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請問怎麼走33

  下午，周政的車停在樓下。

  李韻拖著小行李箱上車，一路沒說話。飛機落地上海時，整座城市已經浸在夜色里。她跟著周政走出航站樓，冷風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

  酒店大堂燈很暖。周政停下腳步，從西裝內袋抽出房卡，遞過來。

  」先放行李。」他說，」晚點出去吃飯。」

  李韻接過，指尖蹭過卡面凸起的燙金字，涼涼的。她抬頭：」要不先去買衣服？明天會議——」

  」不急。」周政已經轉身往電梯走，」明天穿的帶了。明晚有空再逛。」

  李韻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連日緊繃加上旅途顛簸，她此刻只想癱倒。她追上去兩步，聲音輕下去：」那晚飯我就不去了，太累，想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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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政按了電梯鍵，沒回頭，也沒應聲。電梯門開，他走進去，她跟著進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廊里只有行李箱輪子碾過地毯的悶響。

  他的房間在她對面。

  門卡刷開，各自進去。李韻把箱子往牆角一推，包扔在床上，人跟著陷進床墊里。天花板上有圈淡淡的水漬，她盯著看了很久。

  對面房門關上的聲音，她聽見了。

  明明是他硬把她帶來的。落地了，又這樣。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乾淨得過分。

  敲門聲響起時，她剛閉上眼。

  節奏不急，兩短一長。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她拖著步子走到門邊，拉開門，半邊身子還靠在門框上，頭髮亂糟糟的：」我說了不去，真的好累。」

  周政站在走廊燈下，影子投在她腳邊。他沒穿西裝外套，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表。

  」先吃。」他說，」和平飯店，訂好了。」

  李韻看著他。他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今天也沒閒著。她忽然就泄了氣，側身讓出半個身位：」等我兩分鐘。」

  ---

  和平飯店的旋轉門轉起來很慢。李韻跟在他身後，穿過廳堂，被引到靠窗的位置。

  面對面。

  李韻坐下時，膝蓋差點碰到桌下的金屬支架。她往後縮了縮，把包放在身側的椅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捋了捋裙擺。周政在她對面落座，解開袖扣，將襯衫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寸，小臂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利落。

  窗外是黃浦江，對岸的燈火碎在江面上，一漾一漾的。玻璃很乾淨，她能看見他映在窗上的影子，也能看見他正看著她。

  」看什麼？」她問，聲音有點干。

  」你頭髮翹起來了。」他說，目光在她耳側停了一秒，沒伸手，只是抬手叫來了服務員。

  周政翻菜單，沒問她想吃什麼，直接報了幾個菜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服務員記完，躬身退下。李韻望著窗外，江面上有艘遊船正緩緩駛過，船尾的燈拖出一道細碎的金線。

  菜一道一道上來。鮑魚紅燒肉油汪汪的，八寶葫蘆鴨切得精緻。周政沒動筷子，先拿起公筷，夾了一隻蝦仁放進她面前的瓷碟里。

  」先吃。」他說。

  李韻低頭看著那隻蝦仁，清透透亮。她拿起筷子，卻沒夾，而是抬眼看他：」周政，我們——」

  手機震了。

  周政瞥了眼屏幕，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抬眼看她，她正抿著唇，話沒說完被打斷，眼底有點惱。

  」接個電話。」他說，聲音低了幾分。

  他劃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目光卻沒移開，仍落在她臉上。

  」嗯。」

  」到上海了？」曼妮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出差。」周政應答簡短，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也在上海，見一面？」

  周政沒立刻回答。他看著李韻，她正垂著眼，用筷子尖輕輕戳著碟子裡的蝦仁，一下，兩下。

  」不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和李韻一起。」

  李韻的筷子尖頓住。

  她猛地抬眼，正對上他的視線。那目光太深，她看不懂裡面裝著什麼，只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誰啊？」她問，聲音比想像中輕，帶著點剛睡醒似的茫然。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後曼妮的聲音陡然變了調，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又像是強壓著什麼東西：」周政，你這樣對我，你家裡人都知道嗎？」

  周政的眼睫都沒顫一下。他看著李韻，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看著她唇上那層因為室內暖氣而顯得愈發潤澤的唇膏。

  」我的事，」他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不需要向誰交代。」

  曼妮又說了什麼，李韻沒聽清。她只看見周政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兩下，然後拇指移到屏幕上方，按了掛斷。

  屏幕暗下去。

  店裡很安靜，背景音樂是鋼琴，叮叮咚咚的。李韻攥著筷子，指節發白。她盯著他，聲音發緊：」你剛剛……何必這麼說？」

  周政拿起酒瓶。是瓶黃酒，溫過的，瓶身還冒著微微的熱氣。他給自己倒了一點，琥珀色的液體裝進杯底。然後他把酒瓶伸向她面前的杯子，瓶口懸在杯沿上方，沒立刻倒。

  」事實。」他說。

  」事實是，」李韻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桌面上，膝蓋在桌下差點又碰到支架，她往後縮了縮，」我是你顧問，來出差，工作。你本該解釋清楚，不是讓她誤會我們——」

  」誤會什麼？」

  李韻噎住。

  周政的手腕微微傾斜，酒液流出來，注入她的杯子裡。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在瓶身上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倒完，他把酒瓶擱回桌上，杯底擦過桌布，發出一聲細響。

  他抬眼看她，眼底沒什麼情緒，卻又像壓著什麼東西：」我們之間有沒有問題，用得著跟她報備？」

  」周政……」

  」菜涼了。」他打斷她，筷子伸出去，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她碗裡，油汪汪的肉塊在燈光下泛著亮，」先吃。」

  李韻低頭看著碗裡的肉。她拿起筷子，戳了一下，沒吃。心裡亂糟糟的，像有一團線，理不出頭。

  接下來的沉默很長。周政偶爾說兩句明天的會議安排，她」嗯」」啊」地應著，心思卻不在話上。窗外燈火依舊，玻璃映出他的臉，她不敢多看，怕被他發現自己在偷看。

  他給她添了三次酒。每次都不多，淺淺一層，剛好蓋住杯底。

  第三次時，他的手伸過來，酒瓶口幾乎碰到她的杯沿。李韻看著那隻手，看著酒液流下來，忽然開口：」你別倒了，我喝不了多少。」

  」這酒度數低。」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里直接震出來的。

  」那也……」

  他已經倒完了，酒瓶收回去，手指在桌布上輕輕擦了一下，像是擦掉了什麼不存在的痕跡。

  李韻酒量淺，三杯下肚，臉頰開始發燙。她用手背貼了貼，還是燙。腦袋沉，看窗外時，燈火像是暈開的水彩，一層一層的。她眨了眨眼，視線聚焦回對面，發現周政正看著她，目光直直的，毫不避諱。

  」你看什麼？」她問，聲音軟糯，帶著點不自知的嬌。

  」你臉紅了。」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李韻下意識抬手捂住臉頰。掌心是燙的，臉頰也是燙的，她分不清哪個更燙。她垂下眼，盯著桌面上的木紋，不敢看他。

  周政沒再給她添酒。他放下酒瓶，拿起公筷，夾了一筷蔥油拌麵，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麵條上沾著細碎的蔥花和松露片，香氣漫過來。

  」吃點主食，胃裡舒服。」他說。

  李韻看著那盤面。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小撮，送進嘴裡。蔥油的香氣混著松露的味道，很香。她嚼得很慢，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落在她臉上，像是有重量似的。

  」周政。」她忽然叫他，聲音輕得幾乎要被背景音樂蓋住。

  」嗯？」

  」你別這樣。」她說，筷子尖戳著碟子裡的面，」你這樣……我會分不清。」

  」分不清什麼？」

  李韻抬起頭，正對上他的視線。那目光太深，太靜，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水。她張了張嘴，想說」分不清你是真心還是習慣掌控」，想說」分不清這是工作還是別的什麼」，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分不清這酒是不是太烈了。」

  周政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李韻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大笑，只是唇角微微向上牽了牽，眼底有極淡的光。

  」那就別分了。」他說，聲音低啞，」吃麵。」

  ---

  出門時，外灘的風帶著濕氣。李韻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周政落後半步，影子和她的疊在一起，又分開。

  她走得有點晃，風一吹，身形歪了歪。周政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虛虛地扶了一下她的肘彎，沒握緊，只是隔著大衣布料，託了一下。

  」小心。」他說。

  李韻僵了一瞬。她沒掙開，也沒靠過去，就那麼僵著，直到他收回手。

  計程車里，她靠在窗邊，額頭抵著玻璃。涼涼的，很舒服。周政坐在她旁邊，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沒碰著她，但存在感很強。

  她閉上眼，聽見他的呼吸，很輕，很穩。

  車過外白渡橋時，顛簸了一下。她的頭往旁邊歪了歪，髮絲擦過他搭在靠背上的手臂。她猛地坐直，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包，心跳漏了一拍。

  」累了就靠會兒。」他說，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很近。

  李韻沒動，也沒睜眼。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燙燙的，比臉頰上的溫度還要高。

  她沒靠過去，但也沒再往窗邊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