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鎮庫之獸
第91章 鎮庫之獸
「想好了。」
羅影答完這三個字,卻沒有朝三間獸舍中的任何一間抬手。
他反倒問了一個問題:
「教習。」
「譚師兄說的,二樓任選一位...」
「這個'二樓'...包不包括一樓?」
馮教習提燈的手,頓了一下。
老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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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話。
二樓的東西,樣樣壓著一樓一頭。
拿著二樓的帖子問一樓,就像揣著赴宴的請柬,問能不能去後廚喝口稀粥。
可他還是應了一聲:
「自然包括。」
「上得了二樓的資格,一樓隨你取用。」
「怎麼,你還看上一樓什麼了?」
羅影沒有直接答。
他朝老人拱了拱手:
「請教習隨我下樓。」
......
十七級鐵皮樓梯,一步一步地下。
馮教習提著燈跟在後頭,眉頭越皺越緊。
下了樓,穿過庫房,羅影一路走到了獸儲庫的大門口。
門口的燈籠底下,臥著那條狗。
黃毛油亮,個頭比尋常看家狗壯一大圈。
此刻正四仰八叉地攤在門檻邊上,肚皮朝天,睡得口水都淌了出來。
聽見腳步聲,它睜開一條眼縫。
先瞟見了羅影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衫。
眼縫合上了一半。
可緊接著,它的鼻子抽動了兩下。
嗅到了羅影身上那一絲殘存的肉餅香。
那條狗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尾巴搖成了一團風,顛顛地湊到羅影腳邊,腦袋親親熱熱地蹭著他的褲腿。
活像認了八輩子的舊主。
羅影低下頭,看著它。
然後抬起手,指向了它。
「教習。」
「我想選它。」
庫門口,靜了。
馮教習提著燈,看看那條正搖尾巴的狗,又看看燈下的少年。
看了足足三息。
「你知道它是什麼?」
「知道。」
羅影答得平平靜靜:
「【大忠犬】。往上是稀有級【護主犬】,再往上...有望異獸級【門神犬】。」
「曾經是三樓的鎮庫藏品。」
「黃師兄頭一天,就跟學生講過了。」
馮教習的眉頭,擰緊了。
「黃小子既然講了,那想必也講了後半截。」
「講了。」
羅影點頭:
「誰餵它,它就親誰。沒吃的,翻臉就咬。」
「這顆心今天向東,明天向西。」
「到死,也進化不成護主犬。」
「廢了。」
「你都知道。」
馮教習盯著他:
「字字都知道,你還選它?」
老人把燈擱在了門邊的石墩上。
他沒有發火。
只是彎下腰,拍了拍那條狗的腦袋。
狗嗅出他袖袋裡沒有吃的,敷衍地搖了兩下尾巴,趴回了門檻邊。
馮教習直起身,望著羅影,緩緩地道:
「黃小子跟你講的,是個皮毛。」
「我這個管庫的,給你補補里子。」
「這條狗,九年前收進來的。書院花的價,你猜不著...我只說一句,夠買下外頭那頭【撼山羆】五隻,還有富餘。」
「為什麼?」
「因為異獸級。」
老人一字一頓:
「整個黑土縣,在冊的異獸,一隻手數得過來。
一條官譜記檔、有據可查、能摸到那個門檻的進化鏈...
莫說縣學,府學都眼紅。」
「所以這九年,書院在它身上,下的是什麼本錢,你聽聽。」
馮教習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先後七任主人。個個是書院挑出來的尖子,人品端方,家世清白。」
「頭一任待它三年,掏心掏肺,獸糧餵的是二樓的份例。
它見面搖尾巴,給肉就親熱,三天不給肉,眼皮都不抬。」
「第二任,書院設局,安排了一場'主人遇險',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就等它奮不顧身...」
老人曬笑了一聲:
「它扭頭就跑。跑的時候,還順走了地上半隻燒雞。」
「後頭幾任,恩養的,嚴訓的,苦肉的,激將的...連府城請來的馴獸名家,都住進書院三個月。」
「名家臨走時,留了八個字。」
「'心性如此,非力可移'。」
「到這一步,尋常的獸,書院就該放手了。」
馮教習頓了頓。
「可它是異獸級的鏈子。書院咬著牙,又請了一尊真佛。」
「第七任主人。」
老人吐出三個字:
「陸昭遠。」
羅影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
可他看得出來,馮教習念出這三個字時,語氣里的分量。
「你們新生不知道他。」
馮教習道:
「六年前,潛鱗書院出去的。府學大考...第九名。」
「前十。」
「玄龜州三年一屆,攏共十個名額,他占了一個。
是這書院三十年裡,飛出去的最高的一隻。」
「四年前,他回縣裡省親,聽說了這條狗的事,主動找上門,要試。」
「書院求之不得。」
「陸昭遠跟前頭六任,路數完全不同。」
「他不餵肉,不設局,不硬訓。」
「他說,前頭的人,都在治狗。他要治的,是狗的性子。」
「他從府學帶回來三樣東西。」
馮教習掰著手指:
「一味【定心香】,獸聞了,浮躁的性子能沉下來。」
「一枚【蘊靈髓】,溫養獸的心脈,府城的價,八十兩一枚。」
「還有一門他自己在府學學的共感禁術,人獸心神相通,他能順著契約,一點一點,去掰它心裡那桿秤。」
「他契約了它。」
「帶在身邊,整整一年。」
「香,日日熏。髓,月月餵。共感,夜夜做。」
「一年後...」
馮教習望著門檻邊那條狗,緩緩地道:
「陸昭遠把契約解了,把狗送回了庫里。」
「他臨走時,在我這張案前,坐了半宿。」
「我問他,連你也不成?」
「他說了一句話,我記到今天。」
老人的聲音,沉了下去:
「'馮叔,我能沉它的性,養它的脈,通它的心。'「
「'可我順著共感看進去,它心裡那桿秤...稱的還是肉。'「
「'我掰得動它的秤桿,掰不動它稱東西的心。'「
「'這不是術能解的。'「
「府學前十,一年心血,八十兩一枚的靈髓...」
馮教習攤開手:
「敗了。」
「敗得乾乾淨淨。」
「所以孩子,你聽明白了。」
「蟻的廢,是沒人管出來的廢,裡頭還埋著活的。」
「這條狗的廢...是七任主人,一位名家,外加一個府學前十,前前後後九年.....
把軟的硬的、力的術的、身的心的,全都試絕了之後...才蓋棺定論的廢。」
「連陸昭遠都翻不動的帳。」
「這兩種廢,天差地別。」
夜風又起,燈籠明明滅滅。
羅影安安靜靜地,聽完了每一個字。
他沒有立刻答。
他蹲了下來,蹲在那條狗的面前。
狗抬眼看看他,嗅了嗅,發現肉餅的香味只剩個念想了,尾巴搖了一半,泄氣地耷拉了下去。
勢利得明明白白。
羅影卻笑了笑。
他抬起頭,望向馮教習:
「教習,學生想先請教一個問題。」
「這九年,七任主人...他們待它好,是為了什麼?」
馮教習一怔。
「自然是為了...讓它進化。」
「是啊。」
羅影輕聲道:
「頭一任的掏心掏肺,是本錢。第二任的刀架脖子,是局。名家的三個月,是活兒。」
「九年裡,餵它的每一塊肉,都稱過分量。」
「每一分好,後頭都拴著一根線,線的那頭,寫著四個字...你得進化。」
「它是狗。」
「狗不識字。」
「可狗鼻子,比人靈。」
羅影低下頭,看著門檻邊那條耷拉著尾巴的狗:
「哪塊肉是真心,哪塊肉是魚餌...它未必想得明白。」
「可它聞得出來。」
庫門口,靜了。
馮教習站在燈影里,張了張嘴。
他想反駁。
想說書院的用心不能這麼算,想說頭一任那孩子是真心疼過它的...
可話到嘴邊,他忽然想起了頭一任臨走時,紅著眼說的那句話。
「我對它那麼好,它怎麼就不進化呢。」
他又想起了陸昭遠臨走那晚,在案前坐了半宿,最後說的另一句話。
那句話當時他沒聽懂,只當是年輕人敗了之後的喪氣話。
「馮叔,有時候我在想...它這九年,遇上的全是聰明人。」
「它是不是...一次笨人都沒遇上過。」
老人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羅影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的灰。
「教習的帳,學生句句都記下了。
名聲,信譽,譚師兄的人情...全押上去,換一條七任主人都焐不熱的狗。」
「這買賣,天底下沒有比這更虧的了。」
「學生也不敢說,自己就一定成。」
他直起腰。
燈籠的光,照著少年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少年人的意氣,沒有賭徒的狂熱。
只有一種把帳算乾淨了之後,依然落下來的...篤定。
「可我...還是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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