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面壁者

  雲牙王宮地面，激戰仍在繼續。

  留在這裡的空降部隊需要處理的區域，不止是劫盪之鐘占據的坑道。

  礦區還有大量其他的進出口，淺表通道也有多條，在地下縱橫交錯，裡面不僅有大堆半獸人苦工，還魚龍混雜著許多戰鬥力量。

  「位面之闕」所在的位置，也和這些地下通道管網聯通，這進一步增加了難度。

  不過，礦區相關地圖早已獲取。

  一部分作戰人員進入地下，開始截斷劫盪之鐘的退路。

  「第三空降團進場！」指揮部的通報傳來。

  蘇冥抬頭。

  夜空中，又一片片黑壓壓的飛艇集群抵達。大量黑點從上面跳出，在空中展開飛行術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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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來的，是初旭共和國新編第二團，星辰帝國天璇戰團，以及一個由初旭、星辰、地精三國混編的醫療後勤團。

  他們身後，大量物資掛著降落傘落下。

  其中有對地下設施的攻擊型武器。　　「很好，這下阿比達奇藏底下也沒用了！」紫堇道。

  蘇冥卻更關注另一件事。

  凜露絲所在的100米深度，尚能被增強信號穿透，但更深處就無能為力了。開戰至今，和伊瑟三人組一直是處於失聯狀態。

  「二號透地通訊設備，最快速度展開！」蘇冥下令道。

  空中便傳來一個沉悶的破風聲，一根車輛大小的黑色圓柱體，從運輸平台下方脫離。

  之所以叫它二號，是因為第一空降集團也攜帶了一套同型設備，那才是一號。

  奈何尚未進入投放範圍時，便被地面的防空火力擊毀。

  透地通訊設備沒有降落傘，它快速下落，距離地面只剩幾十米時，圓柱周圍布置的緩落術被觸發，符文亮起璀璨的光芒，下落速度驟然大減。

  嘭！

  設備落地，一圈土向四周盪開。

  圓柱外殼上的鎖扣同時彈開，四條粗壯的機械臂向四面伸展，末端金屬錨爪楔進泥土。隨著液壓結構就位，錨爪旋轉收緊，將整套設備釘在地面。

  「主體完成固定，開始鑽探！」　　圓柱底部打開，幾根對地電極探出，鑽頭開始旋轉。

  泥土被不斷向兩側排開，電極一寸寸鑽入地下。

  而主機外殼一節節彈開，金屬框架解離，不斷向外圍延伸，最後組成一個多圈構成的，直徑上百米的環形陣列。

  「天線部署完畢，接地電極插入！」

  「接地阻抗正常！」

  「主機自檢完成！」

  播報聲中，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嗡鳴聲，主機開始向天線輸送特低頻信號。

  所有人的耳機中都出現了一陣劇烈的雜音。

  除了頻率上的特別，這套設備的發射功率也達到了千瓦級，主打一個力大磚飛。

  「嘗試建立鏈路！」

  電流沿著接地電極灌入大地，面板上的指示燈開始閃爍，系統自動搜索地下的從屬信標。

  蘇冥切換了耳機模式，通訊恢復正常。　　但對地通訊設備上，依然充斥著單調的搜索音。

  「滋滋……」

  一條條頻譜不斷刷新，終於一聲「滴」的響應，從本底噪音中冒出頭來。

  「功率調到最大，切換至300hz頻段！」

  主機的嗡鳴聲陡然加重，指示燈從緩慢閃爍變成了一片連貫的亮光。

  「信標鎖定！」

  「好了，可以通話了！」

  「伊瑟？」蘇冥趕緊呼叫。

  大約1秒後，伊瑟的耳機中，才傳出蘇冥的聲音。

  雖然聽到的是語音，但透地通訊的帶寬極其有限，實際發送的是短報文。兩側的終端負責轉寫，再在另一側重新合成。

  看起來像通話，本質上卻是雙方隔著厚重岩層，互相發送一句句電報。

  伊瑟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面前，織憶賢者的講述已經結束，但她還依然沉浸在那些信息所帶來的震驚中。

  無論是耶夢加得泄露出的力量性質，還是蒼嘯王朝採取的應對舉措，都徹底刷新了整件事以來，兩人對伊甸入侵態勢的認知。

  旁邊的鹿萊羅，也好不到哪去，表情來回變換。

  「伊瑟，聽到的話，迅速離開地宮！」蘇冥的聲音再次傳來。

  伊瑟這才回神。

  「收到！」

  她看向鹿萊羅，喚了一聲：

  「喂！」

  鹿萊羅趕緊甩了甩腦袋，終於將腦子理順。

  「蘇冥，我——」伊瑟說到一半，頓住。

  如果蒼嘯王朝的人，對耶夢加得的能力分析是正確的，那麼她們現在，一個字都不能說！

  只能在沉默中繼續渡鴉的任務！

  鹿萊羅同樣也意識到了這點。

  「走，先出去！」她對伊瑟道。

  兩人立刻轉身，順著通道迅速離開。

  ****

  「位面之闕」所在的坑道中。

  阿比達奇細細感應，沒有在附近發現喪鈴的氣息。

  「如果喪鈴回來，我加上她是完全有機會的。」阿比達奇失望道。

  兩人只要會合，立刻能讓他這位法師的作用發生質變。

  泰亞聯軍有三位聖階戰力在海岸戰場蹲遊絲一行，主力則集中在王宮這邊堵阿比達奇。按道理派去攔截喪鈴的力量，不會太強的。

  阿比達奇從懷中掏出一支捲軸。

  它顏色不斷變換，看不出材質，邊緣整齊得詭異，像是撕下來後，便凝固在了那一刻。　　上面布滿了鱗紋，每當視線稍稍移開再看回去，鱗片的位置似乎便發生了變化。

  阿比達奇祈禱了一句。

  「讚頌主神耶夢加得，賜吾等鱗片！」

  他展開捲軸，鱗紋開始遊動，捲軸上方浮現了一隻豎瞳的虛影，透著深不見底的幽暗，以及緩慢收放的暗金色紋路。

  周邊的魔力也隨之出現擾動，仿佛有什麼龐然之物，正隔著遙遠距離，將目光投向此處。

  這不是神明降臨，僅僅只是耶夢加得的一絲力量。

  阿比達奇姿態虔誠。

  「祈求主神耶夢加得垂下神恩，指引吾等袍澤所在！」

  蛇眼微微張開，一絲絲細線，從蛇瞳中向外蔓延。

  捲軸上原本空白的位置，逐漸浮現出朦朧的地形輪廓，雲牙王宮，黑石礦區，範圍不斷擴大。

  直至擴充到菱島的山脈和海岸，但越遠則越模糊。

  下一刻，一個又一個的暗紅色光點在上面亮起，每一個都代表一名擁有「塵蛇印記」的成員。　　阿比達奇掃了一眼，「位面之闕」所在，光點擠成一團，有明有暗，完全疊在了一起。

  往外找，喪鈴所在位置的幾個小點才浮現出來，便迅速黯淡下去，只在原地留下一圈褪色的痕跡。

  阿比達奇臉色頓時變了。

  「該死，喪鈴死了！」他大驚道。

  接下來好一會，阿比達奇沒有再說話。

  儘管他堅信，只要主神麾下的百萬大軍降臨泰亞，定能將面前這些下位面的賤民，踩踏成肉泥！

  但這改變不了，眼下他四面楚歌的境地。

  「我們走不掉了。」阿比達奇對凜露絲道，語氣終於透出一絲沮喪。

  不管喪鈴是怎麼死的，之前對付她的力量，即將參與到對自己的圍攻中，這讓本來就傾斜的局面更加糟糕。

  「沒關係老師。」凜露絲語氣決然。

  她抬起頭握拳，身上的狼狽像是在這一刻都被壓了下去。

  「我等受主神恩澤，必當為祂開拓塵世。」　　「若能以血肉鋪路，讓主神的光輝降臨此界——」

  凜露絲將右手按在胸口，語氣莊嚴虔誠。

  「那便是最榮耀的賜福！」

  「吾之死亡，不過是先一步回歸祂的注視之下。」

  阿比達奇神色沒什麼變化。

  千年的教義洗刷，早已讓他在魔法之外的認知被鎖定。

  不過是死亡罷了，劫盪之鐘，從不畏懼！

  阿比達奇在意的是，死亡是否值得，他是否為主神做出了最大的貢獻。

  「對了，災厄之子！」阿比達奇突然想到了什麼。

  在主神賜下的預言中，災厄之子的數量是這場戰爭的關鍵。

  剛剛阿比達奇很想用克隆體帶走一位。

  奈何栗鴞非常難纏，蘇冥也極其滑溜，周圍所有的參戰人員都非常注意對他的保護，讓阿比達奇始終找不到機會。　　阿比達奇再次激活蛇鱗捲軸，殘存的力量被全部抽離。

  「祈求主神耶夢加得降下神罰，指引吾等厄敵所在！」

  紙面從邊角開始捲曲，那些鱗片般的紋路變成灰白，又在空氣中無聲粉碎。

  宛如無火自燃一般。

  很快出現了結果。

  這次搜索的範圍遠不如剛才，也沒有對「塵蛇印記」清晰的定位，只是反饋了三個方向。

  但阿比達奇卻大喜過望。

  「果然這裡還有一個災厄之子！」

  他原本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結果真有。

  而且除了指向蘇冥和栗鴞的兩個，剩下的一個來自地下。

  「很好，那人竟然在地下！」

  下面的人無論如何，肯定比蘇冥和栗鴞好殺！　　風系魔法立刻裹滿全身，阿比達奇高速飛出，進入了向下的通道中。

  「老師，你往下是做什麼？」凜露絲大喊道，趕忙追了上去。

  ****

  無線電將凜露絲的聲音傳播到這邊。

  地面，蘇冥臉色都變了。

  雖然不清楚阿比達奇為何突然沖向地下——

  「截住他！」他對全體下令。

  紫堇迅速融合風妖精，濃郁的青色光芒籠罩，快速突入了洞口。

  沙度周身風沙再起，緊跟著沖入。

  葛烈身上金色光芒大盛，龍形身軀縮小，也緊隨進去。

  奈何就算縮小後，礦洞中的空間也不夠他揮舞翅膀，速度落到了最後，和蘇冥淪為一桌。

  地下，凜露絲奮力疾追。　　奈何實力差距巨大，她很快被拉開不短的距離。

  這段支巷道彎彎曲曲，她來回變向，很快聽到了前方傳來的爆炸聲。

  是進入地道的聯軍精英。

  突然收到指令，他們接連向洞壁攻擊，開始製造坍塌。

  崩裂的岩石轟然塌落，迅速揚起大量煙塵。

  轟！

  一道強力魔法光線從內側射出來，將一位星沙戰團的牧師擊殺。隨後又是幾道，打散崩塌的石頭，清理出僅容一人通過的小洞。

  阿比達奇的身影，裹在塵土中衝出。

  幾名天驅戰團的戰士悍不畏死，衝上去阻擋，但都被阿比達奇閃電般擊殺。

  一架末骨狂械的骨式戰械退開幾步，駕駛員毫不猶豫地施法打在彈藥箱上。

  火星迅速鑽入其中。

  『遲滯力場！』　　光芒從阿比達奇手中透出，一個半圓形力場套住了骨式，將其遲緩到幾乎凍結的地步。

  橘紅色火焰剛從彈藥箱裂縫裡鑽出半寸，便像凝固一樣被驟然停滯。

  時間緩緩走動，火焰在骨式內部擴散，裝甲開始鼓脹變形，鉚釘脫離孔位。

  阿比達奇咻地從它身邊穿過。

  身後，凜露絲緊跟著追出，她看到骨式外裝甲已經被撕裂開，橘色的光芒從縫隙里透出。

  凜露絲沒有絲毫猶豫，同樣從側面穿過，熱意隔著遲滯力場撲在她臉上。

  她剛衝過去，遲滯力場的效果消失。

  轟——！

  爆炸驟然完成，碎骨和灰塵激射，整條支巷道都被映成了橘紅色。

  ****

  紫堇沖得最快，她連續左右轉向，進入了雲牙礦坑下的一號通道中。

  她飛速向下，然後就看到側面支巷道中，阿比達奇灰撲撲的身影沖了出來，卡位在了自己的前方。　　『陽炎星耀！』

  紫堇悍然出手，幾十束光芒激射而出，追向敵人。

  阿比達奇轉過身體，改為倒飛向後。

  他展開魔法護盾，盡數將紫堇的攻擊攔下。

  轟！

  阿比達奇剛剛離開的支巷道中傳來爆炸，飛濺的石塵中，凜露絲也被狼狽地甩了出來。

  但被炸歸被炸，她總算借著這股力量，追了上來。

  凜露絲趕緊向阿比達奇靠近。

  阿比達奇法杖上綻放出劇烈光芒。

  『陽炎星耀！』。

  只是他釋放的光束威力更大，數量也更多。

  紫堇本打算展開護盾硬抗，法術的目標卻不是她，一束束光線紛紛沒入通道的牆壁！　　被連串光束命中，通道的石壁上，大片裂紋擴散。

  轟隆！

  當裂紋連成一線時，數十噸岩石開始崩落。本就不算寬敞的通道，瞬間被塌陷的碎岩填塞大半。

  紫堇想冒險突入，但卻被阿比達奇一發衝擊術打得身形一滯，速度降低了一線！

  而阿比達奇並不滿足，手中施法依舊不停，各種粉碎法術沿著坑道連續落下。

  一處塌陷剛落地，接著的幾十米又傳來新的崩裂聲。

  支撐結構接連斷裂倒下，整條通道像是被連續揉碎。

  紫堇趕緊揮舞出一大片魔法球，試圖追擊，其中不少卻打在了凜露絲的身上。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前方通道徹底塌陷，將自己阻擋在了這一側。

  ****

  阿比達奇一直炸塌三百米左右的通道，才終於停手。

  一片煙塵中，凜露絲的身影踉蹌出現，身上多處受傷，哇的吐出一口血。　　阿比達奇製造的連續塌陷，貼著她的身軀砸下，甚至有不少根本就是砸在了她身上。

  局面比剛剛支巷道的爆炸，更為兇險。

  如果不是紫堇最後關頭裝作攻擊的樣子，推了她一把，她真的出不來。

  這位老師行事決絕，完全一點也不憐惜她這位學生！

  「跟上！」阿比達奇話語中，更是沒有絲毫愧疚的意思。

  凜露絲正要應答，抬眼卻看見這位「老師」已經轉身遠去，一刻也不耽誤。

  不愧是耶夢加得最器重的骨幹，這拼命程度，令人嘆為觀止。

  她咬咬牙，再次追了過去。

  凜露絲非常懷疑，他跟那條大蛇一定有實際的利益牽扯。阿比達奇能活這麼久，很可能就是耶夢加得支撐了什麼東西。

  「果真是個最該死的傢伙！」她心中恨恨地罵了一句。

  ****

  地下通道，原本試圖逃離的鹿萊羅和伊瑟，不得不掉頭向地宮退去。　　身後傳來巨大的動靜，兩人頭頂上灰塵簌簌掉落。

  鹿萊羅轉身停步，也開始轟炸通道。

  「光憑這個擋不住阿比達奇的！」伊瑟急道，「他可以傳送穿過障礙！」

  蘇冥目前的空間力量干涉範圍在百米左右，這個位置他鞭長莫及，無法阻止阿比達奇施展短距離傳送，越過障礙。

  「我知道！」鹿萊羅快速回答。

  「我拖住他，你先走！」

  「從二號通道那邊繞上去，蘇冥他們也許有辦法救你。」

  二號通道就是他們此前三人一同下來的時候，遇到的岔路。它比一號通道距離短，但一個多月前被塌方堵塞。

  「可——」伊瑟剛開口，衣領便被鹿萊羅一把揪住。

  「可是什麼？」

  鹿萊羅冷冷地盯住她的眼睛。

  「伊瑟大祭司，你以為你有資格死嗎？」　　伊瑟一下子怔住。

  不遠處的薪火地宮中，淡淡的輝光，依然緩緩在紋路中流淌。光芒穿過石柱，越過早已消亡的王朝留下的雕刻，沒入大片無聲的陰影。

  當年人海般的建設者，那麼多的祭司、工匠、學者，連名字都消失在了歷史中。

  但他們留下的東西還在，這是一場持續了千年的守望，蘊含的是一個文明的堅貞不屈。

  她真的，沒有資格去死。

  「我，知道了。」伊瑟回答，努力讓自己的語調平靜。

  鹿萊羅手中驟然用力，一把將伊瑟甩回地宮。

  「滾吧！」

  「盡一切努力活著！」

  隨後，鹿萊羅轉身，迎向阿比達奇抵達的方向，逆流而上。

  （還有更新耶）