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龍出稻花
第71章 龍出稻花
這個念頭,在幾個人心裡頭冒了一下。
也只是冒了一下。
便自己把自己按了回去。
御獸師?
怎麼可能。
縣學的考核期是半年。
羅影進書院,滿打滿算才一個月出頭。
一個月就成了御獸師?
那縣學五千個學子算什麼?
趙老六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念頭甩了出去。
張嬸也嘟囔了一句:「我就說嘛...那娃才十四...」
村口的氣氛,還是僵著。
兩撥人隔著一段泥路,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張鄉老站在當中,背著手,慢悠悠地開了口。
語氣不冷不熱,拿捏得恰到好處:「李家村的。」
「你們說羅影治了你們村的螻蛄災。這話,我們聽著了。」
「可羅影是縣學的學生。還在考核期里,連正式的御獸師都算不上。」
「一個學生娃,一個人,把一整村的螻蛄災給治了?」
他掃了一眼李虎身後那些提著籃子竹簍的人:「你們這番話...怕是說給你們自己信的吧?」
這話說得不重。
可裡頭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客氣點說,叫「存疑」。
不客氣點說,叫「別拿我們稻花村的人當傻子」。
李虎跪在地上,臉漲得通紅。
他嘴笨,想辯解,可嗓子一急,字就絞成了一團。
旁邊那個李家村的後生剛要開口幫腔。
就在這當口。
村道的另一頭,遠遠地,晃過來一個人影。
不急不緩的。
腳步聲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帶著讀書人特有的節拍。
穩當,勻稱,像是量好了尺寸似的。
人影漸近,火光照上了來人的面。
是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腰間別著一卷竹簡,手裡頭提著一盞紙燈籠。
燈籠上寫了個「胡」字。
張嬸頭一個認出來了:「哎?那不是...胡先生?」
這三個字一出口,兩撥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胡先生。
青河鄉的蒙學先生。
方圓幾個村的孩子,認字描紅,讀書算帳,全是他教的。
稻花村認識他,李家村也認識他。
一個從縣學念過書的正經讀書人,在這窮鄉僻壤的地界上,那就是文曲星一般的人物。
莊稼人見了他,自然帶著三分敬。
「胡先生!」
趙老六扛著鋤頭迎了兩步,招呼得比方才見李家村的人熱絡了不知多少倍。
張嬸趕緊拍了拍圍裙上的灰:「先生這個時辰來...是有什麼事?」
李家村那邊,幾個認得胡先生的後生,也低低地喚了聲「先生」。
胡先生在人群前頭站住了。
他提著那盞紙燈籠,目光從稻花村那撥人臉上掃過,又從李家村那撥人臉上掃過。
最後,落在了人群後頭那個站在院門口的少年身上。
羅影。
胡先生的目光,在羅影臉上停了很久。
燈籠的光照著那張清瘦的臉,眼底翻湧著的東西很複雜。
有欣慰。
有一絲說不出口的酸。
還有一種做了三年先生的人,頭一回被自己教過的學生結結實實比了下去時,才會有的滋味。
苦的,澀的,可嚼開了,裡頭竟裹著一顆糖。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帶著讀書人慣有的平穩。
可那平穩底下,壓著幾分顫:「羅影。」
所有人都安靜了。
兩個村子的人,加在一塊兒,幾十號,齊齊望著胡先生。
「蒙學三年,我教過的學生不算少。」
「可你是最聰明的那一個。」
「那些連縣學的學子,都要皺眉頭的獸理變式題,你一道一道解出來的時候...我就曉得,你這個腦袋,不該留在我這間學堂里。」
他停了一下。
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晃了晃。
「最後那半年...你忽然變了。」
「不舉手了,不答題了。成日裡悶著頭,神遊天外。」
「我當時想...這娃,怕是廢了。」
「家裡窮成那樣,束修湊不齊,心氣散了也正常。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苗子,走著走著,就蹲下了。」
他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現在想想...是我看走了眼。」
這番話說完。
村口靜得連風都沒了。
羅影望著胡先生。
三年蒙學,這個先生教他認字,教他算帳,教他御獸的基礎常識。
二十出頭的窮書生,縣學裡沒能熬出名堂,回了村子,教幾個泥腿子家的孩子,換口飯吃。
可他講課時,腰板總是挺得直直的。
說到府學二字時,眼睛裡會亮起來。
那是一個夠不著那道門檻的人,把所有的盼頭,全押在了底下這群孩子身上。
羅影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先生沒有看走眼。」
「那半年...是學生自己沒想明白,跟先生無關。」
「蒙學三年,先生教的每一個字、每一道題,學生都記著。」
「沒有先生打的底子,學生走不到今天。」
胡先生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低下頭,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封公函。
火漆封口。
漆面上壓著一枚印,印文是四個字。
【潛鱗書院】。
村口的火光映著那枚火漆印,紅彤彤的,比燈籠還亮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那封公函上。
胡先生將公函雙手遞到羅影面前。
他的手,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抖。
那抖和緊張沒有關係。
是一個教了三年書,送走了一茬又一茬沒出頭的孩子的窮先生,頭一回親手遞出這樣一份東西時,壓不住的激動。
他開口了。
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怕說快了,這樁事就不真了:「這是潛鱗書院的提前錄取公函。
C
「加蓋了書院和縣署的雙印。」
「上面寫著...羅影,稻花村人氏,入學一月,表現卓異,經教習聯名舉薦,免去餘下考核期,即日起正式錄取為潛鱗書院學子。」
他望著羅影,嘴角那絲苦笑慢慢化開了,變成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料到的笑。
是一個先生,看著自己的學生站到了和自己一樣高的台階上時,打心底里湧出來的東西。
「羅影。」
「你以後...就和我一樣了。」
「正兒八經的...縣學出身的御獸師。」
御獸師。
這三個字落地的一剎那。
村口那幾十號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方才還七嘴八舌議論的嘴,全合上了。
方才還信三分疑七分的眼,全瞪圓了。
趙老六扛鋤頭的手一松,鋤柄磕在地上,他都沒覺著。
張嬸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半天沒合攏。
劉病子拄著拐的手使勁兒攥了攥,像是怕自己站不穩。
御獸師。
他們這輩子,見過幾個御獸師?
縣裡來收稅的那位大人,騎著一頭【踏雲駒】,從村口經過的時候,全村的人站在路邊看,連大氣都不敢出。
那是天上的人。
是高高在上,跟他們這些刨土吃飯的泥腿子隔了十萬八千里的人。
而現在...
胡先生站在火光裡頭,親手遞出了一封蓋著雙印的公函。
說的那個名字,是羅影。
稻花村的羅影。
長庚家的老二。
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衫子,腳上的舊鞋沾著泥,束脩是老黑撞斷了角才湊出來的羅影。
他們看著長大的娃。
張嬸給他塞過幾把菘菜。趙老六幫他家搬過柴。
劉瘤子在路上碰見他,總要摸摸他的腦袋說一句「好好念」。
那個娃...
成了御獸師。
安靜只維持了幾息。
然後,像是有人拔了一個塞子。
「御獸師...影子他...成御獸師了?!」
「天爺...這是真的?」
「公函...潛鱗書院的公函...那可是蓋了雙印的...做不了假的...」
「才一個月...一個月就提前錄取了?這得...這得多大的本事啊...」
聲音從各個方向湧出來,此起彼伏。
有的在問,有的在嘆,有的什麼都沒說,只是死死盯著胡先生手裡那封公函。
人群後頭。
羅長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出了院門。
他站在門框旁邊,旱菸杆夾在手裡,沒有點。
他聽見了胡先生說的每一個字。
提前錄取。
教習聯名舉薦。
正式學子。
御獸師。
他的手,開始抖。
旱菸杆在指縫裡微微打著顫,磕在了門框上,發出極細的篤篤聲。
他沒有往人堆里走。
就站在那兒。
一個彎了大半輩子腰的莊稼漢,此刻把背靠在了那根快要朽了的門框上。
仰起頭。
望著天上那幾顆稀稀落落的星子。
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
旁邊。
羅川站在院牆根底下。
他的肩膀在抖。
跟方才在灶屋裡看見那一桌碎銀子時一樣的抖。
可這回,他沒有別過臉去。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盯著弟弟的背影。
十四歲。
粗布衫子,舊鞋,瘦小的肩膀。
三年蒙學,兩個人擠一條長凳。
弟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背到喉嚨發啞,還在背。
他那時候總念叨一句..
「哥,等我出息了,給你買頭牛。」
他每回都笑,拿拳頭捶弟弟的腦袋:「行,你出息了,給哥買十頭。」
說著玩的。
可今天...
桌上那一堆碎銀子還揣在他懷裡。
三十兩。
夠買兩頭母牛了。
弟弟說的那句話,成真了。
羅川的眼眶紅了一圈。
這回他沒有拿手背去抹。
也沒有說是擦汗。
他就那麼站在牆根底下,仰著頭,把那點濕意逼回去。
逼了半天,逼不回去。
索性由它淌了。
反正天黑。
沒人看見。
村口。
胡先生把公函遞到了羅影手上。
羅影雙手接過,指尖碰著那枚火漆印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他低頭望著掌心裡的公函。
火漆是紅的。
紙是新的。
上頭的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他前世今生,活了兩輩子。
見過比這更重的文書,見過比這更大的場面。
可此刻捧在掌心裡的這一張紙..
比什麼都沉。
因為這張紙底下墊著的,是爹的傷腰,是哥的扁擔,是老黑斷掉的角,是全家砸鍋賣鐵湊出來的六兩銀子。
是馮教習在大門口等他時鞋面上落的那層灰。
是那個趕車老把式在雪地里脫下來的氈靴。
羅影將公函貼身收進了懷裡。
他抬起頭,望著胡先生。
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極輕。
輕到只有胡先生一個人看得見。
周圍的嘈雜聲還在涌。
可在這一片嘈雜裡頭,有一處,是安靜的。
院門口。
羅長庚靠著那根朽了的門框,仰著頭,望著天上的星子。
旱菸杆夾在指縫裡,還在微微打著顫。
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這回,擠出了聲。
很輕。
輕到只有他自己聽見。
「他娘...」
「影子...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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