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副院嘉獎
第83章 副院嘉獎
羅影趕到獸儲庫的時候,日頭已經壓著院牆了。
白日裡那條排到門外的長隊散了。
庫門口冷冷清清,只有黃師兄還守在登記台後頭,就著最後一點天光,核著帳冊。
看見羅影,他抬手朝庫房深處指了指,聲音壓得很低:
「裡頭呢。等你半晌了。」
羅影拱了拱手,邁進了庫門。
庫房深處,燈已經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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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油燈擱在舊木案上,燈芯挑得很亮。
馮教習坐在案後,正低頭核一本厚厚的冊子。
他的手邊擱著一盞茶。
茶是涼的。
案角上,還擱著另一盞。
倒扣著一個碗蓋,壓著熱氣。
那一盞,是給等的人留的。
羅影的腳步,在案前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沒有出聲。
老人核帳核到一半,不好攪。
可馮教習的耳朵動了一下,抬起了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把羅影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然後,他合上了帳冊。
「來了。」
他朝案角那盞茶抬了抬下巴:
「坐。喝口熱的。」
羅影依言坐下,雙手捧起那盞茶。
碗蓋揭開,熱氣撲上來。
茶是粗茶,和他家裡喝的白水差不了幾個錢。
可它是熱的。
一直溫著的。
羅影捧著茶,喝了一口。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燈花劈啪響了一聲。
馮教習先開了口。
他沒提嘉獎,沒提二樓,沒提那隻名動書院的蟻。
他問的是:
「那趟馬,騎著還穩當?」
羅影一怔。
隨即答道:
「穩當。回稟教習,學生借著令牌,來回騎了幾趟。陳管事照應得很周到。」
「嗯。」
馮教習點了點頭:
「那匹追風駒性子急,起步顛。騎慣了就好。」
「家裡呢?」
「都好。」
羅影答著,想了想,又把話說得實了些:
「我大哥的親事快定了。前幾日,家裡還添了一頭母牛。」
「我爹的腰,入秋以來沒再犯。」
馮教習撚著茶碗蓋的手,停了一停。
「親事快定了...好。」
「好啊。」
他念叨了兩聲,像是在替一個素未謀面的莊稼漢子高興。
燈影里,老人臉上的皺紋,松泛了幾分。
他又問:
「村里人呢?」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
可羅影聽懂了。
老人也是村里出來的。
他問的不是村里人好不好。
他問的是,村里人如今,怎麼看羅家。
羅影握著茶盞,斟酌了一下,把宴席那晚的事,揀著說了幾樣。
鄉老包了紅包,改口叫他爹羅老哥。
先前笑話過他家的鄰居,端來了半條臘肉。
說到最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胡先生把公函送到村口那晚...我爹靠著門框,站了很久。」
「他以為沒人瞧見。」
馮教習靜靜地聽著。
聽到「靠著門框」四個字的時候,他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
然後他把茶放下了,沒有喝。
「我阿娘...」
老人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考進縣學那年,報喜的差人到村口,敲著鑼喊我的名字。」
「全村人都湧出去看。」
「就我阿娘沒去。」
「她一個人躲在灶房裡,往灶膛里添柴。」
「那天的飯,燒糊了。」
「她一輩子沒燒糊過飯。」
馮教習說到這兒,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幾十年前的一點灶火光。
「泥里的人家,高興起來,是不敢叫人看的。」
「怕人說輕狂。」
「也怕...這份高興太大了,自己接不住。」
羅影捧著茶盞,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爹那晚仰頭望星子的樣子。
想起了大哥蹲在灶口,肩膀一聳一聳,說是抹汗。
原來幾十年前的灶房裡,也有一個這樣的人。
原來這條路上走過的人,家家的高興,都是一個模樣。
庫房裡靜了一會兒。
馮教習重新端起茶,抿了一口涼的,像是把那點舊事壓了下去。
然後他望著羅影,話鋒一轉:
「提前錄取的公函,是我批的印。」
羅影抬起頭。
「金老頭把卷宗遞上來,院長點了頭,最後過我這一道手。」
馮教習的聲音,慢慢的:
「我蓋那個印的時候,把你的名字,看了很久。」
「羅影。稻花村人氏。入學一月,表現卓異。」
「我蓋了幾十年的印。批過的公函,摞起來比我人高。」
「可我頭一回...蓋完了印,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轉過頭,望著羅影。
燈光照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你還記不記得,大門口,我跟你說過什麼?」
羅影放下茶碗。
他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字,把那段話背了出來:
「教習說...你要真覺得,這面牌子重。」
「那便給我,熬過這半年,過了考核。」
「留在潛鱗書院。」
「讓稻花村,真真正正,走出一個御獸師。」
庫房裡,靜了。
馮教習望著他。
望著這個把自己隨口一段話,記得一字不差的少年。
老人的喉結,滾了一下。
「半年。」
他緩緩地道:
「我給你的期限,是半年。」
「你用了多久?」
「一個月。」
馮教習伸出一根手指,又慢慢屈了回去。
「一個月。」
「提前錄取,教習聯名,院長嘉許。」
「稻花村的御獸師...不光走出來了。」
「還是讓整個書院,抬著頭看著走出來的。」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羅影卻在這時,從懷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面棗木令牌。
牌面上烙著的奔馬,被他貼身收了一個多月,愈發溫潤了。
他雙手捧著,擱在案上,朝馮教習那邊,輕輕推了過去。
「教習。」
「當日您說,過了考核,這帳就算清了。」
「如今...考核過了。」
「這面牌子,學生還您。」
「這筆帳...」
「帳?」
馮教習打斷了他。
老人低頭,看著案上那面棗木牌。
看了很久。
他沒有伸手去接。
「當年,老掌柜把靴子塞給我的時候,我也想還。」
「他說,這帳不沖他還。」
「我穿著那雙靴子,走到了今天。你以為,我的帳,清了嗎?」
老人搖了搖頭。
「沒清。」
「我把它記了幾十年。記到今天,記到你身上...才算還了一半。」
「另一半...」
他抬起手,朝羅影的方向,輕輕一點。
「在你身上了。」
羅影怔住了。
馮教習把那面牌子,又推了回來。
「牌子,你收著。」
「往後,你會走得比我遠。走到府學,走到我這雙老眼看不見的地方。」
「哪一天,你在路上,遇見一個跟當年的你我一樣...被一雙破草鞋絆在泥里的孩子。」
「你把他撈一把。」
「到那時候...」
馮教習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像是敬酒一樣,朝羅影微微舉了舉。
「這筆帳,才算真正...傳下去了。」
羅影坐在燈影里,握著那面重新回到手中的棗木牌。
半晌。
他站起身,後退一步,朝著老人,深深一揖。
這一揖,他彎得很低。
低過了當日大門口,老人給他的那一揖。
馮教習沒有攔。
他坐在案後,受了這個禮。
受完了,老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像是心裡擱了一個多月的一件事,今晚,終於妥妥帖帖地放下了。
他把涼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那副做派,又變回了掌管獸儲庫幾十年的馮副院,利利索索:
「行了。」
「閒話既說透,便該辦正事了。」
「該說說...院內對你的嘉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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