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衍策顯威
第101章 衍策顯威
「羅影!」
唱名聲落下的一瞬,整座校場的氣氛,變了。
方才李子誠的三十七息,把滿場的血都燒熱了。
可這個名字一出來,那股熱,齊刷刷地轉了向。
三百多道目光,聚了過來。
議論聲壓著嗓子,嗡嗡地起了一片。
「來了來了,避厄壘蟻!」
「這半年中,風頭最盛的羅影!」
「李子誠都測出甲等了,你說他能測出個什麼來?」
「這還用問?人家挑的蟻都能進化出獨一份的...」
高台的教習席上。
金教習捻著鬍鬚,眉頭卻微微攏著。
他和滿場看熱鬧的人,想的不是一回事。
他在推演。
老頭子治學半輩子,最信證據。
此刻他把羅影這半年的樁樁件件,在心裡一件一件地過。
挑蟻,憑的是眼力,是對獸的觀察入微。
護財立誓,憑的是心性。
當堂進化,憑的是那份旁人沒有的養法,和一顆把獸當家人的心。
血契小玄,憑的還是心。
金教習捻著鬍鬚的手,慢慢停了。
不對。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能用眼光和心性解釋。
可天賦...鑒血鑒的是血脈,是養獸的快慢。
這半年,羅影的功課他都看在眼裡。
紮實,肯鑽,可要說養獸的速度有多超凡..
那隻蟻的成長,快是快,可那分明是路子選得刁,加上人獸同心,一步沒走錯。
不是「快」。
是「准」。
准,和天賦,是兩碼事。
金教習望著場中那個走向台前的身影,心裡頭一回,沒了底。
這孩子...到底測得出個什麼來?
教習席另一頭。
馮教習端坐著,面上古井無波。
可他心裡,正在翻一本舊帳。
初契堂那本。
五千個新生,五千道契約,全是他一雙手施下去的。
誰的契約落得順,誰的滯澀,誰的心神清亮,誰的渾濁...他都有數。
天賦高的人,施契時能覺出來。
心神那頭,像一口活水井,契約一搭上去,水氣撲面。
李子誠就是。
半年前那一契,馮教習就在心裡記了一筆:這孩子的井,深。
那羅影呢?
老人閉著眼,把那一天,仔仔細細地回想。
羅影的契約...
平。
不滯澀,也不驚人。
落下去的時候,像落進一口...看不出深淺的井。
不是淺。
是看不出。
當時他只當是尋常,五千個人里,看不出深淺的多了。
可如今再回想...
看不出深淺,和平平無奇...
是一回事嗎?
馮教習睜開眼,袖中的手,緩緩攥住了。
隊伍里。
王健抱著胳膊,眉頭擰著。
他沒有像旁人那樣起鬨。
他在盤帳。
羅影的家底,他門兒清。
稻花村,三代莊稼漢,他爹羅長庚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老實人,他哥羅川扛鋤頭的。
往上數五代,跟御獸師三個字,都不沾邊。
血脈這東西,講傳承。
世家的娃天賦高,那是一代一代的御獸師血脈攢下來的。
泥腿子家裡,蹦出個高天賦,不是沒有..
李子誠就是。
可李子誠是有跡的!
王健清楚地記得,之前閒聊時,李子誠曾可惜的說過。
初契堂那天,反選的一個時辰,離他最近的那幾隻,明顯都朝他的方向挪過窩。
本來決定選其中一隻親近的,可惜...後來被人選走了。
那時,王健便心中猜測過。
那份做不了假的親近...是否意味著天賦?
只是差一口氣,沒到反選的程度罷了。
羅影呢?
可從未聽他提起過,這類似的往事。
半年了。
這半年羅影出的風頭,哪一件不是靠腦子,靠心性,靠那手邪門的眼光?
單說「天賦」..
這帳,對不上啊。
王健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胳膊上敲著。
對不上帳的買賣,他爹說過,要麼是看帳的人眼拙..
要麼,是帳本里,藏著一頁沒翻出來的。
宋立站在旁邊,神色安靜。
他想的,是另一本帳。
小玄在宋家,五個月了。
每旬的評語,他都調來看過。
管事的原話,他還記得:「此蟻之能,旬旬見長。初來時禳一倉需一日,如今半日了之。長進之速,老朽管獸三十年,未之見也。」
旬旬見長。
未之見也。
當時他只當是那隻蟻天資卓絕。
可此刻,靈蟬在前,宋立忽然想起了課堂上金教習講過的話。
御獸成長的快慢,一半在獸,一半...在人。
那隻蟻長得那麼快..
有幾分,是蟻自己的血脈?
又有幾分...是握著契約的那個人,在往裡灌?
宋立的目光,落在場中那個粗布短褐的背影上,深了一分。
而在隊伍的最前頭。
李子誠攥著拳,手心裡全是汗。
比方才測他自己時,還要緊張。
滿場三百多人,只有他一個,是從蒙學就跟羅影坐在一間教室里的。
也只有他記得,那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記得蒙學最後那半年,羅影趴在桌上,一天比一天沒精神。
全蒙學都知道羅家拿不出六兩束修,都當這個雙子星,要認命回家型地了。
他也記得最後一堂課。
羅影趴著睡過去,被胡先生點起來,一個字都答不出,滿頭的冷汗。
可就是從那天下午起..
一切都變了。
那個下午之後的羅影,像是換了一個人。
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看蟻的眼光不一樣了,連說話,都不一樣了。
李子誠從來沒問過。
兄弟之間,有些事,他願意說,自然會說。
不願意說,問了就是難為他。
可此刻,望著場中那個身影,李子誠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他比誰都盼著羅影好。
也比誰都希望...
羅影能測出一個,和他一樣的甲等天賦。
老生班的隊列里,龐岳伸長了脖子,那隻灰獾也從他腳邊探出了半個腦袋。
隊列最末,秦峙靠牆站著。
肩頭的隼,睜開了眼。
一人一集,都望向了場中。
高台正中。
葉院長負手立著,目光從名冊上抬起,朝場中望了一眼。
只一眼。
什麼都沒說。
場中。
羅影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三百多道目光燒在背上,他的腳步,不快不慢。
走到一半,他的耳邊,沒來由地響起了今早村口的那句叮囑。
「那蟬落你肩膀上的時候,腰挺直了。」
羅影的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心中笑了一聲:「哥,挺著呢。
「9
他站定了。
心裡,原本是平靜的。
他的底氣從來不在血脈里,在識海里。
那本書,那些光樹,那一條條藏在迷霧深處的路...比什麼等第都有用。
天賦是腳力,衍策是地圖。
腳力再好,沒有地圖,也只能在別人走過的路上打轉。
所以測出什麼,他都受得住。
可就在他站定,抬頭望向半空那隻靈蟬的時候..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自己的天賦...到底是幾等?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細想過。
前世的經驗,今生的衍策,占去了他全部的心思。
天賦這東西,他從來沒指望過,也就從來沒掂量過。
此刻真要掂量..
羅影的心裡,慢慢泛起了一絲古怪。
不該高。
按理說,不該高。
天賦是養獸的快慢。
可這半年,他從沒覺得自己「養」得有多快。
小玄的每一步,都是衍策照出了路,他順著路,一寸一寸鋪出來的。
是准,不是快。
再往前想。
初契堂,御獸反選,一個時辰。
五千隻蟻,沒有一隻,朝他爬過來。
連李子誠身邊的蟻都挪過窩,他羅影的四周,乾乾淨淨。
高天賦的人,獸會親近。
大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走在村道上,驢都自己拐彎。
可他羅影,活了兩世,前世研究動物三十年...動物對他,從來是研究者和被研究者的距離。
親近他的,只有他先掏了真心的那幾個。
老黑,小玄,來福..
哪一個,是衝著他的「氣」來的?
羅影站在場中,越想,心裡那絲古怪越重。
沒有一件證據,指向高天賦。
一件都沒有。
就在這時。
半空中的靈蟬,動了。
方才每一次鑑定,它都是即刻落下的。
唯獨這一次,它先懸住了。
翅膀停了半拍,像是...嗅到了什麼。
緊接著。
嗡!!
蟬翼炸開一片虹光,那隻靈蟬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羅影,俯衝了下來!
比落向李子誠時,快了一倍不止!
快到台邊的執事,下意識地舉起了記時的漏尺,又僵在了半空。
還沒取血。
記什麼時。
可他就是舉了起來,收不回去。
靈蟬衝到羅影面前,卻沒有落肩。
它圍著羅影,疾速地繞飛。
一圈。
兩圈。
三圈。
翅膀振得嗡嗡狂響,虹彩亂灑,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樣,比對李子誠時,激動了十倍!
繞到第四圈,它甚至貼著羅影的手背,掠了過去。
血契印記里,小玄猛地一顫。
第五圈。
校場上,先是死一樣的靜。
然後,炸了。
「這...這反應...」
「李子誠那會兒,它才繞了一圈!」
「五圈!它繞了五圈還不落!」
「難道說...」
有人的聲音,抖了:「難道說...比甲等,還要...」
那半句話,沒人敢接。
甲等往上是什麼,縣學的劃分里,根本沒有那個字。
教習席上,金教習霍然起身。
老頭子瞪著場中,滿腦子的推演,被這五圈,攪成了一鍋粥。
不對啊。
樁樁件件,沒有一件指向血脈...可這蟬的反應,做不得假!
馮教習也緩緩站起了身。
那口「看不出深淺的井」,在他心裡,轟然一聲。
隊伍里,王健一把攥住了宋立的胳膊,聲音都劈了:「帳...帳更對不上了!」
李子誠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場中。
滿場的沸騰,羅影都聽見了。
可他自己,比任何人都困惑。
靈蟬就在他眼前繞著,近得能看清翅翼上每一道流轉的虹彩。
為什麼?
初契堂五千隻蟻不理他。
半年來沒有一隻獸無緣無故親近他。
所有的證據都擺在那兒..
可這隻靈蟬,激動成這樣。
這到底是因為什麼?
還未等羅影細想..
肩頭一輕,靈蟬落了下來。
落下之後,還在抖。
整個蟬身,翅、足、須,都在細細地顫,像是激動得控制不住自己。
尾針,輕輕探向他的衣領。
取血。
針尖觸到皮肉的那一剎。
羅影的識海深處。
那本安安靜靜躺了半年的【萬獸衍策】..
動了!
青銅色的封皮上,那些古樸的鱗紋,一道,一道..
緩緩地亮了起來..
光芒大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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