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兩個月後
第94章 兩個月後
兩個月,一晃就過去了。
秋收都收完了,宋府後園的老槐樹,葉子落了一地。
羅影又一次登門。
宋立在二門迎他,臉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歉意。
「羅兄。」
「大管事那邊...還是那句話。」
宋立嘆了口氣:
「再看看。」
兩個月了。
小玄在宋家的產業里,沒有一天閒著。
頭一個月,在城南的糧倉。
倉里常年積著陳糧的濁氣,小玄的禳災一日一收,一個月下來,倉里連耗子都絕了跡,糧官逢人就夸。
第二個月,跟著宋家的車隊,走了兩趟短線。
那降殃一出,心懷惡意的野獸紛紛潰敗。
兩趟下來,車隊連個馬掌都沒掉過。
押車的把式們私底下說,這蟻帶在隊裡,比多雇兩個護衛還踏實。
活,樁樁件件,做得漂亮。
管事的評語,一次比一次好。
可那枚令,就是不發。
問起來,永遠是那三個字。
再看看。
「羅兄若是等不及...」
宋立的聲音低了幾分:
「可以把小玄取回去。這兩個月的活白做了,是我宋家對不住你。」
「我再想旁的法子...」
「無妨。」
羅影搖了搖頭,答得平平靜靜。
他蹲下身。
小玄從廊柱的陰影里爬了出來,六足輕快,爬上他的手背,用觸鬚蹭了蹭他的指節。
兩個月不曾同眠同起,可血契連著,一天都沒斷過。
羅影伸出指尖,輕輕撫了撫它背上那座琥珀色的城壘。
指尖落下的那一瞬。
他閉了閉眼。
一縷玄之又玄的感應,順著血契,在兩人的命數之間流轉。
那是兩條纏在一起的線。
他的命,小玄的命,絞成了一股。
只要小玄在他一里之內,這股絞緊的命數,就是他的甲。
刀砍不進,火燒不著。
【命軌術】。
這兩個月,老生班裡,他新學會的頭一門血契禁術。
同一縷感應里,還沉著另一層。
像一根繃著的弦,系在小玄的命門上。
真到了那萬分之一的關頭,致命的一擊落下之前,這根弦會先一步拉響,把小玄整個拽回契約之中。
【歸巢術】。
兩門禁術,金教習說,尋常老生要磨半年。
他用了兩個月。
羅影睜開眼,把小玄放迴廊下。
「再辛苦些日子。」
他對它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小玄的觸鬚晃了晃,轉身爬回了陰影里,繼續守它那一片倉廩。
......
辭了宋立,羅影獨自走在東街上。
暮色四合,燈籠一盞一盞地亮。
他的臉上沒有失望。
心裡那本帳,反倒是落定了。
驗完了。
兩個月,活做得無可挑剔,管事的嘴裡全是好話,宋立在中間不知遞了多少回話...
令,還是不發。
這還是四家裡最厚道的宋家。
還是有宋立這層同窗情分在前頭。
尚且如此。
那周家的斗,吳家的靜,柳家的緣...
尋常人家捧著自家的獸,在那些門檻外頭,一年一年地耗,是個什麼光景...
不用想了。
金教習那句「一念之間」,馮教習那句「三百年沒人走通」...
如今,他拿兩個月,親手稱出了這幾個字的分量。
羅影走在燈籠底下,腳步不快。
心裡又轉到了另一頭。
來福。
契約已經結了兩個月。
契約結了,狗卻沒跟他走。
來福還是趴在獸儲庫門口那道門檻邊,守著它那份看門的差事。
羅影沒有強要它挪窩。
一條在那道門檻邊趴了九年的狗,憑什麼你一道契約落下來,它就得跟你走?
契約拴得住獸。
拴不住心。
這兩個月,他隔三差五去門口坐一坐。
帶過肉,也空著手去過。
帶肉,它親熱得像失散多年。
空手,它眼皮都懶得掀。
掌心那道契約圖案里,傳過來的情緒,永遠是那副懶洋洋的、公事公辦的熟稔。
第八任了唄。
前頭七任怎麼回事,這一任,大差不差。
兩個月,一寸未變。
羅影不急。
他甚至...覺得來福這份油鹽不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通透。
他在心裡,把前頭那七任的帳,又翻了一遍。
七任主人,一位名家,一個府學前十。
恩養的,是要它感恩。
設局的,是要它捨身。
薰香餵髓做共感的,是要掰它心裡那桿秤。
法子千變萬化。
核里就一句話...你不該是現在這個你。
你得改。
改成忠的,義的,肯為主人赴死的...
改成我們要的那個樣子,然後,進化。
羅影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怎麼可能呢?
進化本身,來福不會排斥。
天底下沒有哪只獸,會跟自己的前程過不去。
可前提是...
它依舊是它自己。
拿著「你得先殺死現在的你」當門票的進化,它憑什麼要?
換成人,誰要?
前世三十年告訴他,一隻動物把某種習性刻進骨頭裡,刻了九年不動搖...
那習性的根上,必然埋著一段來路。
也許是一頓餓,也許是一場騙,也許是某一次它掏了真心,換回來的東西,教它把心收了起來。
沒人知道。
九年裡,最聰明的一群人,忙著改造它。
沒有一個人,問過它一句...你以前,遇上過什麼。
羅影要等的,就是這個。
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他知道來福的故事的契機。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只有一樣。
尊重。
它愛吃,就讓它吃。
它想守門,就讓它守門。
不試探,不設局,不把每一塊肉都拴上線。
等。
羅影抬起頭,望著長街盡頭的夜色。
進階令的難,驗完了。
來福的門,還沒開。
兩樁事,看似不相干。
可在他心裡那盤棋上,它們指向的,是同一步。
那個從馮教習點透五令那晚就生了根的計劃...
羅影的眼底,慢慢沉下了一點東西。
果然。
得實施了。
......
旬休,羅影回了家。
還沒進院門,肉香先飄了出來。
灶房裡,羅長庚系著圍裙在掌勺,鍋里燉著一塊五花,咕嘟咕嘟地響。
案板上還擱著半隻風雞,是留著晚上下酒的。
這兩個月,家裡的日子,肉眼看得見地起來了。
頓頓有肉。
爹的藥,換成了縣城藥堂的好方子。
老黑和青丫的槽里,隔三差五拌著靈谷的碎料。
院牆東邊那個缺角,大哥找人拉了青磚回來,說是入冬前就補上。
羅影放下書箱,挽起袖子幫著燒火。
羅長庚往鍋里撒了把鹽,頭也不回地問:
「你那倆新螞蟻呢?又擱書院搗鼓呢?」
「嗯。」
羅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養著呢。」
「你說你也怪。」
羅長庚用鍋鏟敲了敲鍋沿:
「小玄那麼大的本事,你又整兩隻一模一樣的玄...赴死蟻回來。
上回旬休,我瞅你蹲院裡,對著那倆螞蟻又是記又是畫,一蹲一下午。」
「鼓搗啥呢這是。」
羅影笑了笑,沒細說:
「試點東西。」
「成不成還兩說。」
羅長庚也沒追問。
小兒子如今做的事,他大半聽不懂了。
聽不懂,就不添亂,這是老莊稼人的本分。
飯菜上了桌。
羅影這才發現,不對。
大哥的臉色,不對。
羅川坐在桌邊,扒著飯,一口接一口,扒得很勤。
可那筷子,從頭到尾,沒往肉碗裡伸過一次。
問一句,答一句。
笑,也是扯著嘴角笑,眼裡沒東西。
羅影擱下筷子。
「哥。」
「出什麼事了。」
羅川扒飯的手,停了。
他嘴硬了一句:
「沒事。」
「川子。」
羅長庚把酒盅往桌上一頓,聲音沉了:
「跟你弟說。」
「他如今見的世面比咱爺倆加一塊都多。」
飯桌上靜了半晌。
羅川把碗放下了。
這個能扛一百斤麻袋的漢子,肩膀塌了下去,聲音發悶:
「阿英的事...出岔子了。」
羅影的心,微微一沉。
「劉老爹那頭,是一百個願意。日子都開始看了。」
羅川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
「可阿英她爹...劉老二,變了卦。」
「上個月,縣城裡柳家的一個管事,下鄉收租,在村口...瞧見阿英了。」
「回去一說,柳家有個小少爺...就,就看上了。」
「要納阿英,做妾。」
柳家。
羅影握著筷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黑土縣四大宗族之一。
考驗叫「問緣」的那一家。
「那位小少爺...」
羅川的喉結滾了滾,像是這話說出來磕牙:
「是個痴傻的。」
「二十好幾了,心智跟五六歲的娃娃一樣。柳家養在深宅里,輕易不見人。」
「就這麼個人...劉老二樂瘋了。」
「他說,傻怎麼了?
傻子的妾也是柳家的妾!
攀上柳家,他們劉家二房,往後在鄉里橫著走!」
「劉老爹氣得拿拐杖砸他,爺倆差點動了手。」
「可阿英是劉老二的閨女...當爹的鐵了心,爺爺攔不住啊。」
「這一個月,劉老二把阿英關在家裡,門都不讓出。」
「我...我托人遞了三回話,信都送不進去...」
羅川說到這兒,說不下去了。
他端起酒盅,一口悶了。喉嚨里燙出一聲壓著的咳。
羅長庚悶著頭抽菸,煙鍋明了又暗。
「不過...」
羅川緩了緩,又道:
「事情眼下,僵住了。」
「柳家那頭...小少爺的爹,柳家的三老爺,不點頭。」
「托人打聽回來的話說,柳三老爺嫌...」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嫌阿英...身子不清白。」
「說是納這樣的人進門,有辱柳家的門楣。」
飯桌上,死一樣的靜。
身子不清白。
這五個字底下壓著的是什麼,一家三口,心裡全都明鏡似的。
羅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羞的,愧的,恨的,急的,全在那張臉上絞著。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
「是我...是我害了她...」
「可劉老二不死心。」
他咬著牙:
「他跟人放話,說柳三老爺那關,他有法子磨。」
「就吊著這麼一口氣,他死活不讓阿英見我。」
「爹,影子...」
這個二十四歲的漢子,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現在,連她一面都見不著。」
「我是真不知道...該咋辦了。」
灶膛里的火,劈啪響了一聲。
羅長庚的煙鍋,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沒說出話來。
莊稼人,遇上世家的門第,能有什麼法子。
羅影從頭到尾,安安靜靜地聽完了。
他垂著眼,心裡那盤棋,一格一格地,亮了。
柳家。
問緣的柳家。
四道篩子裡的一道。
原本,那只是他計劃里,遲早要去碰的一扇門。
如今,這扇門後頭,還關著大哥的命。
真是...趕巧了。
羅影抬起頭。
他給大哥的空碗裡,添了一勺熱湯,把碗推了過去。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重。
可這一桌的兩個男人,都聽見了。
「哥。」
「飯吃了,湯喝了,覺睡好。」
「這事,會有轉機的。」
羅川怔怔地看著他。
「影子,你...」
「我說會有。」
羅影沒有解釋。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碗,就著燈光,扒了一口熱飯。
燈影里,少年的側臉平平靜靜。
只有那雙垂著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像灶膛里壓著的火,一明一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