各自的鎮。
繼承父輩的鋤頭,或者櫃檯,或者漁網。
御獸師這三個字,從此與他們無關。
羅影收回目光。
「羅兄。」
一個溫潤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羅影回頭,是宋立。
只是今日的宋立,站的位置不一樣了。
他站在了前排,老生班的那一列。
「宋兄?你...」
「半月前的事。」
宋立拱了拱手,神色平靜,語氣里聽不出喜,也聽不出別的:
「半年總考,我第十一名。」
「本是差了一步。恰巧...第十名的同窗,家中有變,退學了。」
「依著章程,我便遞補了上來。」
恰巧。
羅影的目光,在宋立臉上停了一瞬。
宋立的神色坦坦蕩蕩,眼底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羅影沒有多問。
第十名是誰,家中有什麼變故,退學退得巧不巧...
這些話,不該問,也不用問。
有些「恰巧」,生在世家,由不得他自己。
宋立這樣的人,未必樂意受這份「恰巧」。
可他姓宋,他就得受著。
「恭喜宋兄。」
羅影拱手,真心實意。
不管遞補的路數如何,宋立的蟻,他是親眼看著,教室內除王健外第二個進化的。
第十一名,是實打實考出來的。
宋立還了一禮,輕聲道:
「慚愧。」
就這兩個字。
......
「來了來了。」
隊伍里一陣騷動。
王健和李子誠擠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到羅影身邊。
半年總考,李子誠第三,王健第一。
兩人都是憑藉【赴難勇蟻】,正榜進的老生班。
如今站在前列,腰杆都直。
王健朝校場北面的高台努了努嘴:
「瞧見沒,台上那位。」
羅影順著望過去。
高台上,教習們分列兩側,金教習、馮教習都在。
而正中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一襲深青色的院服,身形清瘦,鬚髮花白,負手立在台前,安安靜靜地望著台下這三百多個學子。
沒有威壓,沒有排場。
可整座校場的教習,都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葉院長。
入學半年,羅影頭一回見到這位書院之首的真容。
「今兒的儀式,院長親自主持。」
王健壓著嗓子:
「我爹說,往年都是馮副院代持的。
今年院長親自來...
嘖,怕是跟你那隻蟻脫不了干係。」
羅影沒接這話。
台上,葉院長開口了。
聲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三百二十一人。」
院長的開場,沒有恭賀,沒有訓導,就是一個數。
「半年前,你們是五千人。」
「今日站在這裡的,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書院不賀你們。」
「因為從今日起,你們才算真正入了學。
前頭的半年,只是讓你們摸了摸這條路的門檻。」
他抬起手,朝旁邊一名執事示意。
執事捧上來一隻青玉的匣子。
匣子打開,一聲蟬鳴,清越悠長,響徹了整座校場。
一隻蟬,從匣中飛起。
通體如水晶,翅翼薄得近乎透明,日光穿過它的身子,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流轉的虹彩。
【鑒血靈蟬】。
「入學儀式,只行一禮。」
葉院長的聲音,平緩地鋪開:
「靈蟬落肩,鑒血辨賦。」
「蟬鳴多久,天賦多深。」
「丁等,一息。丙等,三息。乙等,十息以上。」
「至於甲等...」
院長頓了頓。
「鳴滿三十息者,為甲等。」
「甲等者,即刻晉入老生班,不論先前名次。」
「且...在場教習,任其挑選,收為親傳。」
這話一落,底下三百多人,齊齊騷動了。
親傳弟子。
束修全免,月銀五兩,教習私藏傾囊相授。
多少人擠破頭都摸不著門的名分,甲等天賦,直接送到手裡。
隊伍里,呼吸聲都粗了。
羅影卻注意到,前排那些老生班的,包括身邊的王健,神色都平平。
他側過頭,低聲問:
「這規矩,你們早知道?」
「嗐,年年都這麼宣。」
王健擺了擺手,一副見怪不怪:
「宣歸宣,你猜猜,潛鱗書院上一個甲等,是多少年前的事?」
羅影搖頭。
「六年。」
王健伸出六根手指頭:
「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位,陸昭遠陸師兄。府學大考第九的那位。」
「六年了,一個都沒再出過。」
他看羅影聽得認真,索性把話掰開了講。
那副做派,又像他爹給貴客盤貨了:
「這個天賦鑑定,我給你交個底。」
「甲乙丙丁四等,說穿了,是個粗篩。
還只是咱們縣學內部的劃分,到了府學,人家另有一套細的。」
「鑒的是什麼呢?」
「是你養獸的手。」
「同樣一隻獸,擱在天賦好的人手裡,長得就是快。
餵同樣的糧,做同樣的功課,人家的獸三個月一個台階,你的獸磨一年。」
「這就是天賦。」
李子誠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為何入學考核,不直接測這個?」
「何必讓五千人熬半年,直接放蟬一鑒,不就分出來了?」
「問得好。」
王健一拍手:
「我頭回聽說的時候,也這麼問我爹。」
「我爹說,因為這天賦...是活的。」
「丁等的手,肯下功夫,日日磨,月月練,幾年下來,能磨成丙等,丙等能磨成乙等。」
「後天的苦功,是能往上夠的。」
「所以書院的入學考核,考的從來不是你的天賦,考的是你半年裡,實打實把獸養成了什麼樣。」
「天賦好的,半年考核自然也過得了,儀式上再測,不遲。」
「天賦平平卻熬過來的,那份苦功,比天賦還值錢。」
「唯獨一樣...」
王健的聲音,壓低了:
「甲等,例外。」
「甲等,是夠不上去的。」
「乙等封頂的人,苦功下到死,也摸不著甲等的邊。」
「那是娘胎裡帶出來的東西,是真真正正的...逆天。」
「所以書院見著一個,鎖一個。晉班,親傳,往死里砸資源。」
「因為那是能沖府學前十的種子。」
羅影安靜地聽著。
心裡,把這套體系,一層一層地碼好了。
王健忽然想起了什麼,又湊近了些:
「哎,對了,羅兄。」
「你還記得入學考核那天...初契堂,選蟻前頭,那一個時辰嗎?」
羅影想了想。
記得。
五千人在初契堂外候著,堂內五千隻赴死蟻,先放了一個時辰。
說是...御獸反選。
那一個時辰里,若有蟻主動爬向某個學子,主動親近,便算「獸選了人」。
被反選的學子,不用考核,直接錄。
那天,一個時辰過去。
五千隻蟻,安安靜靜,一隻都沒動。
無人被反選。
當時只當是例外。
後來才聽說,這一屆無人被反選,連著好幾屆都是如此,稀鬆平常。
「記得。」
羅影點頭:
「無人被反選。」
「對嘍。」
王健豎起一根手指:
「我爹托人打聽過這裡頭的門道。」
「御獸反選,認的就是天賦。
獸的鼻子沒有靈蟬靈。
若連他們,都能嗅出一個人身上那股子...養獸的氣。」
「那麼...能被反選的,必定是甲等。」
「可反過來...」
他一字一頓:
「甲等,不一定能被反選。」
「靈蟬鑒的是血,是底子。反選認的是氣,是那股子天生招獸親近的東西。」
「甲等裡頭,十個,未必有一個,能讓獸主動湊上來。」
「所以反選錄人,比甲等還稀罕。
潛鱗書院建院到今天...被反選過的,兩隻手數得過來。」
羅影聽到這兒,目光微微一凝。
天生招獸親近的氣。
獸主動湊上來。
他的腦海里,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今早村道上的光景。
那頭自己拐彎的驢。
牆頭跳下來的貓。
隔著老遠搖尾巴的狗。
還有那些細碎的獸語...
「他身上舒坦...」
「挨著他,心裡不慌...」
羅影垂下眼。
大哥。
他把這個念頭,又一次,深深地壓進了心底。
壓得比早上,還要深。
台上,葉院長抬起了手。
那隻水晶似的靈蟬,應聲飛起,在校場上空,盤旋了一圈。
蟬翼上的虹彩,灑了滿場。
「入學儀式...」
葉院長的聲音,落定:
「開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