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青河羅氏
第74章 青河羅氏
酒席散了。
碗筷收了。
油燈滅了。
借來的桌子還沒來得及還,歪歪扭扭地摞在院牆根底下,等著明天一早搬。
羅長庚靠在藤椅上,旱菸杆擱在膝蓋上,人已經睡著了。
鼾聲不大,一長一短的,帶著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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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影躺在自己那間小屋裡,閉著眼。
沒睡。
夜靜得能聽見院角牛棚里老黑翻身的動靜。
也能聽見隔壁屋裡羅川翻來覆去的聲音。
床板吱呀吱呀地響,一會兒朝左翻,一會兒朝右翻,怎麼都找不著一個舒坦的姿勢。
又過了一陣。
翻身聲停了。
緊接著,是一陣極輕的窸窣。
衣裳摩擦,腳落地,門軸被小心翼翼推開的那一絲吱呀。
全都壓到了最低。
羅影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締約之後,他這副耳朵,連院牆外蛐蛐振翅的聲音都聽得見。
大哥出了屋。
腳步踩在院子的泥地上,繞過摞著的桌子,繞過水缸。
柴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不大,剛夠一個人側身擠出去。
門軸幾乎沒響。
羅川把門推得極慢,慢到那點鏽來不及發聲就被推過去了。
腳步遠了。
羅影翻身起來,蹬上鞋,輕手輕腳出了屋。
月光把院子照得白慘慘的。羅長庚還靠在藤椅上,鼾聲一長一短,沒醒。
羅影側身從柴門那條縫裡擠了出去,朝羅川的方向跟了上去。
隔了百十來步。
羅川走得不快,腳步裡帶著一股子重。
出了村道,拐上田埂。
田埂走到頭,上了一道緩坡。
東坡。
羅影認得。
每年清明,爹帶著他和大哥,提著三炷香和一壺黃酒,走這條路。
爹蹲在墳前,不說話,一壺酒倒半壺喝半壺,然後帶著他們回去。
從頭到尾不說一個字。
月光把東坡照得白花花的。
那座墳在坡頂偏北的位置。
土添了很多年了,長滿了草。
墳前的香根早爛了,只剩半截黑乎乎的茬子。
羅川站在墳前。
沒有蹲下來。
就那麼站著。
兩條胳膊垂在身側,肩膀微微駝著。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長。
羅影停在坡下一棵歪脖子樹後頭,沒有上去。
羅川站了很久。
然後羅影聽見了聲音。
啞的,碎的。
像是一個撐了太久的人,在一個沒人看見的地方,終於把那口氣鬆了。
「娘。」
那一聲出口的時候,羅川的肩膀抖了一下。
「影子...出息了。」
「成御獸師了。正兒八經的,縣學出身的。」
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
「胡先生親手把公函送來的...那上頭蓋著兩個大印...」
「張鄉老...那個勢利的老東西...今晚主動包了八百文的紅包。」
「管爹叫...羅老哥。」
他頓了一下。喉嚨里滾了一聲悶響。
「娘...你要是在...你該看看他那個嘴臉。」
「上回他管爹叫什麼?叫「長庚啊「...」
「但今晚...他給爹鞠了一躬。」
羅川的嗓子啞了。
他蹲了下來,兩隻手插在墳前的草叢裡。
「娘...我想你。」
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我也是個孩子...」
「你走的那年...我才十一...影子還在襁褓里...」
「沒兩年...阿晶也走了...」
「阿晶走的那天...我在柴棚裡頭坐了一宿。」
「橫樑上還有它蹲過的爪印...」
「我摸著那個印...怎麼都不敢信...」
「先是沒了你...又沒了它...」
「爹的腰又傷了..影子才幾個月,什麼都不懂...」
「我那個時候就想...我是當哥的。」
「長兄如父。」
「這個家...我得扛。」
他的聲音猛地粗了,像咬著牙擠出來的:「我扛了十四年。」
「碼頭上的麻袋,一百斤一百斤地背。」
「張鄉老的白眼,一回一回地受。
「肩膀磨穿了,換件褂子接著扛。」
「影子念蒙學,一年三百文。三年下來快一兩銀子。」
「家裡吃的穿的用的,處處都是錢...」
「我...認了。」
他停了很久。
月光移了半寸。
再開口時,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到幾乎是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娘...有件事...我沒跟爹說過...也沒跟影子說過..」
「阿英...懷了我的種。」
坡下歪脖子樹後頭,羅影的身子僵了一下。
羅川的聲音碎碎的:「我...咬著牙...沒娶她過門。」
「不是不想...是拿不出來。」
「彩禮要幾兩銀子...家裡哪有?」
「影子蒙學的束脩,老黑的草料,爹吃的藥...一文掰兩半花,到年底還是空的。」
「我跟阿英說...等影子出息了...等家裡緩過來...我就來娶你...」
「她沒怪我...她說她等著...」
「可劉老爹那頭...臉上掛不住...」
「他家閨女大了肚子...人沒過門...」
「傳出去...劉家的臉往哪擱...」
羅川的手插在草叢裡,指節攥得發白。
「我對不住她...也對不住劉老爹...」
「可我沒法子...」
「影子的路.——.不能斷。」
「你臨走的時候跟爹說...再苦也要供他念書..」
「爹記著...我也記著..」
「胡先生說他是讀書的料...我信。」
「這條路...砸鍋賣鐵...也得給他鋪下去...」
他的額頭慢慢低了下去,貼在墳前的草上。
「娘...你看到了嗎...」
「影子出息了.」
「你交代的事...我辦到了..」
肩膀一聳一聳的。
沒有聲。
羅家的男人,不興哭出聲。
可月光底下,草葉上一點一點洇開的濕,騙不了人。
歪脖子樹後頭。
羅影靠著樹幹,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兩道水痕從眼角淌到了下巴。
淌得很安靜。
他沒有擦。
腦子裡翻湧著方才聽到的每一個字。
阿英,懷了種,沒娶過門。
彩禮拿不出,束修不能斷。
長兄如父,扛了十四年。
一門親,一個孩子,一個等了他好幾年的女人。
全被他攥在手心裡,捨不得花,因為那些錢得留著給羅影鋪路。
羅影的手,摸到了腰間。
那枚龍虎令牌還在。
譚雲生給的。
暗金的邊角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的指尖摩挲著令牌上那一龍一虎的紋路。
成為御獸師...
從來都不是為了什麼虛名,什麼地位。
是為了爹能坐在那把藤椅上,安安穩穩地抽一鍋煙,不用再對著星子說那些沒人聽見的話。
是為了大哥能挺直那條駝了十四年的脊背,堂堂正正地把阿英娶進門。
是為了家裡人能笑。
像今晚那樣笑。
可...
只是考入了縣學,只是拿到了一張公函。
張鄉老便改了口,八百文便到了手,劉病子便鬆了嘴。
那如果...考入府學呢?
羅影的目光穿過月色,落在遠處那道起伏的山樑上。
他記憶中沒有娘的樣子。
出生沒多久,她就走了。
連一個模糊的影子都沒留下。
可他有爹,有哥。
有一頭老黑。
有一個從泥里拱出來的家。
夠了。
他的手指攥緊了那枚令牌。
龍虎的紋路硌在掌心裡,硌出了一道淺淺的印。
譚雲生說過。
凡入府學者,授予童生身份。
所在之鄉,風調雨順,免稅三年。
見官不跪。
有立族之資。
立族。
他在心裡頭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
他的手指一點一點鬆開。
又一點一點攥緊。
月光照在他臉上。
十四歲的少年,兩道淚痕還沒幹。
可那雙眼睛裡燒著的東西,比東坡上的月亮還亮。
他喃喃著:「青河羅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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