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全場焦點
第73章 全場焦點
羅長庚叼著旱菸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著張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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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被煙霧熏了半輩子的眼睛裡,翻了一下,又平了。
他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冷著臉不接。
只是把旱菸取下來,在扶手上磕了磕灰。
「坐。」
一個字。
這個字,擱在以前,他是說不出來的。
張鄉老來他家,他得站起來迎。
今晚,他坐著,說了這個字。
張鄉老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從懷裡摸出一個紅紙包,擱在了桌角。
紅紙疊得規規矩矩,四個角壓得平整,拿一根細麻繩繫著。
「一點心意。影子出了這麼大的出息,全村跟著沾光。」
羅長庚沒有伸手去拿。
張鄉老也沒催。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個抽菸,一個端著粗碗。
過了一陣,羅長庚把手伸了出去,拿起那個紅紙包。
掂了掂。
八百文。
他掂得出來。
羅長庚養了四十九年的定力,在這一掂之下,眼皮還是跳了一下。
八百文是什麼概念。
他家老黑撞斷了角湊出來的全部束修,六兩銀。六千文。
這一個紅包,頂了全家家底的一成還多。
租張鄉老的牛,花了四百文,而如今...他包了八百文。
他沒有當面拆。
鄉下人的規矩,紅包不當面點。
他把紅紙包擱在了椅子扶手上。重新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了一樁事。
就在十來天前。
羅川去張鄉老家租牛。
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徑直扛著鋤頭下了地。
羅長庚沒在場。
可羅川的臉色,他看了二十四年了。
哪一種青是氣的,哪一種青是忍的,他分得清。
那天的青,是忍出來的。
他沒有問。
問了,羅川就得說。
說了,就是把那口咽下去的血再吐出來看一回。
可他心裡頭清楚。
張鄉老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大概是什麼路數。
他跟張鄉老打了半輩子交道。
精明,勢利,帳算得比誰都清。
可精明歸精明,不害人。勢利歸勢利,有底線。
這樣的人,你恨不起來。
可你也暖不著。
他給你的每一分好,都是算過的。
就像今晚這八百文。
掂著是沉甸甸的情分。
翻過來看,情分底下墊著一筆帳。
一個出了御獸師的人家,值得交好。值多少?八百文。不多不少。
還有那聲「羅老哥」。
三個字的成本,比八百文還低。
可份量,比八百文還重。
羅長庚把這筆帳看得透透的。
可他沒有半分不快。
世道就是這樣。
你窮的時候,人家的好是施捨。
你闊了,人家的好才叫情分。
施捨和情分,有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區別只在你自己站在哪兒。
今晚,他站的地方,跟十天前不一樣了。
所以張鄉老叫他「羅老哥」了。
所以八百文了。
所以那隻【鎮宅貓】沒帶來了。
羅長庚抽著煙,面上什麼都沒有。
他在心裡頭,安安靜靜地。
不苦了。
院子另一頭。
燈影照不太到的牆根底下。
劉瘤子拄著拐,靠在那兒,端著一碗酒。
張嬸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蹲在他旁邊,拿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嗓門壓得極低:「老劉。」
劉瘤子啜了一口酒,沒吭聲。
張嬸又碰了一下:「你再勸勸你家老二的閨女唄。」
劉子的酒碗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朝院子裡忙前忙後的羅川那邊瞟了一眼。
張嬸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貼在了他耳根上:「當年那樁事...你家老二閨女走的時候,話是留了餘地的。」
「她說的什麼來著...她說,「不是嫌他窮,是怕拖累了他弟弟念書「。」
「你品品這話。」
「這是嫌不嫌的事嗎?這是心疼人吶。
劉瘤子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又啜了一口酒。
張嬸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試探:「如今...影子出息了。縣學正式錄取的御獸師。」
「彩禮的事...似乎...也不是什麼過不去的坎了吧?」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就是隨口一提啊。你別往心裡去。」
劉子沒有接話。
他端著那碗酒,目光落在院子裡。
燈火晃著,人影錯著。
羅川正彎著腰給趙老六添酒,那條被扁擔壓了多少年的脊背,在燈底下微微駝著。
二十四歲的後生。
打著光棍。
劉瘸子的瞳孔里,翻了一下。
六年前他拎著賀禮上門時的喜氣。後來婚事吹了時的嘆氣。這些年閨女在隔壁村說不上親時他心裡那口堵著的悶氣。
還有今晚...
這一桌的菜,這一院的燈。張鄉老的八百文。那一聲「羅老哥」。
他又啜了一口酒。
酒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滾了一個含混的字。
張嬸沒聽清:「啥?」
劉瘸子把碗擱在膝蓋上,拿袖子抹了抹嘴。
「我說...我回去問問。」
張嬸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拍拍圍裙站起來,什麼都沒再說,轉身往灶台那頭去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悄悄地啊。別嚷嚷。」
劉瘤子沒理她。
他就靠在那牆根底下,端著酒,望著院子裡那些燈火。
望了很久。
席面上,酒過了三巡。
羅川在桌子這頭張羅著給人倒酒添菜,忙得腳不沾地。
他的臉喝得紅撲撲的,嘴角一直咧著。
那個笑,羅影很久沒見過了。
久到他幾乎忘了大哥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羅長庚坐在堂屋門口的藤椅上,沒有挪到桌邊去。
他的腰撐不了太久,坐那把椅子最舒坦。
有人端著碗過來敬酒,他就欠一欠身,碰一碰碗沿。
酒喝得不多。
可煙抽了不少。
一鍋接一鍋的。
煙霧把他的臉裹在裡頭,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羅影看見了。
他看見爹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一直在摩挲著旱菸杆。
那個動作很慢。
拇指從菸嘴一路摩到煙鍋,再從煙鍋摩回來。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摸一樣很珍貴的東西。
羅影端著碗,蹲在院子角落裡。
他沒坐到桌邊去。
就蹲在小時候蹲過無數次的那個位置,背靠著缺了角的院牆。
一碗糙米飯,一碟辣椒炒蛋,一小撮花生米。
他慢慢地吃著,眼睛望著院子裡。
望著羅川咧著嘴給人倒酒的那張紅撲撲的臉。
望著羅長庚被煙霧裹著的那道彎了的腰。
望著頭頂那幾顆稀稀落落的星子,和遠處稻田上空那一彎細細的月牙。
燈火晃著。
人聲鬧著。
很暖。
羅影把這個畫面,記進了心裡頭。
記得很深。
深到很多年後,他站在比這裡高得多的地方回過頭來。
最先浮上來的,依舊是這幾盞高矮不一的油燈,這幾張對不齊腿的桌子,和爹被煙霧裹著的那道彎了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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