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大雪封山
我們的隊伍沿著出城的山路一路向東南方向行進。
兩旁的落葉松和白樺樹稀稀拉拉地立著,樹梢上掛著清晨的霜花。
這一帶還算不上真正的深山老林,路面雖窄,但好歹是當地獵戶和採藥人常年踩出來的土路,走起來不算太費勁。
我跟胡三並排走在前頭。
一路無話,誰都沒有聊天的心思。
沉默了好一會兒,胡三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薛亮。」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
胡三伸手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子,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我這一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胡三頓了幾步,像是在組織措辭,最後還是咬咬牙問了出來:「我們的……少帥,到底去哪兒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胡三轉頭看著我,經歷過戰火的老眼裡頭,少見地露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困惑,有心疼:
「不瞞你說,我這把老骨頭活了這麼多年,什麼神神鬼鬼的事兒沒見過?可真讓我碰上少帥被他娘的另一個人給占了,我這心裡頭……說不出的滋味兒。」
我張了張嘴,喉嚨哽咽兩下。
原來在胡三他們看來,一直是我占了他們少帥的身子麼?
呃,據我爹所言,現實情況好像確實是這樣。
這就有些難為我了,我能說什麼呢?
說我其實也不想待在這副軀殼裡?說這趟長白山之行之後,你們少帥就準備徹底消失了?
這些話講給一個對「少帥」忠心耿耿的老兵聽,我很難想像會發生什麼。
最終,我只是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胡三看了我這副模樣,喉頭滾了滾,終究是沒再追問。
隊伍又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路。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路況還是那個路況,談不上難走,但俺們頭頂的天就開始不對勁了。
風從西北方向的林子裡灌過來,一陣緊似一陣,吹得白樺樹光禿禿的枝丫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不多時,細碎的雪沫子就飄了下來,一開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像鹽粒似的打在臉上,不一會兒就變成了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
「媽的,下雪了嘿!」金胖子在後面喊了一聲。
「臥槽,雪!下雪了!」
與其他人不同,小九這幫傢伙顯得很興奮。
他們是地道的南方人,要說天上飄雪,還是真的頭一回見。
我沒理會眾人,抬手擋了一下迎面撲來的風雪,眯著眼看了看前方的路,能見度明顯在急劇下降,原本還能看清二百米外的山脊線,現在連一百米都夠嗆了。
「加速!」我回頭沖隊伍喊了一嗓子,「趁著路還能看清,趕緊走!等雪把路面埋了就麻煩了。」
眾人應了一聲,腳下的步子快了幾分。
不過老天爺顯然不想給面子。
走了不到二十分鐘,雪越下越猛,風也越來越大,裹著雪沫子打在臉上跟砂紙刮似的。
更要命的是,腳下的路開始變得坑坑窪窪起來,有些地方是被凍裂的土坑,有些是枯枝落葉下面暗藏的石頭,好幾頭驢踩進去差點崴了腳。
小九手下幾個年輕人不知道山雪的厲害,只顧著看天,一腳踩空,摔了個大馬趴,背包里的壓縮餅乾灑了一地。
金胖子和幾個老手趕緊幫忙撿,耽誤了小一刻鐘。
等重新整好隊伍,大伙兒身上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跟穿了一件白披風似的。
「不能再走了。」趙一從後面擠上來,沖我喊道,「這雪下得邪性,估摸著到下午也停不了,再往前走出去就真進山了,雪一埋路,到時候連個避風的地方都找不著。」
我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地圖,用衣服擋了一下風雪,皺眉看了看。
稍微對照了一下周圍的地形特徵,按圖上的標記,往前再走三公里左右有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是過去林場工人歇腳的地方。
我把地圖收起來,沖眾人道:「前面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有片空地,到那兒扎帳篷,先吃午飯,等雪小了再說。」
大傢伙兒也沒什麼更好的主意,只能頂著風雪咬牙又走了大半個小時。
到了地方,果然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周圍有幾棵紅松擋著風,條件還算湊合。
眾人手腳麻利地搭起了幾頂軍用帳篷,又在背風處清出一塊地來,點起了爐頭燒水煮麵。
我和金胖子、楠姐還有阿歡鑽進一頂小帳篷里,四人擠在一塊兒啃著壓縮餅乾就熱水。
雪還在下,一點沒有要小的意思。
白茫茫的一片,連十米外的松樹都看不太清了。我心裡急得像火燒一樣,手指不自覺地敲著膝蓋。
楠姐坐在旁邊,安靜地喝了一口熱水,抬眼看了我一眼:「急也沒用。」
金胖子嚼著餅乾,含糊不清地附和道:「楠姐說得對,這天爺發飆,誰也攔不住。等雪稍微小點,咱再走也不遲。」
我嘆了口氣,把門帘放了下來。
......
東北的天黑得早,在冬天尤其明顯。
下午三點剛過,原本就不怎麼亮的天空就開始暗了,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連個影兒都看不見。
雪雖然比中午時分小了一些,但也只是從鵝毛變成了細碎小雪沫子,依舊沒有要徹底停的意思。
見我出來了,一旁玩雪的小九幾個人開口了:
「哥!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了,大伙兒商量著,乾脆住一晚,明早天亮再趕路吧。」
我皺著眉頭,沒言語,抬頭仔細看了看天上的雲層和遠處的山影。
默念觀星測氣的口訣,我大概算了算。
可不算不要緊,這一琢磨,心裡咯噔了一下。
「雲遮其背,山立凶兆......」
從我這個方向看去,正前方的山體角度很不尋常,陡坡上覆著一層新雪,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一層冷森森的白。
我快步找到胡三,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道:「三哥,不能再等了。現在就得走。」
胡三一愣:「這雪還不算小呢,天黑前也走不了多遠……」
「不是路的問題。」我轉頭指了指前面的陡坡,「這山,我感覺不太對。」
胡三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瞳孔猛地一縮。
他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他娘的……雪蓋太厚了,底下那層舊土還沒凍實,新雪壓上去,那坡……」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雪崩。
這種地形的陡坡,一旦積雪超過臨界點,再來一陣大風或者一點震動,整面山坡的雪就會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把我們這幫人連人帶驢一塊兒埋個乾乾淨淨。
胡三深吸了口氣,轉過身沖大伙兒喊了一聲:「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眾人一片譁然。
「三爺,這大冷天的……」
「別廢話!」胡三的聲音硬得像石頭,「這坡隨時可能垮,不想死就趕緊收拾。」
人群里雖然還有幾聲嘀咕,但看到胡三和我都是這副表情,也沒人敢再多嘴了。一幫人罵罵咧咧地開始拆帳篷、收睡袋、綁行李,手忙腳亂地忙活開了。
我重新掏出地圖,在風雪的間隙里仔細辨認著上面的標註。
手指沿著等高線往前劃了不到兩指寬的距離,突然停住了。
地圖上用極小的字標註著一個地名。
我仔細辨認了一下那幾個字,隨即抬起頭,朝前方白茫茫的山谷看了一眼,然後沖眾人喊了一嗓子:
「大傢伙兒抓緊,前面有個村子,今晚去那兒過夜。」
眾人精神一振。
我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地圖上的地名,默默記在了心裡。由於過於不起眼,所以我一直沒注意到這個山裡的小村落。
「屯子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