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蛻龍之班

  第82章 蛻龍之班

  「今日的課,到這裡。」

  金教習拍了拍手上的白堊灰。

  「入階儀式的細則,各族的儀軌,獸儲庫的檔房裡都有存錄。自己去翻。」

  「翻不明白的,下堂課問。」

  「散了。」

  滿堂的老生們起身行禮,收拾術卷。

  嗡嗡的議論聲壓著嗓子響起來,大半都繞著方才那堂課。

  

  進階令,四大宗族,問途之術...

  還有那隻連考題都無人知曉的蟻。

  羅影也起了身,正把術卷折好往懷裡收。

  講台上,金教習的聲音又響了:

  「秦峙。」

  滿堂的動靜,齊齊一頓。

  靠牆最後排,那個高瘦的師兄站了起來。

  肩頭的鐵灰色隼隨著他的動作微微展了展翅,又收攏了。

  「下課後,來我值房。」

  金教習說完這一句,便負著手,出了敞軒。

  秦峙應了一聲。

  聲音不高,就一個字:

  「是。」

  他拎起行囊,肩上馱著隼,跟著出去了。

  路過羅影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緩了半拍。

  沒停。

  也沒說話。

  只是那隻隼,偏過頭,用一雙金瞳,把羅影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然後,一人一隼,出了門。

  ......

  敞軒里,議論聲這才真正炸開了。

  「又是秦師兄...這個月第三回了吧?」

  「人家什麼身份,金教習的親傳,能一樣嗎?」

  「嘖,大考還剩十一個月...蛻龍班那邊,怕是要開小灶開到飛起了。」

  羅影收術卷的手,微微一頓。

  蛻龍班?

  他還沒開口問,旁邊先響起了一聲嗤笑。

  是王健。

  那笑不沖著誰,沖著他自己。

  他把那包沒動過的乾果往懷裡一揣,慢悠悠地開了口:

  「得,又聽見這三個字了。」


  「我爹要是在這兒,這會兒該抽菸了。」

  李子誠扭頭看他:

  「怎麼說?」

  王健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腿:

  「半年前,我爹託了個牙行的熟人,想打聽打聽,這親傳弟子的名分,怎麼個謀法。」

  「熟人收了禮,跑了半個月,回來就一句話。」

  他學著那人的腔調,拖著調子:

  「'王掌柜,這買賣,做不了。'「

  「我爹不信邪。

  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銀子敲不開的門。

  又加了碼,換了條道,托到一位教習的遠房親戚頭上。」

  「人家回話更乾脆。」

  「'教習看得上,不用求。看不上,求也白求。'「

  王健說到這兒,自己咂了咂嘴:

  「我爹回來,一晚上沒說話,就抽菸。」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說,健兒,爹想岔了。」

  「這世上的好東西分兩種。一種是貨,一種不是。」

  「是貨的,再貴,爹給你砸。」

  「不是貨的...「

  他頓了頓,拿手指頭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得你自己掙。」

  這時,旁邊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空位上,把那隻灰撲撲的獾往桌腿邊一放。

  是那位胖師兄。

  他顯然憋了一堂課的話,正愁沒處倒:

  「這位小師弟說得在理。」

  「我叫龐岳,你們喊我龐師兄就成。」

  他先沖三人拱了拱手,自來熟得很,然後掰著手指頭,接過了話茬:

  「親傳這個名分,我給你們說細點。」

  「咱們這些,叫記名學子。聽課,考核,拿嘉獎,自己的路自己爬。」

  「親傳,是教習把你的名字,記進他師門的冊子裡。」

  「頭一條,束修,全免。」

  「第二條,每個月,書院發五兩銀子,叫養才銀。」

  「第三條,教習的私藏典籍隨便看,禁術心得單獨教。」

  「整個書院十幾位教習,親傳加起來,不到二十個。」

  龐岳一口氣說完,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


  羅影聽著,目光卻落在了李子誠身上。

  李子誠從「束修全免」四個字出口起,就沒再動過。

  他保持著收拾術卷的姿勢,一隻手壓在那本卷了毛邊的冊子上。

  壓得很緊。

  指節都白了。

  羅影知道他在想什麼。

  一年六兩。

  李家為了這六兩,他爹李俿在櫃檯後頭,撥了多少年的算盤。

  那樁借銀子的舊事,壓了兩家人半年。

  而這世上,有一種學生,這六兩,一筆勾銷。

  不光勾銷,每個月,還倒發五兩。

  李子誠忽然開口了。

  他問的問題,和王健問的路數,完全不同:

  「龐師兄。」

  「親傳的名分...教習憑什麼點頭?」

  「看天賦,還是看...考核的名次?」

  他問得很急。

  問完了,自己也覺出了急,耳根微微一紅,又低聲補了半句:

  「我是說...有沒有個准數。什麼樣的人,夠格。」

  龐岳看了他一眼。

  這位胖師兄雖然話多,眼睛卻不笨。

  他看出了這個瘦少年眼裡的東西,語氣放緩了些:

  「沒有準數。」

  「可也不是沒有跡。」

  「你看秦師兄。他入學那年,考核名次,第七。」

  「前頭六個,家世都比他硬。」

  「可金教習誰都沒挑,挑了他。」

  「為什麼?」

  龐岳撓了撓頭:

  「後來我們才咂摸出味兒來。

  那年冬天,獸儲庫遭了鼠患,庫里的獸糧糟蹋了不少。

  旁人躲都躲不及,就秦師兄,帶著他那隻隼,在庫房裡蹲了七天七夜,把鼠窩掏乾淨了。」

  「沒人讓他去。也沒有嘉獎。」

  「金教習就是打那以後,開始留意他的。」

  「所以要我說...「

  龐岳一攤手:

  「名次是敲門磚。可教習收的,從來不是名次。」

  「是人。」

  李子誠壓著冊子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


  他低下頭,把冊子仔仔細細地收進書箱,一句話沒說。

  可羅影看見,他合上書箱的時候,那兩片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那副神情,羅影認得。

  蒙學三年,每回考核前夜,李子誠都是這副神情。

  那是把一件事,咬進牙關里的樣子。

  「不過啊...「

  龐岳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層,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嚮往:

  「親傳,還不是頂。」

  「秦師兄真正金貴的,是另一重身份。」

  他左右看了看,吐出三個字:

  「蛻龍班。」

  王健翹著的腿放了下來。

  「我爹念叨過一嘴。說書院裡有個班,平常人連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就是它。」

  龐岳點頭:

  「蛻龍班,整個書院,就六個人。」

  「個個都是教習的親傳。可這話反過來,不成立。」

  「親傳近二十個,蛻龍班,只收六個。」

  「親傳是教習點頭。蛻龍班...是院長點頭。」

  「進了蛻龍班,隔一段日子,院長親自指點。月銀...五十兩。」

  這個數字砸下來,小圈子裡靜了一瞬。

  王健的反應最快。

  他在心算。

  手指頭在桌面上飛快地點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眼睛發亮:

  「龐師兄,我給你算筆帳,你聽聽對不對。」

  「六個人,一人月銀五十,一年下來,書院光這一項,支出三千六百兩。」

  「再加上院長的工夫,靈材的耗費...一年往少了說,五千兩。」

  「五千兩,養六個學生。」

  他往前一湊:

  「書院圖什麼?這買賣的回頭錢,在哪兒?」

  龐岳一拍大腿:

  「就等你這句!」

  「回頭錢,在大考。」

  「三年一次的府學大考。一個縣學,要是能考出一個大考前十...「

  「那是要報到省里去的名次。書院的名聲,院長的政績,教習的前程,全在這上頭。」

  「書院早有章程。帶出來的弟子,只要一個進大考前十,那位教習,重獎。」


  「獎多少,沒人知道。」

  「可你看金教習就明白了。老爺子這個歲數,一個月三回地給秦師兄開小灶。」

  「圖什麼?」

  王健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明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這不是養學生。」

  「這是壓注。」

  「六個人,就是六注。押中一注,連本帶利,全回來了。」

  「我爹要是知道這章程...「

  他咧嘴笑了:

  「得說一句,這書院做買賣,比他黑。」

  這話糙,理卻透。

  龐岳哈哈笑了,連桌腿邊那隻獾都抬起頭,支棱了一下耳朵。

  ......

  議論散了,各自歸去。

  羅影背著書箱,走在回舍的路上。

  日頭偏西,把書院的簷影拉得老長。

  方才那一場閒談,三個人聽的是同一番話。

  可羅影知道,三個人揣走的東西,不一樣。

  王健揣走的,是一本帳。

  李子誠揣走的,是一條咬進牙關里的路。

  而他自己...

  羅影走著走著,另一個聲音,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老槐樹下,譚雲生的聲音。

  「只要不去碰那前十的位置...便沒人去翻這筆爛帳。」

  羅影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廊道的陰影里,把兩頭的話,對在了一起。

  世家塞進去的酒囊飯袋,卡著線走。

  前十,他們不敢碰。

  原先他以為,是怕動靜太大。

  此刻他明白了另一層。

  前十那個位置,壓根不是塞進去的人,坐得住的。

  那是蛻龍班這種人,真刀真槍拚出來的地方。

  一個縣,六個尖子,院長親自磨,教習拿前程押,書院拿銀子堆。

  十幾個縣,上百個這樣的人,擠那十個位置。

  酒囊飯袋摻進去,一個照面,就得現原形。

  所以那潭渾水,渾的是中游。

  頂上那一截,反倒是乾淨的。


  因為髒東西,浮不上去。

  羅影站在廊影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秦峙路過他身邊時,那半拍的停頓。

  想起了那隻隼,把他從頭到腳看的那一眼。

  高手認人的方式,原來是這樣的。

  不用寒暄。

  看一眼,記下了,就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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