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升學宴會
第72章 升學宴會
院門外的嘈雜聲還沒停。
可羅長庚聽不見了。
他靠在那根快要朽了的門框上,仰著頭,望著天上那幾顆稀稀落落的星子。
他聽見的,是很多年前的一個聲音。
細細軟軟的,帶著病後才有的那種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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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影子這孩子...你答應我...再苦...也要供他。」
他答應了。
他那時候握著那隻瘦到只剩骨頭的手,嗯了一聲。
嗯完了,那隻手就鬆了。
鬆了之後,就再也沒有握起來過。
十一年了。
他一個人帶著兩個娃,彎著那條越來越直不起來的腰,從泥裡頭一步一步往前拱。
供出來了。
他供出來了。
羅長庚把煙杆叼回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嗆進了肺里,嗆得他咳了兩聲。
他拿袖子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抹完了,直起身子,慢慢往院子外頭走。
該出去了。
外頭那些人還等著。
他是當爹的。
當爹的,不能躲在門框後頭,讓人瞧見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院門外,人聲還稠著。
李虎的道歉,胡先生的公函,兩樁事撞在一處,把稻花村這幾十號人的腦子攪成了一鍋漿糊。
李家村那撥人還沒走。
李嵩拄著木拐,站在人群邊上,跟張鄉老隔著兩步遠,兩個老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里的東西不多。
就是兩個做了一輩子村里話事人的老頭,在一樁大事面前,彼此確認了一下分寸。
張鄉老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嵩也點了一下。
然後李嵩轉身,朝李虎喚了一聲:「起來。該說的說了。該賠的賠了。人家沒撐你,就是給你留了面子。」
「禮擱下,走。」
李虎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沾了兩團泥。
他把那隻蓋著藍布的籃子放在了路邊的石頭上,沒敢往羅家院子裡放。
身後那些李家村的人,也三三兩兩地把帶來的東西擱在了旁邊。
布包,竹簍,草繩捆著的菜乾。
堆了一小堆。
擱完了,一個一個地,跟著李嵩的背影,朝來路走了回去。
李虎走在最後頭。
走了幾步,他回頭望了一眼。
羅川還站在院門口。
兩個人隔著一段土路,目光碰了一下。
李虎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然後轉過身,大步走了。
走得很快。
像是怕走慢了,那點好不容易咽回去的東西又要湧上來。
人群里,張嬸頭一個回過了神。
她望望路邊那一堆李家村擱下的東西,又望望羅家的院門,忽然一拍圍裙:「哎呀,這大喜的日子,愣著幹什麼!」
「趕緊的!擺桌子!擺碗!」
「羅家出了御獸師,這酒得喝!」
這一嗓子,像是把一鍋剛掀了蓋的粥又燒滾了。
「對對對!擺席擺席!」
「我家裡還有半罈子米酒,這就去搬!」
「碗不夠使,我回去拿!」
呼啦啦的,人就散了大半,各回各家搬東西去了。
趙老六扛著鋤頭,回頭招呼了一句:「川子!你家那幾張桌子搬出來,不夠的我那兒還有兩張!」
羅川這才回過了神。
他愣了好一陣。
從李虎跪下來那一刻起,他的腦子就是懵的。
方才準備好的吵、準備好的罵,全沒用上。
對方跪了,賠了,擱了禮,走了。
乾乾淨淨的。
他那攥了半天的拳頭,慢慢鬆了開來。
指節有些酸。
他晃了晃腦袋,把那點沒消化乾淨的東西先擱到一邊,擼起袖子,開始搬桌子。
稻花村上一回這麼熱鬧,還是三年前趙老六嫁閨女。
今晚這一出,比嫁閨女還大。
羅家的院子擺不下。
幾張桌拼在一處,從堂屋裡頭一直排到了院門外的土坪上。
桌是借的。
三家五家湊來的,高矮不一,對不齊腿。
羅川拿幾塊劈柴墊在短腿底下,歪歪扭扭的,好歹穩住了。
碗筷也是借的。
各家各樣,有粗瓷的,有豁了口的,有一隻碗底還印著隔壁村窯上的戳。
菜,是各家端來的。
張嬸蒸了一屜雜糧饃。
趙老六炒了一盤辣椒炒蛋,蛋擱得足。
劉瘤子的婆娘滷了一碟花生米,油汪汪的。
還有那幾家平日裡跟羅家說不上幾句話的,也端了菜來。
有端酸豆角的,有端涼拌蕨根的,有一戶甚至切了小半條臘肉。
臘肉擱在碟子裡,油光水亮。
羅川端菜經過時,目光在那碟臘肉上頓了一下。
他認得這肉。
村西頭孫老三家的。
孫老三家跟羅家隔了半個村子,平日裡沒什麼往來。
前些天羅影騎【追風駒】回村那回,孫老三蹲在自家門口,還嘟囔過一句「指不定是借的」。
今晚他來了。
端了半條臘肉。
羅川把菜擱到桌上,沒多想。
燈火不夠使。
羅川從灶屋裡翻出兩盞快見了底的油燈,又跟隔壁借了三盞。
五盞燈擱在桌角,搖搖晃晃的,把那幾張拼起來的桌面照得明一塊暗一塊。
夠了。
莊稼人的席面,有燈就行。
張鄉老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掐著個不前不後的點。
他進院門的時候,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靛藍褂子,頭髮拿水抿過了,服服帖帖的。
腳邊的【鎮宅貓】今晚沒帶。
這個細節,羅影注意到了。
張鄉老平日裡走到哪兒,那貓跟到哪兒。御獸和獸,形影不離,那是規矩。
可今晚他把貓留在了家裡。
那貓擱在腳邊,是威。
今晚來吃酒,不帶威。
帶的是面子。
張鄉老進了院子,目光先掃了一圈。桌上的菜色看了一遍,來的人數了一遍O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門口。
羅長庚坐在那兒。
舊藤椅搬到了門口,面朝院子。旱菸叼在嘴上,一口一口地抽。
方才那一場哭,被他用一把旱菸和一記袖子,抹得乾乾淨淨。
誰也看不出來。
張鄉老走上前,站定了。
停了一息。
然後做了一件事。
「羅老哥。」
這三個字出口的時候,院子裡好幾個人的耳朵都豎了一下。
羅老哥。
不是「長庚啊」。
不是張鄉老素日裡那副帶著幾分長輩口吻的叫法。
是平輩之間,帶著客氣的稱呼。
張鄉老今年五十七。羅長庚今年四十九。
論歲數,大了八歲。
論輩分,在這村子裡頭,張鄉老一直是叫羅長庚「長庚」或「長庚啊」的。
從來沒有加過一個「哥」字。
今晚加了。
加得不動聲色。
像是叫了半輩子似的,順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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