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選其一
第90章 三選其一
過道的最深處,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另有一道矮門。
門後,是單獨隔出來的一小片區域。
三間獸舍,一字排開。
比外頭的寬敞,也比外頭的講究。
墊草是新換的,食槽是黃銅的,連隔欄的木料,都比外頭的厚上一圈。
三間獸舍的門楣上,沒有掛價簽。
只各掛著一塊小木牌,寫著名字。
馮教習把氣死風燈掛在了過道中央的鐵鉤上。
燈光散開,三間獸舍,一併照亮了。
「外頭那些,是給尋常學子備的。」
老人負手道:
「這三位...是壓庫底的。」
「譚雲生走之前,交代過。你要是看得上哪一位,錢,從他留下的帳上走。」
「三位的價,都不便宜。嘉獎要耗三次,銀子也是三位數往上。」
「不過...「
馮教習瞥了羅影一眼:
「他既然發了話,你就不用管帳。」
「只管挑。」
羅影站在過道中央,朝第一間獸舍望去。
燈光落進去的那一瞬。
一座小山,動了。
那是一頭羆。
【撼山羆】。
蹲坐著,肩頭就快齊了隔欄的上沿。
通體的毛色像燒過的鐵,黑里透著一層暗紅。
兩條前肢粗得駭人,垂在身前,指爪扣著地面,每一根都有孩童的手臂粗。
它沒有站起來。
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燈光下的兩個人一眼。
就這一眼。
羅影腳下的地面,極輕微地,震了一下。
不是錯覺。
是這頭羆的氣息壓下來時,連青磚都在應和。
「撼山羆,脫凡一級。」
馮教習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掩不住的讚嘆:
「野外入階的。」
「可它跟外頭那些殘缺的,不一樣。」
「脫凡器官,雙臂骨。兩條'撼山骨',通體如鑄鐵。」
「本命天賦,'震塌'。雙掌拍地,方圓十丈,地動山搖。地上跑的,洞裡藏的,全給你震出來。」
「器官天賦,雙全。」
「野外硬跳還能跳得這麼全的...我管庫四十年,就收上來這一頭。」
老人頓了頓:
「我跟你交個底。」
「眼下老生班裡那些入階御獸,只要是脫凡一級,哪怕是稀有級御獸...放對的話,沒有一個,能在它手底下走過五個回合。」
「你若選了它,明日往老生班一坐...「
「就是即時戰力,拉到了頂。」
「十一個月後的大考。有它在,實斗那一場,你閉著眼考。」
羅影靜靜地望著那頭羆。
心裡,悄悄翻開了萬獸衍策。
書頁上,那頭羆的圖影,雄渾得幾乎要撐破紙面。
雙臂的撼山骨,纖毫畢現,像兩條埋在血肉里的鐵梁。
可它頭頂上方...
乾乾淨淨。
一根線都沒有。
連枯的線頭都沒有。
這一身本事,已經是它這條命的全部了。
十年後是它,三十年後,還是它。
「再看第二間。」
馮教習提了提燈。
第二間獸舍里,棲著一隻鶴。
【青嵐鶴】。
通體青灰,頸羽處暈著一抹淡淡的嵐色,像是山間清晨才有的那種霧光。
它單足立在木台上,另一足收在腹羽里,長頸微垂,閉著眼。
燈光照過去,它睜開了眼。
不驚,不避。
那雙眼睛清凌凌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風骨。
「稀有級,風系。終極進化體。」
馮教習道:
「覺醒六級,還沒入階。」
「它這一族的本事,叫'御嵐'。
振翅生風,收翅風止。
飛起來,百里之地,快慢由心。」
「鬥起來,風刃裂石,罡風卷人。
稀有級的底子,入了階,戰力不會輸給那頭羆多少。」
「最要緊的是...「
老人豎起一根手指:
「鶴壽。」
「這一族,壽數一百二十年往上。」
「你今年十四。它陪得起你一輩子,還能再陪你的兒孫半輩子。」
「血脈到頭了,不會再進化,這是它唯一的短處。」
「可入階之後,路是通的。脫凡一級,二級...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直到去叩二階的門。」
「論前景,論遼闊...「
馮教習緩緩地道:
「這一層樓,它排第一。」
羅影望著那隻鶴。
萬獸衍策的書頁,翻到了它那一頁。
頭頂的進化線,枯的。剪過的枝,茬口整齊。
可它周身的氣韻,在書頁上流轉得悠長,像一條望不到頭的河。
血脈到頭,壽數未到頭,路,也未到頭。
好獸。
真正的好獸。
「第三間。」
馮教習的燈,照向了最後一間獸舍。
前兩間,一山,一鶴,都是一眼便知的不凡。
可這第三間,燈光照進去,羅影卻是一怔。
獸舍正中的淺盆里,盛著一層細細的火砂。
火砂上,伏著一隻蛾。
不大。
比尋常的飛蛾,大不了兩圈。
翅面是深深的緋色,翅脈里流轉著熔金似的光,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它翅膀里,藏了兩簇小小的炭火。
它安安靜靜地伏著。
對燈光,對來人,恍若未覺。
「【濯火蛾】。」
馮教習的語氣,淡了下來:
「稀有級,火系。終極進化體。覺醒五級。」
「本事叫'濯火'。它扇出來的火,燒邪不燒正,燎毒不燎人。
瘟氣,屍毒,疫瘴...一翅火粉掃過去,滌盪乾淨。」
「府城的藥堂,大疫之年,千金求一隻。」
「戰力,也不弱。稀有級的火,燒起來,那頭羆都得避讓三分。」
「短處...「
老人嘆了口氣:
「壽數。」
「蛾類的命。六年。」
「入階能翻倍,十二年。到頭了。」
羅影卻在這時,輕聲問了一句:
「教習方才說,它是終極進化體。」
「可這木牌上...「
他的目光,落在門楣的木牌上。
名字底下,有一行極小的字,墨色很舊了:
【古譜載有後形,不可考】。
馮教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聲:
「眼睛毒。」
「是有這麼個傳聞。」
「千年前的一部古譜上,記過一筆。說濯火蛾之上,還有一形。」
「浴火而化,焚身而生。」
「可那條件,苛刻到了荒唐的地步。古譜上的原文,語焉不詳,歷代考據的人,沒一個說得清。」
「千年了。」
「沒人見過。」
「所以各家的獸譜,都把濯火蛾,定為終極進化體。」
「那行字,是老輩管庫的人抄舊檔時,順手錄下的。」
「當個野史聽聽,就是了。」
老人說得隨意。
可羅影的心神,已經沉進了識海。
萬獸衍策,翻到了濯火蛾的那一頁。
緋色的蛾伏在書頁中央,翅脈里的熔金之光,纖毫畢現。
它的頭頂上方...
羅影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線。
就一根。
細得像一縷將斷未斷的煙,從蛾翼的最深處生出來,朝著書頁的上方,幽幽地延伸出去。
線的末端,是一團看不真切的光暈。
光暈里,隱隱約約,是一個展翅的輪廓。
比蛾大。
大得多。
那輪廓的邊緣,有火光流轉,流轉的樣子...不像燒,像是活的。
羅影死死盯著那團光暈,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胸口。
古譜沒有說錯。
濯火蛾之上,真的還有一形。
千年無人走通的那條路...
在他的書頁上,亮著。
「看完了?」
馮教習的聲音,把他從識海里喚了回來。
老人把燈從鐵鉤上取下,提在手裡,望著他:
「三位,你都見過了。」
「一頭羆。即時戰力,頂到天。買它,買的是這十一個月的穩。」
「一隻鶴。前景遼闊,壽數綿長。買它,買的是往後幾十年的路。」
「一隻蛾。本事精,命短,還掛著個千年沒人考證出來的野史。」
「三條路,三種活法。」
馮教習提著燈,靜靜地看著他:
「你想契約一隻...怎樣的御獸?」
羅影沒有立刻答。
他閉上了眼。
燈影里,少年立在三間獸舍中央,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可他的腦子裡,一本帳,正一頁一頁地翻。
先翻自己的底。
腰間,奇材令。
譚師兄說過,有這面令牌在,大考壓線晉級,穩了。
府學的門票,他已經攥在手裡了。
所以...實斗那一場的勝負,策問那一場的名次,固然要爭,卻不是非靠一頭羆不可。
再翻自己的路。
他不是走商的人,不需要一身即時戰力,常年護著貨押著鏢。
他的路,是府學,是立族,是那條三百年沒人走通的五令之路。
這條路上,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最缺的...是上限。
即時戰力,是「現在」。
羆的帳,劃掉了。
那麼,鶴,還是蛾?
鶴的路,通,穩,長。
可它的頭頂,乾乾淨淨,枯枝剪盡。
它這一生能走到哪一步,書頁上望得到頭。
蛾的命,短。短到滿打滿算,十二年。
可它的頭頂,有一根線。
一根千年來,只有他一個人看得見的線。
羅影想起了小玄。
想起了滿堂老生都說不值的那滴心頭血。
想起了金教習那句話...差的不是獸,是遇上的人。
他睜開了眼。
燈影里,少年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定了。
馮教習一直在看著他。
看著他閉眼,看著他睜眼,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從翻湧,到沉靜,到最後...凝成了一點。
老人什麼都沒問。
只是提著燈,輕輕地道:
「想好了?」
羅影點了點頭。
「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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