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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請問怎麼走7

  這一句話。

  李韻渾身僵住。她攥著香檳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杯壁里淺金色的液體晃了晃,液面擦過杯沿,傳來細微的顫動。

  那些隱忍已久的酸澀、不甘、怨懟,像被人一把掀開了蓋子,翻湧著要衝出來。她死死壓住,喉頭滾動了一下,把所有情緒咽回胸腔深處。

  是周振。

  她日夜克制、刻意遺忘、分開後拼了命想要避開的那個人。

  手機里與他相關的照片都鎖進了加密相冊,藏在最深的文件夾里。她以為只要不見面,那些舊事就會像褪色的牆紙一樣慢慢脫落。

  可此刻,他就在她身後。聲音近得像貼著耳廓擦過。

  她腳下像被釘子釘死在地毯上,半步動彈不得。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胸腔起伏縮到最小,幾乎在屏息。她不敢回頭,分毫都不敢。眼睫劇烈地顫動著,投在眼下的一小片陰影也跟著輕輕晃。

  

  餘光里,黃燦燦臉色瞬間青白,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嘴唇哆嗦著,徹底慌了神。

  李韻心猛地一沉。

  她本以為,那句問話是對著自己來的——那樣漫不經心,卻又帶著說不清的分量,像一根羽毛落在緊繃的弦上。

  可下一瞬,一道輕盈的身影越過她身側。

  曼妮笑意溫柔,步履輕快地走向來人,尾音上揚著親昵:」我一個人坐著太無聊,隨便走走逛逛,剛好碰到燦燦和她的朋友。」

  原來是問曼妮。

  李韻垂著眼,那股驟然緊繃的窒息感沒有散去,反而沉得更深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每呼吸一下都覺得費力。她強迫自己放慢呼吸,視線死死釘在自己腳尖前半米的地毯紋路上。

  身後,周振的聲音再次響起,淡淡的,漫不經心的,像在逗弄什麼有趣的獵物:」哦?燦燦還帶了新朋友?」

  黃燦燦慌得手足無措,語無倫次:」我、我們待會兒就走了……不多打擾你們……」

  」怎麼不介紹一下?」

  男人的聲音不高,慢條斯理的,每個字卻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像一層層絲線纏上李韻的四肢百骸。語調甚至稱得上溫和,可李韻聽得出那溫和底下壓著什麼——一種隱秘的、不容拒絕的探知欲。

  黃燦燦支支吾吾,嘴唇抖了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她、她是我朋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臉色漲得通紅。

  李韻閉了閉眼。眼皮合攏的那一瞬間,她看清了自己心底的掙扎。那點隱忍的難堪、狼狽、躲閃,想要轉身逃離的衝動,最終還是敵不過不忍心看朋友窘迫的念頭。


  她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一層層壓回去,像把洶湧的海水封進一隻細口的瓶子裡。哪怕萬般不願與他對視,她還是緩緩地、一寸一寸轉過身來。

  她抬起眼,視線穿過幾步的距離,直直撞上了那雙她無數次在夢裡見過、又無數次強迫自己忘記的眼睛。

  然後,她揚起一抹淺笑。笑意疏離而禮貌,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像練習過千百遍。聲音平穩無波,一字一句,清晰落進他耳里:

  」好久不見,周振。」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驟然凍結。

  宴會廳里的喧譁、音樂、笑語,所有聲音都像被按了靜音鍵,世界濃縮成這短短几步的距離。

  李韻直直看著眼前的男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輪廓,下頜線條比幾年前更冷硬了些,眼尾似乎多了一道極淡的細紋,是熬過太多深夜才留下的痕跡。她把這些細節一寸寸收入眼底,又強迫自己像翻過書頁一樣全部翻過去。積壓許久的委屈、拉扯、不甘,全被她死死壓在深處,不露分毫。

  她刻意從容。刻意坦蕩。刻意裝作雲淡風輕,裝作這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偶遇。

  這是她最後的倔強,也是她與他之間,無聲的較量。

  而周振。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隨意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握著酒杯,姿態懶散而矜貴。漆黑的視線沉沉落在她臉上,沉得像深夜無星的海面,沒有半分久別重逢的波瀾,沒有一絲熟稔的暖意。表情疏冷,眼裡一片死寂,像看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聽見黃燦燦磕絆著說出」她是我朋友」的時候,他心底已經隱約浮起了一個名字。但他不敢相信。那個名字在他胸腔里撞了一下,又一下,像困獸在籠中踱步。直到她轉身的那個瞬間——她轉過身來,眉眼抬起的剎那,他看見那張臉,那張他以為早就該忘記、卻深深刻在骨頭縫裡的臉——

  他心底轟然塌陷了。

  他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可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震盪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掀翻。所有的故作平靜,所有的刻意冷漠,全都是隱忍到極致的克制。

  她瘦了。下頜的線條比從前更銳利了些,鎖骨在領口處若隱若現,整個人像被什麼抽掉了一部分重量,卻添了一層他不熟悉的清冷與疏離。眉眼還是那樣,乾淨、溫柔,像他記憶中一樣,可看他的視線卻像隔了一道深深的溝壑。

  她走了。一走經年,杳無音信。他翻遍了所有能找的關係,問過每一個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收到她托人帶來的一句話:」不用找我了。」

  如今她突然回國,就這麼坦然站在他面前,一句輕描淡寫的」好久不見」,輕飄飄地抹平了所有過往糾葛。憑什麼?她憑什麼可以這樣從容?她憑什麼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座城市裡,守著一堆不敢拆封的舊物,熬過一個又一個失眠的夜?


  翻湧的戾氣與念想被他死死禁錮在眼底。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手指鬆開杯柄又攥緊,骨節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咔嚓聲。

  幾秒死寂的對視之後。

  周振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極淡、極冷,只浮在唇邊薄薄一層,像冬天玻璃上的霜花,一碰就碎。他偏過頭,視線從李韻臉上移開,轉向身側的曼尼,語氣平淡無波,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沒印象了。」

  短短四個字。

  字字如針,精準地扎進李韻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她心口驟然一抽,酸澀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從胸口一直涌到喉頭,嗆得她險些維持不住臉上的笑意。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眼眶深處有片刻的發熱,又被她生生壓了回去。

  可她臉上那抹笑意依舊穩穩掛著,分毫未崩。嘴角的弧度甚至都沒有顫動半分。

  你裝陌生,那我便配合你演到底。

  這是屬於他們兩人之間,無聲又慘烈的撕扯與對峙。

  曼尼滿臉錯愕,連忙推了推周振的胳膊,笑著打圓場,語氣裡帶著嗔怪:」你這人,老是這樣,天生臉盲,別介意啊李韻。」她動作親昵,手掌在周振的小臂上拍了兩下,姿態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李韻的視線在那隻手上停了半秒。極短的半秒。短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捕捉。然後她抬起眼,眼裡不起半點波瀾,笑意清淡得體,語氣從容得近乎涼薄:」沒事,本來就不算熟,以前只是偶然聽楊浦提起過周先生。」

  一句」不算熟」。

  一句」聽別人提起」。

  輕飄飄兩句話,徹底劃清所有界限,利落乾脆得像是斬斷一根早已腐朽的繩子。每一個字都像冰凌子,清脆地碎在空氣里。

  這一刻。

  周振臉上那點刻意維持的淡笑瞬間斂盡。唇角的弧度消失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乾淨了一樣。眼裡驟然覆上一層寒冰,漆黑瞳孔深處涌動著什麼暗沉的東西,像暴風雨前被壓住的海。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了下來,連身邊空氣的溫度都像是低了幾度。

  他死死鎖住她的眼睛。那道視線里翻湧著隱忍的怒意和不甘,洶湧得像要衝破堤壩。下頜線繃得極緊,咬肌隱隱凸起又鬆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兩次。

  她倒是灑脫。

  她倒是捨得。

  把過往所有糾纏、所有牽絆,一筆勾銷,撇得乾乾淨淨。像是那些夜裡他等在她樓下抽完一整包煙的過往,像是她生病時他徹夜守在床邊不敢合眼的時刻,像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她紅著眼說」我走了」的那個轉身——所有這些,對她來說都輕得像一口氣,風一吹就散了。


  可他記得。他全都記得。每一個細節都刻在他骨頭裡,半夜翻身時壓到都會疼。

  極致的克制下,是極致的拉扯。

  兩人看似平靜客套地站著,嘴角都掛著得體的弧度。

  黃燦燦敏銳地捕捉到了瞬間僵硬窒息的氛圍。那空氣里幾乎能看見火花迸濺。她嚇得心臟發緊,連呼吸都亂了節拍,連忙一個箭步上前,橫插進兩人之間的視線里,聲音又急又快,幾乎帶著哭腔:

  」那個……我們還有事先先走啦!你們慢慢玩!」

  話音未落,她一把攥住李韻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掐出印子來,拉著她轉身就走。李韻被她扯著踉蹌了一步,隨即穩住身形,挺直背脊,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沒有回頭。

  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周振站在原地,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她的背影上。她感覺得到那道視線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胛骨上,一直到她走出宴會廳大門,那道視線才像被門扇切斷了一樣驟然消失。

  可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身後,周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酒杯在他指間幾乎要被捏碎。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纖細挺拔的脊背,看著她裙擺最後一截弧度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他的眼神暗了又暗,握著酒杯的指節白得像紙。

  曼妮在他身側說了什麼,他沒聽見。周圍人來人往的寒暄與笑聲,他一個字也沒入耳。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她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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